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上一章所述,那個時代的人,包括始皇帝自己,遠遠更關心以死亡、喪葬和兩種靈魂的存活為核心的信仰,盡管如此,下麵關於始皇帝即位前後信仰體係的討論,將主要聚焦於儒家和法家之間爭論的道德與政治問題。

法家關心的是在世國民的行為,不是他們的靈魂。儒家也是一樣,最關心現世。在《論語》中,談到死亡的文字不超過五處,而且都是以失親者為背景來闡發議論,而非議論死者本人。兩處文字強調禮儀的誠意:“祭如在,祭神如神在。”以及:“吾不與祭,如不祭。”1對於孔子而言,遵守禮儀是很重要的,當他在有喪者身邊吃飯時,“未嚐飽也”。他在參加喪禮的那

個日子不會唱歌。2在另一節文字中,他就一個人在其父去世前後的行為來談孝道,即應該舉辦合適的儀式,最重要的是,要堅持其父值得稱道的行為與信仰。3最後,他指出:“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就孔子而言,名譽和緬懷顯然比屍體的物理保存或魂魄的去向更為重要。

這並不是說,普通的儒學信士們在失去親人時不會舉辦複雜的儀式。公元前4世紀的一位批評家指出,當雙親死去時,儒士們會將遺體長時間停放,然後才會裝殮埋葬。他們爬屋頂,查水井,捅耗子洞,搜水盆,尋找死者的靈魂。4

儒家聲稱他們關注舉行正當儀式的重要性,而另一個主要的哲學流派,即道家,則沒有提供可供選擇的安慰。一部主要的道家著作強調死亡作為無盡自然循環組成部分的正常性,貶低了儒家儀式的重要性,而提倡逆來順受的態度。據說哲人莊子參加了另一位道家大哲人老子(此人也許根本就沒存在過5)的葬禮,他違背所有的禮儀,大叫三聲而去。他解釋說,在喪禮上哭泣是“遁天之刑”,“適來,夫子時也;適去,夫子順也。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古者謂是帝之縣解。”6上文說過,莊子忠於自己的哲學,當他自己的妻子去世時,人們見他鼓盆而歌。他解釋說,他的妻子隻是睡在天地巨室之中。7

雖然“哲學的道家”沒有對來生提出看法,不論是令人鼓舞的,還是別的什麽,但始皇帝為了尋求自然的長壽而谘詢過的眾多的方士們,卻往往是與道家有關的。即便如此,或許他們開發出來的觀念和處方與任何思想流派無關,而隻是直接地回應人類對滅亡的永恒恐懼。8古代中國的喪葬實踐是由這種恐懼而形成的,並非源於任何一種複雜的哲學推理。它們在早於孔子時代(約公元前551-479年)很久的時候就形成了,而且持續到很久以後。

《太史公記》說,葬禮上的活人獻祭僅僅始於公元前678年,當時始皇帝的一位祖先躺在其陵墓裏,“活人祭品首次跟隨死者之後被送入墓中”。9事實上,商朝(公元前18-12世紀)的貴族被葬於地下深坑之中,棺木周圍放置了青銅器、斧頭、陶器、玉石、貝殼(當時用作錢幣)和骷髏。在一個墓坑中,發現了四十八個人和六隻狗,另一墓坑中則有二十具骷髏、兩個分離的顱骨和十二隻狗。有時戰車也被埋在墓坑內,拉車的馬也埋在一起。10在繼後的西周時代(公元前12世紀到771年),貴族們下葬時帶有使他們能夠為國家履行兩項主要職責即發動戰爭與舉行祭祀的“隨身物品”,所以墓中也有用於祭獻給神祗和祖宗的祭典青銅器,以及用於戰爭的戰車。11

在東周中期,大約在公元前6世紀,除最大的貴族陵墓以外,沒再發現整套的祭典青銅器、寶物和戰車。這些東西漸漸被“靈器”取代了,它們是實物的縮微版,通常是由稻草、木頭或陶瓷等便宜的材料製成。一部名為《春秋》的大事記,記載了公元前722年至481年的事件,曆來歸入儒家經典,其中有一段評論指出,在墓中置入較小而又較便宜的“靈器”是更符合孝道的,因為那樣一來,墓葬被盜的可能性就小一些,而墓葬被盜會使死者“永世貧困”。12

