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陽光毒辣得像融化的蜜糖，粘稠地澆在操場的塑膠跑道上。
紅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廣播裏正播放著激昂的《運動員進行曲》，時不時被傅菁校長那穿透力極強的聲音打斷：“今年是五四運動一百周年，全體教職工要以身作則，展現新時代教師風采！”。
“教師組4×200米男女混合接力賽即將開始，請各班運動員立即到檢錄處報到！”
高三（3）班的方陣前，瞿思穎死死攥著剛發下來的號碼牌，盯著號碼牌上刺眼的“307”數字，喉嚨發緊：“搞什麽教職工友誼賽啊！這不是存心折騰人嗎？！我上次跑步還是大學體測，現在讓我跑這個，還不如直接送我去醫務室！”
她轉頭望向後勤組，許嘉柔正在彎腰拆箱，把一瓶瓶礦泉水整齊碼放在供應區的長桌上。
她今天紮了個清爽的高馬尾，穿著一套淺灰色的運動套裝，上衣是寬鬆的短袖T恤，下身搭配同色係的運動短褲，露出一雙修長勻稱的腿。腳上踩著一雙純白的運動鞋，整個人看起來幹淨利落，素顏也同樣抗打，年輕得就像二十歲剛出頭的大學生。
瞿思穎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像抓住救命稻草般一把攥住許嘉柔的手腕：“許老師！江湖救急啊！我這把老骨頭真的跑不動了，要不你替我去跑接力吧？我請你喝一個月的奶茶！”
許嘉柔條件反射地縮回手，天知道她為了躲過這次抽簽費了多大功夫：“我體育真的不行，要不你去問問小夏？那丫頭天天活蹦亂跳的，肯定比我強多了！”
話音剛落，遠處突然爆發出一陣歡呼。
兩人循聲望去，隻見高三男子組跳高場地那邊塵土飛揚。
一個高個子男生助跑起跳，橫杆“啪”地飛了出去，小夏穿著裁判馬甲手忙腳亂地記錄著成績，一個沒留神被飛來的橫杆砸中了肩膀。
“哎喲！”她誇張地跳起來，手裏的記錄本飛出去老遠。
瞿思穎嘴角抽了抽，泄氣地擺手：“算了算了，指望她還不如我自己上呢！”
她低頭看了看表，突然瞪大眼睛，“糟糕！還有二十分鍾就開始了！”
說著，她慌慌張張地開始做熱身運動，動作僵硬得像台生鏽的機器人。
許嘉柔忍俊不禁，從箱子裏拿出一瓶礦泉水遞過去：“給，補充點水分。”
與此同時，醫務站的帳篷前突然**起來。
陸程遠單膝跪在擔架旁，白大褂袖口隨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
他修長的手指握著醫用剪刀，利落地剪開學生膝蓋上染血的紗布，“忍一下。”
陽光從帳篷的縫隙漏進來，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幾個圍觀的女學生不自覺地紅了臉，小聲嘀咕著"陸醫生好帥"。
“陸醫生！”瞿思穎拽著許嘉柔風風火火地衝過來。
陸程遠抬頭，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在掃過許嘉柔的時候，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受傷了？”他摘下沾了血跡的手套，快步迎上前來。
“不是不是，”瞿思穎喘著粗氣，一把將接力賽的號碼牌塞過來，“陸醫生！教師組接力缺個人，我跟許老師都跑不動。你平時晨跑都能繞操場十圈，這點小比賽肯定不在話下！”
“我......”陸程遠剛要開口，遠處突然傳來一陣高呼。
“瞿老師！！不好了！！蘇雨晴暈倒了！你們快幫她看看——”吳之亭懷裏抱著一個穿著班服的短發女生朝醫務站跑來，後麵還跟著幾個慌慌張張的同學。
陸程遠的表情立刻嚴肅起來，他快速將號碼牌塞回瞿思穎手裏：“抱歉，有傷員。”
場麵瞬間亂成一團。
陸程遠轉身的動作幹淨利落：“擔架。”
他穩穩接住短發女生，手指熟練地檢查著瞳孔反應：“平臥，頭側偏......”
瞿思穎急得直跺腳：“怎麽偏偏在這時候出事啊！”
她看了眼號碼牌，突然塞給許嘉柔：“許老師交給你了！我要去照顧學生，奶茶說話算數！”
“等等！”許嘉柔還沒反應過來，瞿思穎已經跑沒影了，隻遠遠比了個加油的手勢。
操場上的廣播通知適時響起：“請教師組4×200米男女混合接力賽的運動員立即到檢錄處集合！重複，請立即到檢錄處集合！”
“許老師！”體育組的王老師不知從哪冒出來，盯著她手裏的號碼牌，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是307？就差你一個了！快跟我來！”
許嘉柔被拽著往前跑，心裏把組織比賽的領導罵了八百遍，“我、我真的不行......”
