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服裝小組的生意走上正軌,林家的光景,是一天一個樣。

最明顯的變化,就在飯桌上。

這天晚飯,王桂香從廚房裏端出一盤蔥花炒雞蛋,又端出自家醃的酸豆角炒的肉末,香氣瞬間就飄滿了整個堂屋。

顧沉溪第一個歡呼起來,舉著筷子喊:“又有肉吃咯!又有雞蛋吃咯!”

祖母臉上也是笑開了花。

她夾了一筷子雞蛋,顫巍巍地放進林麗珍的碗裏。

“麗珍啊,快吃,多吃點。”她心疼地看著孫女,

“為了這個家,人都累瘦了。咱家現在能過上這好日子,都是你和沉淵的功勞。”

林大壯也端起酒杯,對著女婿敬了一杯,臉上是藏不住的滿足。

他現在在村裏走路腰杆挺得筆直,誰見了他不誇他有個好閨女、好女婿?

“娘,您就別誇她了,再誇她尾巴要翹上天了。”他嘴上這麽說,手上還是不停給兩人夾菜,

“趕緊吃,吃完了好有力氣,兩人都掙大錢呢!”

王桂香眼圈有些泛紅。

“誰能想到,咱們家還能有今天這樣的日子。”

“以前別說吃肉了,能頓頓吃上白麵饅頭都算過年了。現在好了,隔三差五能見著油腥,小溪的臉蛋都圓了一圈。”

一家人正說笑著,林麗珍卻有些食不下咽。

連日的熬夜設計、備考,加上還要操心小組的事,她嘴裏寡淡無味。

她撥拉著碗裏的飯,無意中念叨了一句:“突然有點饞那一口肥而不膩的紅燒肉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顧沉淵默默地將這句話記在了心裏。

第二天,他趁著林麗珍還在睡覺,悄悄拿出幾張工業券和布票。

這些是他在省城工作時,秦文輝私下補貼給他的,一直沒舍得用。

他找到會要去縣城拉貨的拖拉機手老李,把票證塞過去,隻拜托了一件事:幫忙從縣城國營肉鋪,換一塊最好的五花肉回來。

下午,當顧沉淵拎著一塊用油紙包著的,足有三斤重的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回家時,恰好被住在村西頭、剛從地裏回來的張寡婦看見了。

張寡婦丈夫早逝,自己拉扯兩個半大的孩子,日子過得緊巴巴,平日裏最見不得的就是別人家日子紅火。

她看著那麽一大塊肉,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顧沉淵懶得理會,快步回家,走進廚房,生疏地開始忙活。

他平日裏隻做些簡單的飯菜,做紅燒肉還是頭一次。

他努力回憶著母親在家裏大廚房裏做菜的步驟,洗肉、焯水、切塊,動作雖然笨拙,卻極為認真。

炒糖色的時候,沒掌握好火候,糖在鍋裏“刺啦”一聲就糊了,冒起一股黑煙,嗆得他一陣咳嗽,

他按照記憶中母親的獨家秘方,放了幾顆幹山楂和一小塊曬幹的橘子皮。

母親說過,這樣燉出來的肉,肥而不膩,還帶著清甜的果香。

這是屬於他童年記憶裏,最溫暖的味道。

林麗珍本來還在午睡,硬是被那霸道的肉香饞醒了。

她睡眼惺忪地走進廚房,看到顧沉淵正係著一條不合身的圍裙,臉上還沾著一點鍋灰,在灶台前笨拙地忙碌著。

她從後麵伸出雙臂,抱住了他的腰,把臉頰貼在他寬厚的背上。

“你傻不傻啊……我就是隨口一說……”

顧沉淵正在專心致誌地翻炒肉塊,被她這突然的擁抱弄得身體一僵。

他聲音有些不自然:“廚房裏油煙大,你先出去等著,馬上就好。”

“我不。”林麗珍反而抱得更緊了,“我來幫你燒火。”

