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之亭是住校生,這麽大的雨估計走不遠。”許嘉柔舉著手機導航,在便利店門前的水窪裏打了個趔趄。

陸程遠伸手扶她,藥箱邊緣磕在玻璃門上,震得整個門頭都在晃。

老板娘抬頭,蹺著二郎腿嗑瓜子:“穿校服的學生?剛剛倒是有個穿校服的小姑娘來買創可貼......但沒看見你們找的那個。”

隔壁網吧老板直接把監控屏掰過來,“趕緊回吧,我這網吧早成你們德育處的監控點了,哪敢放你們的學生進來!”

兩人分頭把學校兩公裏以內的便利店、網吧全都掃了一遍——

【找不到人,哪裏都找不到。】

雨點子砸得遮雨棚咚咚直響,許嘉柔站在門口回群聊消息,裙角都在滴水。

陸程遠也被汗濕了,深灰色襯衫貼在脊背上,突然開口問:“遺書是怎麽寫的?”

許嘉柔手心出汗,這才想起重點,可以從遺書裏找線索。

瞿思穎很快就將那封滿紙都是憤怒和不甘的遺書發了過來:【我看過了,沒什麽關鍵信息。】

許嘉柔指甲摳著手機邊沿,點開放大照片。

陸程遠的視線也追到了屏幕上——

爸爸媽媽:我受不了,先走一步。

你們既然有生我的權利,那我應該也有選擇死的權利。

你們總是說‘哥哥要讓著弟弟’,這種說法一點也不新鮮。

明明我沒有做錯,為什麽每次都要責怪我?

是你們榨幹了我最後的勇敢,人間很好,下輩子不來了。

PS:若我死皮賴臉活下來,請誇獎我一下。

瞿思穎的語音突然彪出來:“等我把吳之亭找回來,絕對要讓他少看點太宰治!這寫得真是喪了吧唧的!”

這筆風確實很像“太宰治”文體。

那位上世紀的大作家,一生留有最出名的小說就是半自傳體小說《人間失格》。

五次自殺,最終在39歲那年投水自盡而亡......

等等——

許嘉柔突然靈光一閃,跟陸程遠對視一眼。

“行知河!”兩人同時脫口而出。

海川私立中學附近的湖泊不多,距離最近的“行知河”是一條人工開鑿的景觀河。

這條河最是邪門,水泥橋麵光禿禿的沒有欄杆,每到下雨天陡坡滑得能摔死人。

水流不算湍急,但是深而險,掉下去幾乎沒有可能爬上來。

傅菁回回在開學典禮上拿喇叭反複強調,但每年都有學生在河邊玩耍時不慎溺水。

......

晚上九點。

許嘉柔衝鋒衣帽簷還在淌水,防滑靴突然卡在了河畔的石板縫裏。

等她把腳拔出來,發現陸程遠已經停在河堤拐彎處。

應急燈藍光打在蘆葦叢上,一個穿著校服的人影梗著脖子往這裏看了過來。

似乎是因為對上了視線,那孩子嚇得立刻翻身躲到了離河水僅有三米高的石縫裏。

“吳之亭!”許嘉柔深一腳淺一腳衝到河邊,急得滿頭都是汗,“你別衝動!快回岸上來!”

“你們走開!別管我!!讓我去死!!”吳之亭情緒激動了許多,雙手扒著光滑的景觀石表麵,聲音急得發顫:“你們要是敢過來,我現在就跳下去!!”

往前兩步就是深水區,許嘉柔深吸了一口氣,不敢靠前:“老師知道你很痛苦,但請你先冷靜一下。最糟糕的結果天也不會塌下來,你還有未來,我們會陪著你,你爸媽也在找你——”

吳之亭仰著腦袋,大吼道:“滾!你們根本就不懂,你們隻會講廢話!我不需要你們救我!”

許嘉柔還想說點什麽寬慰的話,但突然發現那些刻在腦子裏的所有知識點好像都不管用了。

她急得幾乎打算跨過去,直接把人從石頭上拽回來。

剛要將想法付諸行動,身邊就突然多了一個人。

陸程遠抬手關掉頻閃的手電筒,側眸看了許嘉柔一眼,沉穩的嗓音莫名讓人安心,“這邊我來處理,你先去通知瞿老師和他父母。”

許嘉柔擔心地看了他一眼,在收到陸程遠可靠的眼神後,這才走出幾步撥通了電話。

陸程遠站在河岸邊,大步一邁,右腳堪堪踩在了石縫邊緣。

“你!你別過來!”吳之亭下意識向後退了退,手指摳著青苔直打滑,警惕地抬頭看向麵前的陸程遠。

陸程遠肩背寬闊,截斷了岸邊路燈的光,影子將高個的少年籠成皺巴巴的一小團。

他瞥了眼三米開外打電話的許嘉柔,突然壓低身子靠向吳之亭,眼神陰鷙凶狠,冷聲道:“給你三個數,要麽自己爬上來,要麽我送你下去喂魚。”

吳之亭瞬間抿緊了唇,活像被狼盯上的兔子,強撐著不讓自己哭出來。

“三——”

陸程遠剛數了一個數,吳之亭就哆哆嗦嗦伸手去夠岸邊的樹枝,“我、我上來......”

