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成績的日子,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
紅旗大隊這幾天的輿論中心,隻有一個——誰能考上民辦教師。
而答案似乎早已被內定了。
“聽說了嗎?知青點那個林曉燕,這次考試考得特別好!”
“可不是嘛!她自己都說了,筆試的作文題,她親表姐江燦夢早就給她輔導過!幾乎一模一樣!”
“哎喲,那不就是穩了嘛!人家是高中生,又有文化人指點,哪像咱們村裏某些人,不自量力。”
林曉燕這兩天在村裏走路,下巴都快抬到天上去了。
她好心地跑到服裝小組的院子,對正在忙碌的孫秀蘭說:“秀蘭嫂子,你們跟著麗珍姐好好幹。以後有什麽困難,等我當了老師,可以幫你們向公社反映反映情況。”
那副準林老師的姿態,演得活靈活現。
這天傍晚,江燦夢領著林曉燕,特地來看望林麗珍。
“麗珍姐,打擾了,”江燦夢趁機拉家常,“說起來,咱們兩家關係應該多走走,我嫂子在你的服裝小組幹得挺好,我妹妹要是考上了,你們將來可能就是同事,多有緣分啊。”
“嗯嗯,緣分。”林麗珍淡淡地應了一句,
“哎呀,麗珍姐,你就是太謙虛了。”
林曉燕立刻搶過話頭,“這次的作文題,我燦夢姐真是神了!她前一天晚上剛給我押題,結果考題簡直一模一樣!我寫得可順了!”
江燦夢在一旁打圓場,嗔怪道:“你這孩子,瞎說什麽呢!我就是隨口一說,沒想到還真說中了!你麗珍姐有真本事,不需要押題,肯定也能考得很好。”
她又轉向林麗珍,“麗珍姐,曉燕這次試講發揮得也特別好,評委老師們都很喜歡。估計沒問題!”
“你別有壓力,就算這次不行,以後也還有機會嘛。再說,女人家家的,把服裝小組管好,也是一份了不起的成就了。”
姐妹倆一唱一和,表麵上是安慰和鼓勵,實際上句句在說:“你肯定考不上”“你還是安心當你的村婦吧”。
林大壯和王桂香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心裏開始為女兒擔心起來。
顧沉淵不在家,去了公社。
林曉燕看準了這個時機,湊到林麗珍身邊,“麗珍姐,我跟你說句心裏話,你別生氣啊。”
“我覺得……你跟顧大哥,其實不太合適。”
“顧大哥他是讀過很多書的人,他喜歡的是詩集,還是洋文的。而你呢?你每天就隻會跟這些布料、針線打交道。你們倆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林麗珍拿起剛剛畫好的襯衫設計圖,對林曉燕晃了晃,語氣輕鬆地像是在聊家常。
“曉燕妹子,你說得對。”
“沉淵確實喜歡洋文詩集。不過呢……”
“……他也喜歡我畫的這些花樣。他從省城回來,給我帶的不是糖果點心,而是德國產的繪圖鉛筆。他說,我的手,是用來創造美的,不是隻用來納鞋底的。”
她又拿起一塊從帶著複古花紋的布料,在燈下展示著。
“你說我每天隻跟布料針線打交道,也沒錯。”
“不過,你知道這塊布料是什麽年代的嗎?它上麵的這種印花工藝,叫什麽名字?它流行的時候,搭配的是什麽樣的裙子版型?”
林曉燕被她問得一愣一愣的,一個字都答不上來。
林麗珍笑了,笑得雲淡風輕。
“你覺得我隻懂針線,我覺得你連針線都不懂。顧沉淵懂他的詩集,我也懂我的美學。”
“我們倆不是活在同一個世界,而是各自擁有一個世界,我們願意把自己的世界,分享給對方看。”
她最後看向林曉燕,
“曉燕妹子,真正聊不到一塊去的,是像你這樣,自己的世界貧瘠得可憐,還總想去別人的世界裏指手畫腳的人。”
林曉燕被說得麵紅耳赤,啞口無言。
江燦夢也發現眼前的林麗珍,和她印象裏的蠢笨形象越發不同,心中警鈴大作。
林麗珍不再看她們,轉身下了逐客令。
夜深了,她坐在燈下,
雖然白天轟走了兩人,但心裏也不是全無波瀾。
論文化課,她一個正兒八經的大學生,吊打這個年代的高中生綽綽有餘。
論專業,她是國家美院的高才生,海外交換經曆,那些洋文詩集她才不是不懂!
但她的與眾不同,真的能被這個時代接受?
她寫的是實踐創新,不是歌功頌德;她講的是藝術感受,不是思想宣傳。
在評委老師眼裏,她會不會是思想跑偏的“異類”?會不會因為不夠進步,被刷下來?
如果她真的考不上,是不是就真成了他的拖累?成了把他困在小山村裏的枷鎖?
對整個時代規則的無力感,讓她產生了內耗。
顧沉淵推門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她一個人坐在燈下,散發著自我懷疑的氣息。
他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從她手裏抽走了那支被無意識轉動的鉛筆。
“你心裏那點事,都快從眼睛裏溢出來了。”
“你是不是在想,萬一考不上,就配不上我了?就成我的拖累了?”
林麗珍一臉震驚地看著他。
顧沉淵輕笑一聲,將她手中的畫稿抽出來。
他捧起她的臉,強迫她看著自己的眼睛。
“林麗珍,你給我聽好了。”他的眼神無比認真,“我顧沉淵的妻子,不需要靠一張錄取通知書來證明自己的價值。你能把一堆沒人要的廢布,變成全縣姑娘都想要的連衣裙;你能把一群隻會納鞋底的農村婦女,組織成一個能賺錢的生產小組;你能在我被所有人踩進泥裏的時候,把我拉出來……這些,是任何一張考卷都衡量不了的本事。”
“所以,收起你那些沒用的胡思亂想。”他拇指摩挲著她的臉頰,“考上了,我為你驕傲。考不上,你也有別的路,我相信你,也支持你。”
她拿過鉛筆,開始勾畫,線條從雜亂無章,慢慢變得流暢而有力。
她看著對麵眉眼溫柔的男人,鬼使神差地畫起了他的肖像。
畫中的他,眼神清冷,嘴角卻帶著一絲溫柔笑意。
所有的煩躁和不安,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了。
她把臉埋在他的胸口,貪婪地呼吸著他身上那股讓人安心的味道。
“那天在河邊,你問我,願不願意嫁給你。我當時……腦子是懵的,心裏是甜的,都忘了回答你。”
“我現在,回答你。”
“我的答案是——我願意。”
她踮起腳尖,主動吻上了他的唇。
一吻結束,她終於將那句最重要的話說了出來。
“顧沉淵,你聽好了。”
“我也愛你。”
……
兩天後。
村裏關於“林曉燕必上”的傳言已經達到了頂峰。
趙鐵柱拿著剛從公社取回來的紅紙,一路小跑,氣喘籲籲地衝到了大隊部的宣傳欄前。
“通知!通知!公社民辦教師招考的錄取名單……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