顧沉淵拿她沒辦法,隻能由著她。

林麗珍坐到小板凳上,一邊添著柴火,一邊看著他笨手笨腳的樣子,忍不住想笑。

“你往旁邊站一點,別讓油濺到身上。”他頭也不回地囑咐道。

“知道啦,顧大廚。”

等炒上糖色,撥入陶罐,又加了幾種香料,蓋上罐蓋,他才長舒了一口氣。

接下來,就是漫長的燉煮。

顧沉淵解下圍裙,走到灶膛邊,蹲下身,看著正認真控製著火候的林麗珍。

她的側臉被跳躍的火光映得紅撲撲的,額前的碎發被熱氣蒸得微微濡濕。

他想幫她把碎發撥開,卻看到手上還沾著油漬,又默默地縮了回去。

林麗珍察覺到了他的動作,抬起頭,對他笑了笑。

“怎麽了?”

“沒什麽。”

林麗珍心頭一動,突然湊上前,在他沾著鍋灰的臉頰上,快速親了一下。

“獎勵你的。”

顧沉淵愣了一下,隨即抓住了她的手腕,順勢將她拉近,

“就隻獎勵一下?”

沒等她回答,他便低頭給了她更加煙火氣的熱吻。

灶膛裏的火光,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緊緊地交織在一起。

……

村口的水井旁,張寡婦正唾沫橫飛地比劃著。

“就為了饞那一口,三斤多的大肥肉啊!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給買了!真是個敗家精!”她心疼地直撇嘴,仿佛那塊肉是從她身上割下去的。

另一個婦人也跟著撇嘴:“可不是嘛!我們家一年到頭都見不著幾回葷腥,人家倒好,天天跟過年似的。結婚多久了?肚子也沒動靜,就是個不下蛋的老母雞,再怎麽喂也白搭!”

孫秀蘭正好過來打水,聽到這話,忍不住皺起了眉。

自從她在服裝小組能掙工分賺物資,在家裏腰杆都挺直了不少。

江燦陽被罰了工分,再也沒臉耀武揚威,還得看她的臉色過活。

她打心眼裏感激林麗珍,但她天生性格軟,也不想惹是生非,

“秀蘭啊,你現在可是麗珍跟前的大紅人,你們小組賺那麽多錢,是不是也跟著天天吃肉啊?”

她陪笑了幾下,沒說話,扭頭離開了。

背後立馬傳來嘀咕,“看見沒,一夥的,都被買了人心了,嘖嘖……”

這時,趙鐵柱的老婆提著桶過來了,她左右看了一眼,神神秘秘地說:

“跟你們說個事啊,都別外傳!我聽我們家老趙說,公社批下來了!後天村頭那個大池塘要放水抓魚!到時候按人頭分魚,剩下的還能拉到公社去賣錢呢!”

這個消息立刻激起了所有人的興趣,

“真的假的?那可太好了!今年能分不少魚吧?”

“可不是嘛!又能過個肥年了!”

林家院子裏,趙鐵柱也親自上門,把這個消息告訴了他們。

“大壯啊,麗珍啊,準備好家夥事!後天全村出動,去池塘抓魚!”

他交代完,又特地轉向顧沉淵,

“小顧啊,你腦子活,上次那個防野獸的法子,全村人都佩服你。這次抓魚,周書記特地點了你的名,讓你也去幫忙出出主意,你可得好好表現啊!”

林麗珍和顧沉淵對視了一眼。

抓魚是全村出動的大事,也是最容易發生口角和衝突的地方。

抓多了抓少了,都是事。

林麗珍陪笑著,“嘿嘿,我男人也不是萬能的,湊個樂就行了~”

趙鐵柱不依不饒,“那哪行?就等你們呢!後天啊,別忘了!”

她陪笑著送走了趙叔,突然拍了下腦袋,

“還說呢!明天教師考試要報名了,我差點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