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林麗珍走出屋,看見顧沉淵正修理一隻小木馬。

那是顧沉溪唯一像樣的玩具。

晨光勾勒著他清瘦的側臉,手指修長,虎口處有一道細小的幹裂血口,估計是劈柴傷到了。

林麗珍轉身回了屋,再出來時,手裏多了那盒蛤蜊油。

她走到顧沉淵身邊,把鐵盒遞了過去。

“手都裂了,擦點吧,不然下水更疼。”

顧沉淵修木馬的動作停住了,他抬起眼,靜靜地看了她兩秒,沒有接。

林麗珍有些惱了,幹脆打開鐵盒,摳了一點油膏,不等他反應,直接抹在他虎口的傷口上。

她的動作有些急,力道不輕,算不上溫柔。

顧沉淵的身體瞬間僵硬,猛地縮回手。

他喉結上下滾動,最終隻吐出兩個字:“多事。”

說完,他把修好的木馬塞給弟弟,朝屋裏走去,背影帶著說不清的倉皇。

沒清靜多久,院門就被人推開了。

李大剛第一個衝了進來,指著林麗珍就告狀:

“建軍哥!你可得給我評評理!這就是我那親表妹,我好聲好氣跟她勻點布票辦正事,她倒好,夥同著一個外人,把我當仇人一樣往外趕!你說說,這還有沒有王法?還有沒有親情了?”

他身後,周建軍這才不緊不慢地踱了進來。

一身嶄新的藍色“的確良”上衣,雙手背在身後,端著架子,目光在院裏掃了一圈,

“你就是林麗珍?知道我是誰嗎?”他倨傲開口。

還沒等林麗珍說話,

他身後又走出一個穿著白襯衫的年輕姑娘。

那姑娘一進院子,目光就快速鎖定在顧沉淵身上,眼睛裏爆發出欣喜。

她沒有理會院裏劍拔弩張的氣氛,而是繞過眾人,徑直走到了顧沉淵麵前,臉上帶著善意的微笑。

“你就是顧沉淵同誌吧?你好,我是新來的知青,江燦夢。”

她落落大方地做著自我介紹,“我聽說了,你很有文化。以後在村裏,希望我們能有機會多交流學習。”

舉止斯文,言語客氣,是顧沉淵許久未曾接觸過的正常交流方式。

他淡淡地點了點頭,戒備鬆了少許,輕輕嗯了一聲。

沒有敵意,沒有排斥。

這一幕讓林麗珍莫名心慌。

江燦夢!原文女主!她是來搶人的!

周建軍見林麗珍麵色蒼白,以為她怕了,輕蔑地哼了一聲,

轉向臉色難看的林大壯,“林屠戶,在這個村,誰家辦事不得看我們周家的臉色?為了一點布票,讓你女兒得罪我,得罪李大剛,你掂量掂量後果!以後你家還想不想在大隊裏好過?”

這話一出,林大壯和王桂香的臉瞬間白了。

書記的兒子,他們普通人家哪裏得罪得起。

祖母更是拄著拐杖,憂心忡忡地開口:“麗珍,別犯渾……咱們惹不起……”

“你看看!你看看!”李大剛立刻抓住機會,指著林麗珍對周建軍哭訴,“她就是這麽個六親不認的貨色!建軍哥,你可得為我做主啊!”

江燦夢見狀,立刻扮演起和事佬的角色,柔聲勸道:

“麗珍姐,你看,你把叔叔阿姨和奶奶都急成什麽樣了。”

“為了點東西傷了和氣,多不值當啊。一家人,和和美美的才最重要。”

每一句都在襯托林麗珍的“不懂事”。

她在逼林麗珍,逼她撒潑打滾現原形,讓顧沉淵看在眼裏,嫌棄在心裏。

林麗珍看穿了她的把戲,冷哼一聲:“周建軍,你真要替這種人出頭?”

“我出頭怎麽了?”周建軍被她直呼其名的態度激怒,“李大剛是我兄弟!你一個潑婦,還敢教訓我?”

“好,”林麗珍點點頭,笑了,“那你這個當哥的,知不知道你好兄弟拿這布票,根本不是為了處對象,而是為了拿去黑市倒賣換錢?”