墓穴中先是包含真實的日常用具,而最終卻是包含其縮微品,可見存在一種強烈的通俗信仰,即死者需要和生前一樣繼續過日子。如果人死後魂即升天了,那麽魄在死後仍然留在人體內,或許肉體本身需要一些器具繼續過日子,照舊快活,而不會變成冤鬼,對留在世上的人造成傷害與不快。隨著時間流逝,為死者提供用品的觀念有了發展,超出了祭典青銅器與戰車的供應。公元前168年有一名貴族婦女葬於長沙附近,從她的墓穴中發現的內容物,包括兩種麥芽酒、稻穀、小麥、大麥、小米、大豆、紅扁豆,還有牛肉米羹、狗肉芹菜羹、鹿肉、魚、醬、糖、蜜和鹽漬豆。和她埋在一起的還有她的拐杖,以及用漆木做的舞者和樂師的縮微版小雕像,以供其娛樂。13

秦代初期一個關於複活的故事可能影響了陵墓的供應品。一個名叫丹(音譯。——譯注)的人於公元前297年自殺了,但在三年後,一隻神秘的白狗刨開了墳墓,將他放出了墳墓。似乎當時他並非真心想死,乃是“陰司誤記”的結果,然後這個錯誤被糾正了。丹重新出現於人世,告訴人們,死人不需要多少衣服,但對食物的安排頗為講究。在提供食物祭品之後,要仔細地洗滌餐具,他堅持說不應往食物祭品上倒熱水,否則鬼魂就不會食用,寧願挨餓。14

陵墓本身的形態也有發展。公元前433年葬於擂鼓墩的一位侯爵的陵墓,含有二十二個活人祭品和一隻狗,一整套銅鍾玉磬的樂器、家具、食器、許多銅製武器和一對戰車。15陵墓本身分為四個墓室,安排在一個垂直的深坑內。人們認為這四個墓室代表了侯府的四個分區:起居部分(墓穴)、祭典區域、軍火庫與女眷區。

始皇帝腦子裏藏著這些想法,在他取得對全國的控製權後,立即下令開工建築自己的陵墓。公元前212年似乎有一次大躍進,他將七十萬名罪犯和徭役工人派去建築計劃中的新宮殿和陵墓。陵墓本區是夯實土建造的四方形金字塔,分三個層級,它是躺臥於渭河與驪山之間的一座假山,距始皇帝的京城三十五千米。它一度高聳一百二十米,但時間將它腐蝕了一些,如今距底層僅為六十四米。這座假山建於一座夾牆圍場的南端。外牆長達六千米,是城牆的象征,內牆圍繞著一個宮苑,向南延伸,恰如位於京城以南的大宮殿。在城牆之內,北麵出土了建築地基,以及馬廄、倉房、祭壇或廟宇的遺跡。

陵塚本身尚未發掘,部分是因為《太史公記》中對於其內容的詳細描寫令考古學家們有所擔心。他們擔心陵墓已於公元前206年為入侵的漢朝軍隊所褻瀆,也擔心其中的內容一旦暴露在空氣裏,當前的技術無法將其保存起來。《太史公記》記述了這個陵墓是如何修建的。“穿三泉,下銅而致槨,宮觀百官奇器珍怪徙臧滿之。令匠作機弩矢,有所穿近者輒射之。以水銀為百川(長)江(黃)河大海,機相灌輸,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以人魚膏為燭,度不滅者久之。”

始皇帝的兒子宣稱,所有未產子嗣的嬪妃都要和始皇帝陪葬,由於修建陵墓的所有勞工對其內容都很了解,他們也在陵墓關閉時被活埋。16富人們下葬時有陪葬物相伴,其中包括玉器,而這塊大墓地的外牆之外發現了金銀,在其西麵發現了一百多名勞工參與營造的另一些大型墓葬。17對這個陵墓進行探查的唯一嚐試是磁掃描,發現了大量硬幣的存在,給人們帶來一種指望,即國庫也和始皇帝埋在一起了。不過,二世皇帝參與了陵墓的封閉和嬪妃及工匠的屠殺,似乎不大可能容許這種事情發生。對陵塚頂端土壤的掃描揭示了高得反常的汞含量,據推測,其形狀如同中國的水道。水銀的上升令人費解,但兩千多年來陵塚頂部的損蝕或許意味著墓室現已更加接近表麵了。

墓塚及其周邊的圍牆和建築物明確地表達了兩種信仰。其一,始皇帝是宇宙的統治者,在最廣闊的意義上通天徹地;其二,他是塵世的統治者,將繼續主宰由墓塚四周所建的圍牆所象征的京城,其象征性的建築還有馬廄(為戰車和戰馬服務)、廟宇和祭壇。將重要的神龕遷移到這塊大墓地,有助於強調始皇帝的繼續存在,因為在這裏,人們每天四次繼續舉行祭祀。18

