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關於始皇帝的爭論是圍繞思想體係展開的,尤其是圍繞儒家與法家的差異。有人指出,這些思想體係是“現世”的,關係人的社會地位,而與死亡關係不大,與死亡的避免則毫無關係。1但是,如果關注一下陵墓的陪葬品,我們就會發現,從新石器時代直到始皇帝的時代,為死者提供的物品越來越複雜,於是可以看出,雖然關於死亡與身後的信仰並非當時智力體係的一部分,但也得到了高度的發展。

根據《太史公記》中關於始皇帝生平的記述,始皇帝在確定其統治的模式之後,似乎越來越關心長生不死的可能性。他遊覽了很多聖山,即近天之地,在那裏舉行重大的祭祀。公元前219年,他在琅琊山舉行祭祀並樹立刻有銘文的石碑之後,遇見了幾個人,這些人可以稱為神秘學行業的執業者,或稱“方士”。2有人稱之為“巫師”,即聲稱自己能夠與死者溝通的魔法師。雖然巫師可能是一個能夠接受的英文術語,但“方士”是對漢文較為直接的翻譯,也較好地描述了他們的活動,因為他們最關心的是用於延長生命的草和藥劑,而非與死人接觸。

方士們給始皇帝上奏說:“海中有三神山……仙人居之。請得齋戒,與童男女求之。”3始皇帝派方士們領著幾千名童男童女,航行到東中國海尋找仙島,童男童女或可因其天真純潔而吸引仙人。

四年以後,在公元前215年,他又派了三名方士去尋找長生不老的仙草。第一批數千名童男童女永未回返,但第二批當中有一名方士回來了,兩手空空,還報告了困難。據稱他對另一位學者抱怨說,始皇帝執著於權力,每夜花費數個時辰閱讀竹簡奏報,這種執著意味著不可能為他找到長生不老的煉金藥。

盡管始皇帝於公元前213年禁止並焚燒了書籍,但他繼續指責學者們謀反,令他惱怒的其實是方士們的失敗。“吾前收天下書不中用者盡去之。悉召文學方術士甚眾,欲以興太平,方士欲練以求奇藥。今聞韓眾(第一批方士)去不報,徐等(第二批方士)費以巨萬計,終不得藥,徒奸利相告日聞。”4

結果,“始皇不樂,使博士為仙真人詩,及行所遊天下,傳令樂人歌弦之。”5公元前210年,他起程去做最後一次的旅行,前往海濱,去視察東中國海,據說仙島就在那裏。他記起了一件事,即第二批方士曾向他奏報,島上的長生不死草有凶猛的鯨魚守衛,但他沒有武器殺死那些鯨魚。連續發弩似乎能夠奏效。始皇帝夢到一位海神來找他,建議他舉行祭祀。始皇帝照辦了,然後下令發弩,最終由他本人射中了一條大魚。沒過多久,他就去世了。

當時流行的長生不死觀念有多種,但它們都以關於身體與靈魂的信仰為基礎。人們認為有兩種精神元素與身體有關。其一,名曰“魄”,是維持生命活力的生命力,其二名曰“魂”,是具有表達能力、容易動情的精神。人們普遍認為身體與這兩個精神元素在死亡時會分離,“魂”將前往天堂,如果不幸的話,則前往幽暗的黃泉,那裏肯定不如地獄那麽糟糕,肯定沒有那麽熱,而是一個黑暗、潮濕、淒涼的地方。如果葬禮的安排不符合要求,“魄”就會留在屍體內,並造成傷害。不過,如果一個人遭了罪,或者像蒙恬將軍那樣,死在遠離家鄉的地方,又沒有合適的埋葬,就會出現一種鬼魂,它可以返回塵世,纏住活人,造成傷害。6

這種以早期中國哲學為特色的“今世”觀,導致人們大為強調長壽。青銅器上鑄刻的祝福文字,最常見的就是祈禱長壽。各種相關的術語表明,從公元前8世紀開始,就存在不同層麵的長壽。有些層麵,如“遺體保存”,反映了一種觀點,即如果遺體在死後防止了腐爛,就提供了一種形式的長生不死。這種觀念的來源是,在死後,靈魂會與肉體一起存在,而在肉體腐爛時,靈魂也會消亡。保存遺體從而使“魄”存活的願望,導致了可見於漢代的喪葬習俗,人們將據信可以使屍體免於自然腐朽的玉,廣泛地用於堵塞屍體的五孔七竅,在最極端的事例中,則是用玉製成屍衣,就像用翡翠方片製成的甲胄一樣,遮蔽整個屍體。7

