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成舟聽李鳳迤說完,不禁沉默良久,李鳳迤陪完一個,再陪另外一個,他看著木成舟麵具下的那雙眼睛,那雙眼睛此時低垂著,神色有些模糊不清,但李鳳迤很熟悉這雙眼睛裏偶爾會流露出來的痛苦,那本就一直藏在溫和之下,隻有當魔障發作之時,那雙眼睛看似毫無神采,可那深藏著的莫大痛楚,才會隨著魔障爆發出來。

木成舟的沉默與青子吟的不同,李鳳迤在一瞬間察覺到不對勁,立刻欺身上前,正準備出手,卻被木成舟伸手阻止,他的聲音有些不可察覺地微弱,似乎在強自忍耐著什麽:“……沒事……沒事的……我能控製……”

李鳳迤心中不免又升起一抹欣慰來,木成舟險些再度陷入魔障,但他說他能控製,這意味著從今而後,他真的會慢慢好起來,而不再需要自己時時刻刻守在身邊,他注視著木成舟,他的雙眼已經閉上了,似乎正在暗自調整方才險些紊亂的氣息。

李鳳迤放下手,等木成舟呼吸重新平穩下來,才不由地道:“阿舟,恭喜你。”

木成舟輕吐出一口氣,然後才睜開眼睛,看著李鳳迤道:“這都是你的功勞。”

李鳳迤卻搖搖頭道:“其實真正影響到你的人,還是青姑娘,阿舟,你再信我一次,隻要時機一到,你和青姑娘之間,還是會有可能的,至少,你能夠繼續守著她,守一輩子。”

木成舟平靜地注視李鳳迤,他點點頭,隻說了一句話:“我信你。”

不管李鳳迤說什麽,他都信,魔障那麽重的禁錮都已經解開了,這世上恐怕真的存在奇跡,而這一份奇跡,靠的就是相信。

李鳳迤不再多說什麽,而是道:“明天我必須離開,你不如留下吧。”

木成舟聞言一愣,立時道:“不行,但我想再等三天,你告訴我去哪裏,我三天後跟你匯合。”

原本因為有魔障在,李鳳迤去哪裏,他也會去哪裏,而剛才李鳳迤的話已經很明顯代表了以後都不需要跟隨,因為他不再需要依靠李鳳迤的力量,也能對抗魔障,這是好事,可是這一年多下來的相處,讓木成舟覺得李鳳迤要做的事統統不簡單,而他自己,雖說放不下青子吟,可也已經放下那麽多年了,隻是三天後,江山風雨樓的人還要再來取劍,是以為了保護青子吟,他還必須要多留三天才行。

誰料李鳳迤卻道:“在你昏迷的時候,江山風雨樓的人又來過了,順便把劍取走了。”

木成舟頓時一愣,神情有些緊張地問:“那……他有沒有說什麽?”

李鳳迤微一點頭道:“他和青姑娘去鑄劍室裏談了一陣,出來之後,就抱著劍盒離開了。”

木成舟一時不知該怎麽問,李鳳迤便又道:“我不知道他們談了什麽,青姑娘的臉色看起來尚算平靜。”

木成舟聞言,不禁歎了一口氣。

一想到青子吟,他就覺得心口微微泛疼,但要說從今而後讓他全心全意守在這個山莊,守在子吟的身邊,這顯然也是不可能的,倒也不是完全因為李鳳迤,而是現在青子吟知道他是誰,他也知道她已經知道,除非出現李鳳迤口中所說的“時機”,除非有事短暫停留,否則,他是絕對不可能待的下去,先前兩人都能裝著若無其事,可一旦那層紙被捅破,如今的他們相互之間可以連話都不說就知道對方在想什麽,卻偏又有一種極為沉重的如同無形的鎖鏈一樣將他們牢牢捆綁起來的感覺,掙脫不開,好像連呼吸都透不過來似的,這顯然就是“時機”未到的信號,是以木成舟聽李鳳迤說劍盒已經被取走,他反而鬆了一口氣。

“那我跟你走。”木成舟道。

李鳳迤也不阻攔,點頭道“好”。

“對了,江山風雨樓到底要子吟鑄了一把什麽也的劍?”木成舟忽地忍不住問他道。

“以後你就知道了,這也是我必須離開的原因。”李鳳迤卻道。

木成舟聞言也就不再追問,李鳳迤隨即又道:“不過你就放心好了,葬劍山莊暫時會熱鬧起來,劍被江山風雨樓的人取走這件事,我也已經讓人透露出去了,至少今後的半年內,葬劍山莊不會有任何事發生。”

“怎麽?”木成舟好奇地問道。

“你忘了,我還有禮物沒送完呢。”李鳳迤笑著道,木成舟頓時想了起來,對了,除了言淩之前,天意至少要打到問公子,才算是收完了禮物,就聽李鳳迤又道,“既然我們要離開,我就索性讓他們都住到山莊裏來,青姑娘反正也已經同意了,所以這半年,青姑娘應該會很忙碌才對。”