這個陵墓還包含著一種觀念,即統治者的任務,不論是在塵世還是在彼岸,都是遵守禮儀和發動戰爭。較近以來,它被視為“以俗世為模型的生活環境”,一種“虛構”但“有效的現實”,其中包含實際的、世俗的目標,使靈魂和肉體在死亡中維持生前的原狀。三百匹馬,由陶製馬夫陪伴,被葬在馬廄內,而其中也發現了真正的麥稈。19

陵塚就這樣被人們所觀賞,因為自從公元前210年建立以來,它一直聳立於地基之上。墓塚附近發現了一個跪坐婦人的陶像,隻有真人的一半大小,於1973年在倫敦展出。她跪著,雙手搭膝,身著跨襟長衫,頭發攏向後麵,在腦後盤成複雜的圓發髻。展品目錄上的說明文字沒有精確介紹這座陶像是何時發現的,卻指出1932年在其附近發現了另一尊類似的人像。20不過,直到1974年才有了進一步的發現,表明這個陵塚隻是一個大型群落的組成部分,群落的整個規模仍然未知。

在那一年,挖井的當地農民發現了第一個容納兵馬俑的坑。如今總共已發現四個坑,但第四個是空的。在其餘三個坑中,發現了八千個真人大小的陶製武士。這個發現帶來的興奮是難以描述的。當我於1978年左右帶領一批旅行者到達那裏時,主坑仍然是朝天敞開的,考古學家們在遺址上搭建的一排帳篷裏工作。一名奉命帶領我們參觀的考古學家發現我懂漢語時,他抓住我的手,將我飛快地拉到他最關心的地點,因為當譯員慢條斯理地翻譯他的解釋時,他已經等得不耐煩了。我們沿著壕溝快走,他向我指出不同的麵孔、不同的姿態、不同的軍人,而我則把他說的話朝身後大聲喊出來,試圖讓團隊聽見。這是他的工作,幾年來都是他的工作,但發現帶來的陶醉仍然依舊。單是主坑的規模就具有最大的意義。其麵積約為210米×60米,有十一條平行巷道,容納了三千二百一十個真人尺寸或比真人稍大的武士陶像。21當我們跑向塚頂時,即便是一閃而過,我也能看出,那些陶像的甲胄、發型和站姿都存在很大的差異。

一號坑中的軍隊麵朝東方,向著皇陵,由各種形態構成。有一支弓弩手的前衛隊,外麵幾列為弓箭手,其後站立著三十六列身著甲胄的步兵,手持長矛與刀劍。在他們後麵,則是六輛陶製戰車和更多的步兵隊,和身著甲胄的步兵後衛。22二號坑內發現了大約一千四百名陶製騎兵和戰車兵,伴有或跪或立的弓箭手,以及步兵。三號坑在一號坑西北麵,僅容納六十八個人像,包括一批“軍官”像,它被解釋為一個指揮所。據推測,四號坑即空坑在始皇帝去世時尚未完工。23

所有的四個坑都有分隔牆,牆壁襯有木材,以支撐一個輕型的屋頂結構。兵馬俑所站立的巷道底部鋪有磚塊。屋頂結構是在橫木上覆蓋席子和兩米厚的土壤建成的。一號坑和二號坑內有明顯的火燒痕跡,是由漢軍在前往京城放火之前蓄意縱火造成的。

據推測,由於軍隊部署的不對稱,在陵塚東麵還會存在相同的坑,但探測儀尚未揭示它們的存在。不過,另外的墓葬不斷有所發現。1980年發現了兩輛半實物大小的青銅戰車,緊隨其後又發現了一組密集的肌肉發達的雜技演員,而在2005年則發現了一群濕地鳥。

陶製的軍人像,包括騎兵和戰車禦者,以及陶製馬,是工廠生產的特例。雖然生產這些東西的窯廠尚未發現,但京城宮殿裏一些帶印記的陶瓷地板磚和陵墓中的陶像有相同的名稱銘刻於其上,表明熟練的陶瓷技工從一個地址遷移到另一地址。24熟練程度略低的陶瓷工人也可能有所遷移。大宮殿是由陶瓷管道排水,而陶製軍人的兩腿大致上沒有區別,與陶製排水管並非偶然的相似。