另一種類型的長生不死表達為“轉世”或“升遐”。8這意味著,此人實際上離開了塵世,作為神仙而生存。有關這類仙人的資料,似乎可以回溯到公元前4世紀初,有個人被描述為“肌膚……似冰雪,不食……餐風飲露。騰雲駕霧,駕馭飛龍,遨遊四海。”9這種超世俗的人物最終作為“八仙”在中國的神話中占有首要的位置。關於他們升天的故事有幾則,一位是乘著一片葉子飄上天的,另一位駕仙鸛而升天,還有一位乘坐其魔劍旅行,將其用作滑板。第四位騎著一頭白騾一天行程萬裏,當旅程結束時,他會將騾子像紙一樣折疊起來,放進衣袋。這些仙人多數不吃東西,他們要吃的話,也隻會吃珍珠母粉、仙丹或仙桃,還會喝下魔藥和大量的酒。10

看起來,始皇帝沒有選擇這種類型的長生不死,而是尋求延長塵世自然生命的方法。為了避免死亡,肉體和“魄”、“魂”必須原封不動地呆在一起,不能分離。讓肉體永遠活著,據說是可以通過服用長生不老藥來得到的,這種藥有時是由礦物質成分如金子和珍珠配成的,這在公元前1世紀的《鹽鐵論》中提到過。11在始皇帝生前,人們認為仙人生活在東中國海的島上培植草藥,尤其是“不死草”(一種蘑菇),它能令人長生不死。為此,始皇帝派數千名童男童女去尋找這些虛構的島嶼。也有可能,在這些虛構的島嶼(如果不是指日本,那就不存在)上,第二批方士被凶猛的鯨魚挫敗了。

沒有任何記載表明始皇帝為了追求長生不死而服用過任何藥物,不論是植物還是礦物,但有人說他服用了分明是有毒的藥丸,它們由金、汞、玉、硫磺、朱砂、雌黃、石英與鉛混合而成,“溶”於一種草藥合劑中。12顯然,這些礦物質所具有的不會腐爛的性質轉移到了肉體上。後來的文獻記載了一大堆植物,即“不死草”,據說它們都具有同樣的優點,也可能在很早以前就使用過了。它們包括蘑菇和真菌、羊齒植物、諸如鬆子一類的樹果、洋蔥和大蒜、蘆筍、百合、薑、蓮子、白花牡丹、木蘭、竹子、木香花、桂皮、槐樹、檸檬、人參和**,還有上百種其他植物。

有趣的是,文獻中開列了許多真菌和寄生植物,或許是因為其機會主義的生活方式與能力,能夠從死亡的寄主身上生長出來。一位作者報道,在始皇帝的時代發現了一種“不死草”。“許多人死於非命,他們的屍體躺在費爾幹納附近……一些類似烏鴉的鳥出現了,以其鳥喙叼著這種植物,將其放在那些屍體的臉上,於是屍體立即坐起來了,恢複了生命。”13皇帝將一種草的樣本送給一位行家,後者奏報說這是“不死草”,又稱為“養魂菇”,其葉像水草之葉,隻要一根,就能養活死人。沒人知道那是什麽東西,但方士說它生長於東海一座島上的“薔薇岩”中,於是始皇帝派欽差航海去尋找它。

鬆柏之類的針葉樹,因其本身長壽以及其枝葉長青的正麵象征而入選。鬆香也在入選

之列,有位隻吃鬆仁的聖人,渾身長著“七指長”的毛發,眼睛是四方形的。他行走如風,能夠趕上飛馳的馬。他給(神話中的)堯帝送了一些鬆仁,後者據說於公元前2357年至2256年在位,其假定的在位期很長,意味著其自然壽命是很長的。14

在大眾的想象中,始皇帝是怕死的,但他逃過了三次刺殺,越來越迷信於長生不死的探索。讓·勒維(Jean Levi)在其現代小說《大皇帝及其自動機》(1985)中,說他舉行道家的性儀式,在自己身邊設置用鬆香、沒藥和小豆蔻製成的香,服用雄黃藥丸以產生幻覺,忍受著劇烈的頭痛和胃痛。15他對一名方士說:“冥想令我厭煩,凝想自己的內髒令我作嘔。我體內被礦物藥和鬆香、雌黃、朱砂與雲母製成的藥丸毀壞了。我放棄食用穀物,隻吃幹肉和果膠軟糖,而不吃多汁的烤肉,從此我的胃就疼得厲害。呼吸訓練使我頭昏眼花,令我耳鳴。盡管我節食了,可是內髒卻不起作用了。我需要另找出路!”16

據《太史公記》記載,方士們抱怨說,始皇帝之所以難於成仙,是因他奉獻於事業,而未浸**於煉丹術。他沒有專注於對死亡的化學逃避方法,而是像後來的某些最優秀的皇帝一樣,過分關心行政的細枝末節。有一個從來都未引起人們重視的故事說,他在完成每天三十千克公文的閱讀量之前是不會睡覺的。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