回去的路上,顧沉淵的心思還在招考公告上。

他沉默了片刻,才說出心裏的顧慮:“我的成分是個大問題。筆試我不怕,但政審那一關,很難。”

她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他:“那你因為這個就放棄嗎?”

“我們不能因為路難走,就不去試。”

“成分又不是你選的,咱不是還有那張優秀臨時工作者的表揚信嗎?連蘇聯專家都表揚你!”

“外事辦的人,農機站的人,總有能幫你說句的話吧?再說,最壞的結果,不就是現在這樣?我們又沒什麽損失。”

她的話,吹散了顧沉淵心頭的陰霾。

是啊,最壞又能壞到哪裏去呢?

“你想去嗎?”

林麗珍毫不猶豫,“為什麽不想?這是多好的機會!雖然我學曆不夠,但我的畫不是得了縣裏一等獎嗎?”

“李副部長都親口誇過!學曆不夠,實力來湊!我把獎狀拍在他們桌上,再讓他們看看我的黑板報!讓他們看看我到底夠不夠格!”

看著她那副神采飛揚的樣子,顧沉淵忍不住笑了。

所有猶豫顧慮,在她這股蓬勃的生命力麵前都煙消雲散。

“好,”他握緊了她的手,“我們一起去報名。就算隻有一線希望,我們也要去爭一爭。”

兩人說著話,正巧路過縣裏唯一的新華書店,咬牙買了兩本複習資料。

“磨刀不誤砍柴工,先看著,沒壞處。”

兩人又去紡織廠買了下次訂單的布料,才往回走,

一路都在討論未來的出路。

第二天,報名點。

現場人頭攢動,烏泱泱的全是來報名的知青。

兩人的到來,立刻引來了所有人的目光。

江燦夢、江燦陽以及表妹林曉燕站在一起。

林曉燕一看到顧沉淵,眼睛瞬間就亮了,聲音掩不住悸動,“表姐,是他!他也來了!”

江燦夢看著並肩而來的兩人,心中五味雜陳。

負責報名的幹部是公社的錢幹事,他一眼就認出了林麗珍。

“哎呀,這不是麗珍同誌嘛!一等獎得主!快來快來!”他熱情地招呼著。

看到學曆一欄,他不禁麵露難色:“麗珍同誌,你這個……按規定,最低也得是高中文化水平啊……”

江燦陽立刻用公事公辦的口吻拱火:

“錢幹事,我們支持有真才實學的人當老師,但也不能壞了規矩。不然,以後是不是誰隨便拿個獎狀,都能來報名了?”

他這話,立刻引來周圍其他知青的附和。

他們辛辛苦苦讀了高中,憑什麽一個初中畢業的村婦能和他們搶飯碗?

林麗珍正要拿出獎狀理論一番,

錢幹事又轉向顧沉淵,看到家庭成分那一欄時,眉頭皺得更緊了。

“你這個……唉……”他欲言又止,

江燦陽冷哼了一聲,“顧同誌有學問我聽說了。隻是……唉,教育崗位,關係到下一代的成長,對老師的思想純潔性要求,是所有崗位裏最高的。這也是為了孩子們好,不能不慎重啊。”

他這番話,句句誅心。

直接將顧沉淵打入了“思想不純潔”的危險行列。

周圍的議論聲更大了。

顧沉淵冷靜地將所有的材料,包括那張“優秀臨時工作者”的表揚信,整整齊齊地遞了上去,

“我理解您的苦衷,一切看組織決定。”

江燦陽又要開口嘲諷,

江燦夢卻出人意料地拉了她哥一下。

“哥,你少說兩句。”她壓低了聲音,“顧同誌是有真本事的,咱們應該給有能力的人一個機會。”

江燦陽不解地看著妹妹。

江燦夢卻想得很清楚,如果能在一個學校當同事,那就能近水樓台先得月。

她絕不能讓哥哥現在就把顧沉淵的機會給毀了。

“連蘇聯專家都誇讚的人,一個縣裏能找出來幾個?你們誰行?”