兵馬俑中的大多數軍人陶像有七個獨立的部分構成,每個部分都是單獨用模具製造的,然後組合在一起。其中包括模具製造的底座,軍人們站立或跪立於其上,有塑造的手臂、兩腿、腳、手、頭和軀幹。這些基本部位是由不同的模具統一塑造的,例如腦袋是用兩部分模具塑造的。當基本部位組合以後,就會添加不同的細節。帽子、發型、眉毛和胡須會分別造型,並將耳朵(模具塑造的)沿著兩半腦袋的接縫處添加上去。雖然在眾多的人像之間存在明顯的差異,但考古學家們隻發現了“三類底座,兩類腳,三類鞋和四類靴,兩類腿,八類軀幹,以及兩類甲胄,每個大類又有三個分類”。差異最大的部位是腦袋,顯示出八個不同的類型。25雖然這聽起來標準化程度很高,但任何看過兵馬俑的人都會記得,效果是千差萬別的,而一旦得知這些效果是通過對為數不多的可能性加以調節而取得的,就會覺得不可思議。想象一下這些陶像所代表的無法直立的肖像畫,且不說以粘土來塑造數千個軍人外表的陶瓷工匠們將這些塑像聚集起來會遇到怎樣的實際困難,這些兵馬俑的組裝本身就是一個工業項目,而不是藝術項目。正如羅哲·雷得洛思(Lothar Ledderose)所說,在陶製武士的一萬五千隻手中,隻發現了兩種手的造型,但其運用,其在袍子或上衣長袖中所處的位置,以及所采取的角度,都有助於創造差異性的錯覺。26這是全世界創造性大規模生產最特異的例子。

考察一下這種大規模生產經過手工加工後的細節,各種特色就凸顯出來了。跪立的弓箭手的鞋底,是兩千多年前的造型,甚至和20世紀70年代末期許多中國人所穿的家製鞋完全一樣。這種鞋是在家裏縫製的,穿過白布鞋底的粗棉線形成一種吸附力。27另一些人談到發型的千差萬別。當時的男人蓄長發,但要紮起來,通常在頭頂盤成發髻,按照喜好明顯地偏向某一側。這種發型一直延續到1644年為止,當時滿清朝代在所有中國男人中強製推行長辮(以死亡相脅迫),但即便在20世紀70年代晚期,在四川省仍然可以見到梳著清代以前發髻發型的老道士。兵馬俑軍人們的發型展示了紮成發髻的各種竅門,辮子在頭上交叉盤結,最終成為發髻。紮辮子的繩線染成了大紅色,就像把甲胄快片串在一起的繩線一樣。28

在七彎八繞的辮髻的頂端,棲息著樣式多得驚人的帽子。其中有些帽子是普通士兵戴的,有簡單的襪型帽,隨著發髻的角度而偏向一邊,還有實用的平帽,帶有耳招。戴在將士頭上的帽子有複雜的折疊,帶有呈卷曲形和螺旋形的硬緞,加上一個上了漆的小匣子。29不論是將軟綢領巾以各種樣式係在脖子上以免甲胄擦傷皮膚的將軍,還是穿著鑲邊領衣服的官員,所有的人,都穿著長及膝蓋的跨襟袍子,下身則穿褲子或綁腿,加上靴子或鞋子。這種相當實用的裝束,短袍和綁腿容許活動自由,令人回想起很久以前,在公元前4世紀,一位戰國的統治者建議采用“夷狄”的裝束,即短衣加褲子,因為它更適合於騎兵的操練,因而在作戰中更為有效。30許多陶人穿著甲胄,這種東西是用皮革片或漆片通過皮條連綴而成,大部分做成無袖短上衣或馬甲的樣式。31甲胄的塊片也是大規模塑造的,但其應用是各別的。

這些陶人有一個特點,參觀者無法立刻看出來,即那些武士都攜帶著真正的武器——銅矛和銅劍。雖然有一萬件真兵器已被發現,但這隻是原始數量的一部分,其大部分顯然是被漢軍當做有用的武器拿走了,後者曾於公元前206年搶掠這個陵墓,並放火焚燒容納了兵馬俑的諸坑。32這些兵器包括弓與箭,帶有銅機關的強弩。還有銅矛、匕首、斧頭和各種小刀,原本都固定在木頭或竹子的手柄上。一種武器特別有趣,它是一把劍,長九十厘米,盡管在地下躺了兩千多年,卻沒怎麽生鏽。它堅強如鋼,據說這種情況是表麵處理即“鉻氧化”的結果。33