“這樣也好。”木成舟倒是覺得李鳳迤的安排不錯,不過他始終有疑問沒搞清楚,“問公子和言淩他們,到底跟你是什麽關係?什麽時候他們都那麽聽你的話了?”如果他沒記錯,幾天前他還說出“若言淩輸了就是死”這句話來,但經過黑衣人這一遭,他們的關係好像又不是那樣……

李鳳迤這時便回答木成舟道:“他們喜歡跟我賭氣,我又有什麽辦法呢。”他攤了攤手,語氣顯得無奈得很,可眼神中卻滿是狡黠,木成舟對這樣的他可謂是熟悉之極,心中便對問公子一行人感到有些同情起來,惹上李鳳迤,除非真的已是壞事做盡,李鳳迤才會真的下狠招,否則,就等著被李鳳迤各種欺負玩耍,而且最後對這個人還偏偏恨不起來,這真是要命,也難怪要賭氣了,但也隻有賭賭氣罷了,真要下定決心對付這個人,那還真的要想想清楚才行,不過到最後,估計還是會被李鳳迤氣到內出血,於是,結局仍是一樣。

這麽一說,木成舟自覺不用再對這個問題抱有任何疑惑了,反正認識李鳳迤,其實從來都不是倒了大黴,而是撿了大便宜卻不自知罷了。

葬劍山莊外,邢天意將兩位師父送到了門口,神情中卻滿是不舍。

“鳳迤師父才來就要走,都沒跟天意過幾招。”邢天意每到這種時候小孩子脾氣就愈發明顯了,他不被拘束,率性自如,任性妄為,所以撒嬌也不在話下,他扯著李鳳迤的袖子,頗為委屈地道。

“都幾歲了。”李鳳迤笑著摸摸邢天意的腦袋,這孩子再下去也快跟他一般高了,居然還能像這樣自在的撒嬌,顯然青子吟真的很放任,不過這樣也好,比木成舟那規規矩矩的性格實在要好太多了。

“看我作什麽?”木成舟不禁有些納悶,明明是他有事要立刻離開,現在故意看他一眼,就好像是自己要急著走似的,果然邢天意的另一隻手就伸過來拉他的袖子道,“師父,就再多留兩天吧。”

“天意。”青子吟的聲音這時在大門內響起,她雖然人沒有出來,可聲音卻清楚地傳了出來。

木成舟不禁垂下了眸。

李鳳迤看他一眼,遂對邢天意道:“天意,什麽時候你打過了問公子,什麽時候我們就會回來了,現在就算你拉我跟你過招,恐怕也很難走過一招。”

邢天意知道他的鳳迤師父絕對沒有說謊,被這話一激,頓時激起了他的雄心大誌,不禁大聲道:“鳳迤師父放心,半年後,天意必然能在你手下走過十招!”

這話說得響了,被山莊裏的問澈和言淩聽了去,又氣的不輕,言淩“哼”了一聲道:“半年!十招,那豈不是我們在他手上也走不過一招,真是自大!猖狂!”

問澈的臉色也著實不好,但他抿著唇不語,心中卻道:哼!半年!這怎麽可能,這半年就算陪練,但也不代表他們的武功都沒有長進,李鳳迤,你就看著吧,看我怎麽把半年拖到三年、四年……

不過,他不知道的卻是,李鳳迤原本就打著這樣的算盤,所謂的激將法,拐著彎也一樣是激將法,邢天意真的想在半年內打敗問澈,可能性趨於零,但想要在李鳳迤手上過十招,半年時間,應該也已經足夠。

但問澈清楚的是李鳳迤深藏不露的武功,是以對於言淩說的在他手上走不過一招的話,他保持沉默和冷靜,不過有朝一日,他的確很想再一次同李鳳迤比試一次,看看自己的武功到底進步到什麽程度,又或者看看到底他跟李鳳迤的差距有多大,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一留就是近兩年,他的確不甘心曾經被李鳳迤打敗,但不甘心沒有意義,隻有接受失敗,然後讓自己繼續強大起來,對他來說才有意義。

莊外李鳳迤聽了邢天意的雄心壯誌,笑眯眯地道:“好,那我們就說定了。”

“嗯!”對未來的期待取代了離別的愁緒,邢天意抬手向李鳳迤和木成舟揮別,青子吟到最終也沒有露麵,木成舟卻並未感到失望,他覺得這樣就已經足夠。

“走吧。”李鳳迤對木成舟道。

木成舟轉頭看了邢天意和山莊最後一眼,便跟隨著李鳳迤慢慢走遠,但很奇異的,他似乎感覺到自己的心越來越平靜,因為山莊裏亦有一顆心,仿佛在輕輕地對他說:

“我在山莊裏,等你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