“你血口噴人!”李大剛瞬間跳了起來,“我就是為了給對象做新衣服!建軍哥,你別聽她胡說八道!她就是見不得我好!”

周建軍臉上露出懷疑,但他更願意相信李大剛,“你有什麽證據?拿不出來,就是汙蔑!”

江燦夢也適時地歎了口氣,一臉惋惜地對顧沉淵說:“顧同誌,你也勸勸麗珍姐吧,這麽沒根據的話說出來,影響多不好啊。”

她試圖將他拉到自己的陣營,孤立林麗珍。

顧沉淵麵無表情,卻默默往林麗珍的方向跨了一步,讓江燦夢直皺眉。

林麗珍不慌不忙,

“證據?李大剛跟你吹噓的那個供銷社對象,上個星期,就已經跟鎮郵局副局長的兒子訂婚了!”

“鎮上很多人都知道,就你個傻子被蒙在鼓裏!”

“他騙我布票,是想偷偷倒賣了當路費,跑路去外地躲債!”

“你去打聽打聽,他欠了多少外債,被賣了還給人家數錢呢!”

信息量太大,周建軍徹底懵了,他看向李大剛,眼神裏全是質問。

李大剛冷汗涔涔,嘴唇哆嗦著,那神情,等同於默認。

周建軍的臉色難看極了。

承認李大剛是騙子就等於承認自己是傻子,他怎麽能承認?

他的怒火轉移到了無辜的顧沉淵身上,“這些事,她一個村婦怎麽可能知道?一定是你這個資本家少爺,心眼多,在背後教她嚼舌根!”

“你胡說八道!”林麗珍立刻反駁。

“我教她?”他像聽到了笑話,語氣帶著自嘲,“周同誌,她能看穿騙局,是因為她有腦子,而不是因為我所謂的資本家出身。”

顧沉淵語氣平靜,卻句句紮心:“與其在這裏追究誰是老師,不如反省,自己為什麽會成了別人眼裏的傻子。”

“你……!”周建軍被懟得惱羞成怒,氣血上頭,竟然揮起拳頭想動手。

江燦夢想也不想地就衝了過去,擋在兩人中間,“別衝動!”

她算準周建軍收不住手,自己順勢倒向顧沉淵,他於情於理都該扶住“無辜”的勸架人。

但她如意算盤落了個空,眼看就要摔倒,顧沉淵冷漠地側身避開,擋在林麗珍身前。

反倒是周建軍慌了神,趕緊收了手,一把將她扶住。

“江知青,你沒事吧?”

江燦夢氣得差點咬碎銀牙,“沒事,腳好像崴了一下……”

“快,到旁邊坐著。”周建軍一臉歉意,扶她坐到木凳上。

顧沉淵維護的姿態深深刺痛了江燦夢。

上一世他寵她上天,這一世他怎麽能去維護那蠢毒的女人!

怒火與不甘衝昏了她的頭腦,“顧同誌,這種人值得你跟他們爭辯嗎?平白髒了你的身份!”

顧沉淵看向她的眼神裏帶上了明顯的不悅。

“不知在江同誌看來,我是什麽身份?其他人又是什麽身份?”

江燦夢一窒,意識到她暴露了內心深處的高傲和鄙夷!

就在她慌忙想找補時,林麗珍卻忽然上前一步,輕輕拉了拉顧沉淵的衣袖,學著江燦夢之前的語氣,柔聲細語地勸說:“沉淵,別這麽說。江知青也是好心,她擔心你呢。”

“她是城裏來的,金貴,不懂鄉下人雞毛蒜皮的事,分不清誰是好賴人。她就是……心太善了。”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句句都在“誇”,字字都在諷刺她不接地氣、不辨是非!

顧沉淵低下頭,看了一眼身邊的林麗珍,

他那緊繃的嘴角,竟然勾起了一點微弱的弧度。

他在笑!

江燦夢的心沉到了穀底。

李大剛心裏嘀咕,再待下去,不僅布票要不到,還得被周建軍記恨上,

他趁眾人沒注意,縮到院門邊,準備開溜,

他剛把門拉開一條縫,一個人大步跨了進來,兩人撞了個滿懷。

李大剛被撞得一屁股跌坐在地,抬頭一看,竟是沉著臉的周書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