兵馬俑的另一特色是陶人和陶馬都上了色,但如今幾乎沒有顏料存留下來。燒製濃粘土塑成的人像,一定是一項複雜的工作,因為燒製濃粘土或不同濃度的粘土會有倒塌的危險。據推測,著色是在燒製之後,首先使用天然漆的塗料,然後使用以礦物質為基礎的顏料。這道工序也許是在墓地附近進行的,但工場至今仍未發現。有些步兵穿著有淡紫色圖案領子與袖口的綠袍,腳穿有紅鞋帶的黑鞋。另一些步兵穿著藍色領子和袖口的紅色短衣,其中許多人穿著藍褲子。陶馬被塗成棕色與黑色,馬蹄和馬齒則是白色的。耳朵孔、鼻孔和嘴唇用上了紅色顏料。34

在陵墓群落外牆附近發現的其他諸坑,其中之一容納了“稀有動物”,尤其是不同的鹿和麂,如同馬廄中的馬一樣,其骷髏旁邊有半真人大小的跪著的侍從。另一個坑容納了“石頭甲胄”,是用鑽了孔的方塊石片做成的,模仿當時用於製作甲胄並可見於兵馬俑中陶人身上的皮片與漆片。這種甲胄用銅線將六百一十二片石塊連綴起來,每副重達二十千克。或許這種裝束根本就是象征性的甲胄。35

附近的另一個坑容納了可見於在長沙發現的貴族女人陵墓中的那種演藝人員,而在此坑中發現的是十二名身體結實、肌肉發達的真人尺寸的陶製雜技演員,上身**,下身著短

裙,隨時準備上翻下滾、舉重、玩雜耍,為始皇帝提供身後的娛樂。他們赤足,有些人則顯然帶著鞋子,兩腿的造型非常嫻熟而準確,不像那些軍人。他們和一隻巨大的銅鼎在一起,這種銅鼎通常用於祭典,但在此處似乎是雜耍演員與雜技演員使用的某種道具。36一個較近的發現是“濕地”模型,其中有實物大小的青銅鵝與青銅天鵝。

1980年出土的兩輛半實物大小的青銅戰車屬於不同的類型,但兩車都套上了四匹並排拉車的銅馬。每輛馬車都是用三千塊獨立的銅片構成,包括構成韁繩、馬嚼子、勒繩的細小銅片,重達一千千克。此外,它們還裝飾了七千克的金銀。一輛馬車是敞開的,但在禦者身後架了一把帶肋骨的青銅陽傘。禦者蹲在馬車前部,身邊有一套銅弓、銅箭和銅箭筒。另一輛馬車的樣式,令人想到是始皇帝乘坐其漫遊中國的那種馬車,有時被稱為“臥車”。很容

易看出,當始皇帝去世時,是能夠將其遺體放置於這樣一輛封閉的馬車裏,而將其死亡隱瞞下來的。在禦者的座位(他拉著韁繩時也會蹲著)後麵是一個低矮的矩形構造,有一個同樣的傘狀頂蓋。根據青銅的造型,可以看出實物是用竹子、木頭和皮革做成的,覆蓋著金銀的旋轉雲團圖案。馬車後部和兩側各有一扇門,還有可以開關的青銅格子框架車窗。

根據不斷的發現可以看出,始皇帝陵墓群落的整個規模仍然是未知的,而且在他去世時陵墓似乎尚未竣工,但我們或許永遠無法了解其規劃的規模究竟如何。考察一下在此前後喪葬實踐的情況,這個陵墓似乎標誌著一個重要的轉折。較早的皇家墓葬通常收納活人與動物祭品,而始皇帝的陵墓也是如此。較晚的皇家墓葬傾向於收納縮微版的陶製人體、動物、建築和祭器的模型,以及半實物大小的戰車、陶製侍女和馬廄侍從,始皇帝的陵墓也是如此。然而,其真人一般大小或大於真人尺寸的持有真實武器的兵馬俑,卻是獨一無二的。

始皇帝作為塵世統治者的表現,是他的那座“宮城”陵墓,其中囊括了以水銀江河與海洋來複製的世界,可以與此媲美的是他作為宇宙操控者的表現,即其墓室天花板上由珍珠所標誌的天上群星。陵墓將真實的(給骷髏馬提供的麥稈,銅鵝,陶製雜技演員和軍人)和真實度較低的(半真人大小的仆役和半實物大小的戰車)混合起來,加上真人大小粘土造型的皇室軍隊的真實表現,意味著朝著一種理解的循序漸進,即真實的世界不必在墳墓裏展現出來,但可以在其中標識出來。38

如果能夠知道始皇帝對自己巨大陵墓所做的任何貢獻,都是令人驚喜的。作為一個被死亡的恐懼困擾不休的人,他抓住一切機會尋找能夠確保肉體不朽的人士與方劑,他可能把所有的具體事項交給別人去辦,也可能指揮了許多這樣的行動,但關於他所采取的這兩種參與方式,都沒有留下記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