緊接著,他後脖領突然一緊,整個人被提溜上了岸。

“嗚哇——!”腳沾地的瞬間,吳之亭徹底破防哭出了聲,一頭紮進正在打電話的許嘉柔懷裏。

許嘉柔一怔,隻當這孩子在暴雨裏呆的太久精神敏感,於是彎下腰,摸著他濕透的後腦勺剛要哄。

陸程遠緩緩走到兩人麵前,低頭看著正在抹眼淚的男孩,再開口時語氣已經溫柔了許多,臉上也帶著笑:“別哭了,我跟許老師送你回家。”

吳之亭掛著兩管鼻涕震驚抬頭,對上陸程遠視線的下一秒哭得更大聲了。

......

兩人將吳之亭送回學校,交接給瞿思穎,又與吳家夫婦聊了幾句客套話之後,已經快要十點半了。

許嘉柔累得精疲力竭,跟陸程遠回到了住處。

陸程遠將傘收起來擱在玄關櫃上,彎腰脫下鞋子, “還沒吃晚飯,我給你做一點?”

“不用了,”許嘉柔魂不守舍地踩著樓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扶手,“我吃泡麵就行。”

“那分我一桶?”陸程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又禮節性地補了句:“當然,如果你願意的話。”

許嘉柔終於轉頭看他,隻點了點頭,沒說其他的話。

......

廚房島台的冷光映著麵對麵坐著的兩個身影,許嘉柔盯著兩桶泡麵看了一會兒——

香辣牛肉麵和鮮蝦魚板麵。

“你好像吃得比較清淡。”許嘉柔說著,把鮮蝦魚板麵推給了陸程遠,“你吃這個。”

陸程遠挑起一根魚板麵,麵條在筷尖顫了顫。

他盯著那塊小小的魚板,喉結不明顯地滑動了一下。

雖然他對河鮮過敏,但是吃添加劑......應該不會有事吧?

二十分鍾過去,許嘉柔的泡麵湯裏還漂著沒吃完的麵條。

她機械地用筷子攪著,把浮起的蔥花按下去又看著它們浮上來,仿佛這個動作能填補兩人之間漫長的沉默。

陸程遠起身倒了一杯熱水遞給她,“在想什麽?”

許嘉柔終於抬起頭,聲音有些發緊:“我在想,如果剛才我們沒在場,吳之亭會不會真的跳下去?”

“不會。”陸程遠回答得幹脆利落。

許嘉柔全當他是在安慰自己,抿了抿嘴沒再說話。

陸程遠看向她的側臉:“他根本就沒想尋死。”

“你怎麽知道?”許嘉柔覺得詫異,抬頭對上陸程遠的目光,隻聽他好像輕笑了一聲。

“我有經驗。”

“......”許嘉柔一時語塞,她自然不會知道他的經驗來源於哪裏。

見她沉默,陸程遠又問:“你在自責?”

她的情緒已經寫在了臉上,“算不上自責,隻是突然覺得教材上的理論終究是紙上談兵,就算上滿一百節心理教育課,也未必能解決實際問題。”

“解決不了就不解決了。”陸程遠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教育人的方式有很多種,通常讓人記住教訓的最好方式,就是讓他們真正痛一次。”

“這怎麽可以?”許嘉柔語氣慢了下來,忽然意識到這是自己第一次和陸程遠產生了思想分歧,“學生是有血有肉的人,不是......”

她頓了頓,斟酌著用詞,“不是可以隨意試錯的實驗品。”

“教育的本質就是讓人不舒服的,疼痛是最好的老師。”他的聲音還是沒有什麽起伏,“有愛的家庭養出戀家的鳥,無愛的家庭養出自由的鳥。你沒有權利決定它們飛向哪座山,更不該過問它們是生是死。”

許嘉柔轉頭看向被夜色籠罩的世界,雨好像停了。

她忽然覺得這話像極了窗外的天氣——

就像她無法左右老天什麽時候下雨、什麽時候放晴,她同樣無力改變別人的人生。

“但至少……”許嘉柔指尖輕輕劃過冰涼的玻璃,在上麵留下一道朦朧的霧氣,“我可以在下雨天,給那些無家可歸的鳥兒撐一把傘。”

陸程遠慢慢抬起頭來,撞上了那雙漂亮又明媚的眼睛,忽然感覺眼底熱了起來。

他什麽都沒說,又低下頭給自己倒了一杯熱水。

許嘉柔習慣了他的沉默,沒來由的開口問:“陸程遠,你想當戀家的鳥,還是自由的鳥?”

窗外的聲音透過玻璃窗傳進來,隱隱約約的,有些不真實。

“如果這個家裏有你,我會準時回來。”

許嘉柔一怔,“就為了蹭我的泡麵嗎?”

“不止。”陸程遠的聲音忽然近了,帶著若有似無的溫度,“還為了......”

話沒說完,頭頂的燈泡突然發出"滋啦"一聲響,隨即整棟房子陷入了濃墨般的黑暗。

“陸程遠!停電了?”

“嗯,”他的聲音裏帶著幾分無奈,“這個月忘交電費了。”

許嘉柔納悶道:“不可能啊,上周三我剛充了五百塊電費,按理說能用半個月的。”

黑暗中,陸程遠低沉的嗓音傳來:“全屋智能係統、中央空調、恒溫恒濕酒櫃......這些都比較耗電。”

他頓了頓,“一個月電費至少三千。”

“什麽?!”許嘉柔一口氣沒提上來,被自己的口水嗆得滿臉通紅。

她摸索著抓住陸程遠的衣袖,聲音都變了調:“你、你怎麽不早說?!”

陸程遠順勢握住她發顫的手指,語氣裏帶著幾分討好的意味:“現在說......還來得及嗎?”

空氣突然安靜。

窗外,不知哪家的狗突然叫了兩聲。

像是在嘲笑許嘉柔,又被套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