江燦陽看她一臉激動,暫時閉了嘴。

林麗珍也壓下怒火,不卑不亢地說:“錢幹事,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能不能教美術,您看看我的畫,我的黑板報,不比看學曆有用?”

錢幹事一個頭兩個大,最終揮了揮手:“行了行,你們倆的情況特殊,我做不了主。材料我先收下,我先上報給領導,等上頭的批示吧!”

報名的事懸而未決,另一件喜事先一步降臨了。

下午趙鐵柱敲鑼打鼓地衝進了村子,

“大喜事!天大的喜事!”

“縣裏獎勵給林麗珍同誌的自行車,送到啦!”

整個紅旗大隊都沸騰了!

一輛捆著大紅花的自行車,被推到了林家小院裏。

在這個年代,這不亞於現在開回來一輛小轎車!

全村老少都湧了出來,將林家小院圍得水泄不通,

“還是得有門手藝能賺錢啊!”

“林家這閨女真不一樣了,祖墳冒青煙了吧?”

“以前還覺得她瘋瘋癲癲的,除了那張臉,沒啥能看的,現在真是換了個人似的!”

對於穿越過來的林麗珍來說,自行車並不稀罕,

但對於這個年代來說,有輛自行車能方便不少事,以後去買布料,就不用靠地走了。

林大壯正喜滋滋地打量著自行車,

躍躍欲試還想在院子裏騎一圈。

東西還沒捂熱,二叔就擠開人群,堆著笑連連拱手。

“謝謝!謝謝大家夥!我們家麗珍能得這個獎,離不開大隊領導的培養和鄉親們的支持!”

他擺出一副大家長的姿態,將功勞攬了一半。

他話鋒一轉,走到林大壯麵前,

“大哥,麗珍出息了,這是咱們全家的光榮。但是,咱們醜話說在前頭,親兄弟,也得明算賬。”

他指著那輛自行車,眼裏閃爍著算計的精光,

“這車是獎勵給麗珍的,但麗珍能得這個獎,靠的是什麽?靠的是她從小在咱們林家長大,是咱們林家的水土養育了她!說到底,這份榮譽,有她的一份,更有我們林家人的一份!”

“所以,這車,是咱們林家的共同財產!”

這話一出,林大壯的臉瞬間就變了。

二叔卻不給他們反駁的機會,

“大哥,你看你家現在有女兒、女婿兩個能人賺錢,日子眼看著越過越紅火了。”

“可我們家呢?我還得拉扯兩個孩子,日子過得緊巴巴的。還有你妹妹家,大剛娶媳婦的彩禮還愁得睡不著覺呢!”

“做人不能隻顧自己,得拉拔一下窮親戚。我提議!這車咱們也別爭誰保管了,幹脆賣掉!”

他小算盤打得精明,

“賣個一百多塊錢不是問題!這筆錢咱們三家平分!”

“大哥你家可能不缺這點錢,但對我,對你妹妹家,那可是救命錢!大哥,你作為長子,作為一家之主,你得為我們這些窮弟妹做主啊!”

二叔利用長輩身份,綁架林大壯這個長子,利用親情綁架他,

將林麗珍辛苦得來的獎勵,強行定義為家族共同財產,一副我弱我有理的嘴臉。

姑姑立刻心領神會,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哭天搶地:“是啊大哥!你就當可憐可憐我們吧!大剛要是娶不上媳婦,我也不活了啊!”

一些拎不清的村民也開始動搖,覺得幫襯窮親戚也算合理。

林麗珍氣得渾身發抖:“二叔!你的臉皮是城牆做的嗎?我的獎品,憑什麽賣了給你們分錢?”

二叔根本不理她,隻要拿捏住了林大壯,就等於成功了一半。

“大哥!你怎麽說?你今天要是不同意,就是不認我這個弟弟,不認你妹妹!就是眼睜睜看著我們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