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準備午膳”,大腦幾近空白的秦凡兒,在君慕逸咫尺之遙,門縫有光透進來的瞬間,腦袋清亮了一點兒,可能脫口而出的理由,卻又挺蹩腳的。
君慕逸不說話,繞過她身旁,走過去盯著那些藥桶看了片刻,俯下身去,將新送來的用手指剜出一些,放在鼻尖嗅嗅。
“咳咳,真是越聞越嗆人,你說說看,本王要是用這兩桶泡了澡,會不會泡的渾身惡臭,人見人嫌棄。”
他言語輕鬆,更擾亂了秦凡兒的思緒,明明是碩王府最陰冷的一處房間,卻好像滿院子的暑氣都湧了進來,悶得人喘氣都困難。
此情此景,秦凡兒果斷選擇充耳不聞,呆立著像座泥雕,雖然是在幫他,可她總覺得這麽瞞著一個被人暗中謀害幾年的人,終究是不大好的。
尷尬在兩人之間流轉,尤其是秦凡兒,如果這會兒腳下出現一個深坑,她絕對毫不猶豫地跳進去,摔瘸了摔失明了都行,哪怕摔成傻子,就不用獨自麵對君慕逸。
“你似乎,在發抖。”
君慕逸拍掉手上的藥粉,始終不見秦凡兒轉過身來回應他的話,“唉”了一聲,索性走到她麵前,這次逆光都遮掩不了什麽,秦凡兒能感覺到,那雙眼眸正灼灼閃光。
“王爺,我不是……”她艱澀開口,可說不下去。
“你不是有意瞞我的,包括我三哥,包括亓浚,你們都不是有意的,因為你們都關心我,盼著我好,不想我安安樂樂的日子起波瀾,所以,選擇了瞞著我,秦凡兒,你想說的,是不是這些?”
君慕逸替秦凡兒說出後麵的話,他第一次,當麵喚了她的名字,破天荒的,沒用“本王”這個象征身份的自稱,一個“我”字,似乎兩人間遙遙的距離重新被拉近。
秦凡兒還沉默著,話都讓他說了,再出口的,皆是多餘。
忽然,秦凡兒的手腕被人輕輕拽住,耳畔的聲音溫和至極。
“這裏的藥粉,別隻說我們不習慣,對你,也是有害處的,去我房裏,有些藏在心裏的話,我想與你坦誠。”
去他房裏,藏在心裏的話,與我坦誠?
好不容易清醒點兒的腦袋,再度陷入混沌,秦凡兒任由君慕逸輕拽著胳膊,走出空氣不暢的暗房,一路牽過回廊,經過後花園,過了小橋涼亭青石路,直到他的房門前。
路上碰到過小六子,這個鬼靈精看見君慕逸牽在秦凡兒手腕,低下頭偷偷笑,擱在平時,秦凡兒早就刀子眼伺候了,不,平時就不會給小六子這個偷笑的機會,隻怕君慕逸手還沒搭上來的時候,人就躲到數米開外了。
今天卻不同,因為瞞著他而心生愧疚,他怎麽做,秦凡兒都躲不過。
“王爺,有話,站外麵說不行嗎?或者去園中涼亭。”
雕花的隔扇門點醒了她,這是君慕逸的臥房。
“吱呀”,君慕逸不理她,推開門,手順勢一帶,秦凡兒就被帶進屋裏,又是一聲“吱呀”,關門落閂。
他說得很隨意:“心裏話,自然要在安靜的地方悄悄說,沒我的允許,他們誰敢往這間房裏闖,來,坐吧,別繃得那麽直,好像我是吃人的老虎一樣。”
秦凡兒倒寧願君慕逸現在是隻老虎,大不了拚著力氣赤手空拳搏鬥一場,也有個奪門而出的機會,可他偏偏言語輕鬆,恢複了那份悠哉無賴樣,這讓她完全不知要如何應付。
該不會是笑裏藏刀吧,秦凡兒根本坐不住。
被攆出暗房的亓浚思忖片刻,多了個心眼,他隻道這事君慕逸一旦知曉,脾氣上來,怕是會進宮掀起一場風波,眼下能勸住自家王爺的,隻有祁王爺了,當下果斷出門,直奔祁王府。
“亓浚,來送瓜子的?”
君慕琛伸長脖子望望,亓浚兩手空空,身後無筐,正撇撇嘴不樂意,亓浚道明來意:“祁王爺,我家王爺,知道了藥粉的事。”
啥?
沒有瓜子,反倒來了個壞消息,君慕琛也慌了:“他怎麽說的,暴跳如雷?還是冷靜到讓人摸不著頭腦?沒有直接進宮,去找老太後吧?”
各種可能性在君慕琛腦袋裏打轉,甚至想著碩王府都不保了,被脾氣上來的君慕逸砸個稀爛。
亓浚無語,果真是親兄弟,祁王爺一向天馬行空,從來不往好的地方想。
“我家王爺,隻是抓了秦管家去問話。”
君慕琛沒反應過來秦管家是誰,等亓浚提了醒,才恍然點頭:“原來隻是這樣,他一向挺稀罕那個小丫頭的,問話就問話唄,應該不會變成老虎把人給吞了,亓浚,你回府去守著,萬一有什麽情況,立馬派人來通知本王。”
事已至此,躲是躲不過了,亓浚走後,君慕琛坐在椅子上想了半天,自嘲地笑笑,覺得“關心則亂”四個字真是越想越有道理,從小伴著長大,他了解這個皇弟的脾氣秉性,見慣了他的無賴耍寶,也因他的身子骨弱而習慣了長輩們的殷殷叮囑,事事為其操著心,卻獨獨忽略了一樣,君慕逸並不笨,這麽幾年了,泡在藥湯裏,怎會沒有半分懷疑。
“我腦袋不蠢,鼻子也挺靈的。”
君慕逸將局促不安的秦凡兒按坐在椅子上,開口就是這句。
再傻,秦凡兒也能聽出來,藥粉的事對君慕逸來說,早已不是什麽秘密,今天的“撞見”,也未必是什麽意外。
秦凡兒有些氣惱:“你明明知道,還泡在裏麵一泡幾年,正兒八經當自己百毒不侵呢,沒死,算你命大。”
局促忽變無名火,滿腔滿腹地亂竄,火氣偏對上溫柔幾許,君慕逸眉眼帶笑。
“行吧,今個兒,咱倆都說說心裏話,我跟你講講我和那些藥粉的事,你跟我說說,你和秦家的事兒,不管好的壞的,怎麽想怎麽說,既然是盟友,你都替我費了這麽多心思,我也會幫你,解開滿心的沉鬱。”
這是要互訴衷腸啊,秦凡兒再度想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