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發手裏拿著一張紙,被撞得一個趔趄,眉頭擰成了疙瘩。
“慌慌張張地跑什麽!”
“我……我……”李大剛語無倫次,傻了眼。
周德發抬眼看到了兒子,
“建軍?你們都聚在這兒幹什麽?”
周建軍頓時泄了氣,往後躲了躲,“爹,我……沒幹啥。”
周德發看到江燦夢的瞬間,眉頭舒展了,
“江知青還真在這,省得我再跑一趟知青點了。”
他大步走過來,將手裏的說明書攤開,
“江知青,縣裏農機站新給咱們大隊調撥了一台脫粒機,眼看就要秋收,這可是寶貝!”
“可這說明書上有幾句洋碼子,沒人看得懂,機器也不敢亂動。你是城裏來的高中生,文化高,快幫忙看看這寫的到底是啥?”
江燦夢的臉,“刷”地一下全白了。
上一世,她救了顧沉淵,他幫忙翻譯了這份說明書,才讓她在村裏一舉奠定了“有文化、有能力”的形象。
後來,兩人經常一起翻譯、相互交流,才日久生情。
可現在……她和顧沉淵根本不熟!
她支支吾吾,“這個……周書記,這個字母我認識,但是連在一起……我得回去查查字典……”
聽到江燦夢說要回去查字典,周德發臉上的期待瞬間垮了下來。
“查字典?那得查到什麽時候去!農機站的人下午就要走,場院那邊一堆人還等著開動機器呢!我還以為你這些城裏來的高中生,肯定認識這洋碼子!”
周建軍急忙替她挽回顏麵:“爹!這洋文跟咱們的字又不一樣,不認識也正常!江知青她肯定能查出來的,就是需要點時間……”
“閉嘴!”周德發猛地回頭瞪了兒子一眼,直接打斷他,“我問你了嗎?沒本事就別在這兒瞎摻和!”
周建軍臉憋得通紅,江燦夢的頭垂得更低了,
林麗珍突然把顧沉淵推了出來。
她一臉得意:“周書記,別急!她這個高中生不行,我男人行!他可厲害了!”
這話一出,院裏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德發上下打量著顧沉淵,一個在村裏任打任罵的贅婿,能認識縣裏都沒幾個人懂的洋碼子?
他半信半疑地問:“小顧,你……真的行?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
林麗珍瞥了一眼灰頭土臉的周建軍,夾槍帶棒,“怎麽不行?周書記,您別看您兒子瞧不上我男人的出身,覺得他是個資本家少爺。可人家以前在城裏,學的可多著呢!”
顧沉淵一臉錯愕無奈,他自知身份敏感,一直蟄伏。
但她卻用他的“出身”來為他正名,語氣非但沒有半分鄙夷,反而充滿信任和炫耀,
第一次,有人如此堅定地站在他身邊,如此相信他。
他冰封的心湖裏漾起波瀾。
在林麗珍的鼓勵下,顧沉淵從周書記手裏接過那張說明書。
他沒有急著解讀,快速掃了一眼,修長的手指點在洋碼子上,無意識地吐出幾個單詞。
那從容不迫的氣度,讓周書記眼前一亮。
江燦夢強行擠出笑容,試圖挽回局麵:“原來是這個詞啊,我剛剛也想到了,就是不敢確定。顧同誌懂得真多……”
顧沉淵正在梳理思路,被她打斷,眉頭微微皺起,
林麗珍默默轉身回屋,拿著半截鉛筆,端著一盞點亮的煤油燈,走到他身邊。
雖是白天,但屋下光線昏暗,圖紙上的小字看得費勁。
她將煤油燈舉高,火光照亮了圖紙,也照亮了顧沉淵專注的側臉。
“用筆記一下吧,免得忘了。”她把鉛筆遞過去,聲音很輕。
他接過鉛筆,目光從圖紙上移開,看她一眼,低聲說了一句:“謝謝。”
江燦夢的臉色,瞬間由白轉青。
顧沉淵拿著筆,開始在說明書上圈畫起來,一邊畫,一邊對周書記講解:“周書記,這裏指的是離合撥杆,是控製機器滾筒轉動的關鍵,不能硬拉。”
“這上麵有三條最重要的注意事項。第一,開機前要檢查皮帶鬆緊;第二,啟動後,要等機器轉速穩定了才能放穀物,不然會卡住;第三,這裏是緊急製動,如果機器出問題,拍這個紅色的按鈕,就能立刻停下,保證安全。”
周德發聽得連連點頭,從震驚轉為狂喜,真是挖到寶了!
他用力一拍大腿:“人才啊!我們村裏真是藏龍臥虎!”
顧沉淵隻是謙虛地應道:“以前看過一些,不算什麽。”
林大壯夫婦張著嘴,像是第一天認識這個女婿。
村口隨便撿來的贅婿,竟然有這等天大的本事?
林麗珍臉上是藏不住的驕傲。
周德發看顧沉淵是真懂,立刻請求:“小顧同誌,光說還不行,你現在就跟我去場院,親自指導大家夥怎麽用這個寶貝疙瘩!”
“爹!一個資本家少爺說的話你也信?”周建軍看不慣顧沉淵出風頭,不服氣自己被比下去,忍不住開口嘲諷,“誰知道他是不是在胡說八道!”
這次周德發沒有再護短。
他臉色鐵青,指著周建軍破口大罵:“你給我閉嘴!蠢蛋玩意!人家小顧同誌有真才實學,你呢?你除了會給我惹是生非還會幹什麽?”
他一臉恨鐵不成鋼,“你看看人家!這才叫讀書人!有真本事,沉得住氣!你什麽時候能學到人家一半,我就燒高香了!”
罵完他還不解氣,直接擰著周建軍的胳膊,把他拽到林家人麵前,厲聲喝道:“道歉!狗眼看人低,給小顧同誌,給林家所有人,道歉!”
“我不!”周建軍脖子一梗,讓他給一個贅婿道歉,比殺了他還難受。
周德發氣得渾身發抖,揚手一巴掌就拍在他後腦勺上,“你今天道也得道,不道也得道!”
周建軍以前哪受過這種委屈?
被一巴掌打懵了,在父親威嚴的逼視下,不情不願地哼唧,“……對不住了。”
周德發哼了一聲,又警告他:“以後離李大剛那樣的二流子遠點!有這惹是生非的工夫,多跟小顧同誌請教請教,學學人家什麽叫本事!”
周建軍小聲嘀咕:“誰要跟他學……”
“你還敢頂嘴!”周書記氣得又要揚手,周建軍嚇得一縮脖子,不敢再吭聲。
而李大剛趁著沒人注意,早就灰溜溜地溜出了院子。
周德發轉過臉,已然是滿臉討好的笑容,“老林,小顧,麗珍,是我沒教好兒子,你們別往心裏去。放心,我回去肯定好好收拾他!”
說著又看向顧沉淵,“小顧同誌,你看……咱們現在去場院看看?”
顧沉淵有些猶豫。
林麗珍立刻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他,“去吧,這是好事,能記工分的。”
顧沉淵眼神複雜地看著她,沉默了一瞬,才點了點頭,“好。”
被晾在一邊的江燦夢急了,一瘸一拐地跟上前:“周書記,我也想去看看,現場學習一下新機器的操作,以後也能幫上忙。”
她想為自己創造和顧沉淵相處的機會。
林麗珍哪能讓她得逞!她毫不示弱地上前一步,挽住顧沉淵的胳膊,
“書記,我男人去,我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