她試圖掙紮，可王老師的手跟鐵鉗似的，“哎呀，別謙虛了！你看你這運動鞋，多專業！”
許嘉柔欲哭無淚。
她買這雙鞋純粹是因為好看，誰知道現在要穿著它去跑接力啊！
早知道就該穿那雙磨腳的高跟鞋來，看誰還敢讓她上場！
“307號！”檢錄處的老師猛地將號碼牌貼在許嘉柔後背上，“最後一棒，快去第四接力區準備！”
跑道近在眼前，兩側圍滿了學生，耳邊是此起彼伏的加油聲。
“現在入場的是高三（3）班——”
許嘉柔突然感覺雙腿發軟，心髒砰砰直跳，手心瞬間沁出了一層薄汗。
以前上學的時候，體育課就是許嘉柔的噩夢，尤其是跑步項目。
明明長了一雙讓人羨慕的大長腿，可每次八百米測試，她永遠是最後一個氣喘籲籲地衝過終點。
老媽總愛打趣她，“你這丫頭跑起來跟小鹿似的，怎麽就這麽不中用呢？”
許嘉柔不服氣，高二那年硬是逼著自己天天早起鍛煉，咬著牙一圈又一圈地跑。
結果一個月下來，成績也就勉強提升了幾秒，而同班的體育特長生隨便跑跑就能甩她大半圈。
“體育細胞這東西啊，天生的。”體育老師看著她漲紅的臉，無奈地搖頭，“有些人就是怎麽練，都追不上那些有天賦的。”
那會兒她還不信邪，直到有次學校運動會報名跳遠，她卯足了勁助跑起跳，結果落地時直接崴了腳。
校醫給她包紮的時候還笑著說：“小姑娘，你這運動神經啊，怕是都長到學習上去了。”
現在站在接力區，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全都湧了上來。
“預備——”發令槍驟然響起。
許嘉柔渾身一顫，隻見第一棒的物理老師張遠已經像離弦的箭一般衝了出去。
整個高三組都沸騰了起來，所有班級的學生都擠在跑道旁聲嘶力竭。
張老師不愧是（3）班的王牌，隻見他很快就甩開了其他班級的老師，遙遙領先。
“張老師太帥了！”“啊啊啊超過6班了！”“老張好屌啊！！！”學生們激動得又蹦又跳，有幾個男生甚至爬上了看台的欄杆，被教導主任厲聲喝止。
第二棒的英語老師已經擺好了接棒的姿勢，兩人配合得不錯，接力棒穩穩地傳遞了過去。
“加油加油加油！！高三（3）班必勝！！”班上的學生們擠到了最前排，甚至舉起了寫著"高三（3）班不養閑人"的橫幅拚命搖晃。
英語老師雖然速度不及張老師，但勝在節奏穩定。
許嘉柔看著電子計時器上的數字不斷跳動，深呼吸了幾次，試圖平複過快的心跳。
“許老師！”班裏的體育委員突然擠到她身邊，“您別緊張，我們班現在領先第二名快50米了！”
許嘉柔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心想絕對不能在這五十米上掉鏈子。
第三棒的數學老師已經開始衝刺，他的眼鏡都跑歪了，快到頭的時候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最後一棒準備！”裁判高聲提醒。
許嘉柔摩拳擦掌，感覺全身的腎上腺素都在往頭上湧。她擺出接棒姿勢，眼睛死死盯著越來越近的數學老師。
“接！”
接力棒重重拍在她掌心的瞬間，許嘉柔像觸電一樣衝了出去。
風在耳邊呼嘯，身後此起彼伏的"許老師加油"像一股無形的力量推著她向前。
“許老師！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堅持住！決勝衝刺了！”
許嘉柔拚盡全力衝刺，旁邊的跑道上突然閃過一道黑影，她隻覺得一陣風掠過，就被對方以壓倒性的速度超越。
她的視線下意識追了過去，隻見一個穿著黑色皮膚的高大身影已經領先她兩個身位——
是國際班的James老師！
“我操！”體育委員直接爆了粗口，“這不公平！他們（1）班怎麽敢請外援啊！！”
“最後50米！”裁判的聲音遠遠傳來。
許嘉柔感覺肺都要炸開了，但看著前麵越來越遠的背影，她突然想起當年那個不服輸的自己。
“許老師！別放棄！”“追上去！我們能贏！”
學生們撕心裂肺的呐喊聲中，許嘉柔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向前衝刺。
終點線近在咫尺，眼前已經開始發黑，她恍惚間看到陸程遠就站在那裏。
最後一米，她幾乎是閉著眼衝過了終點線，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卻被一雙手穩穩扶住。
“呼吸。”陸程遠的聲音在頭頂響起，“許嘉柔，你很棒。”
許嘉柔抬頭，正對上他鏡片後盛滿稱讚的眼睛。
遠處，（1）班的同學正圍著James老師歡呼，而（3）班的學生們也都衝了過來：“許老師，年級第二名！！”“雖敗猶榮！”
許嘉柔喘著氣，突然笑了。
等等。
第二名......第二名？！！這哪裏是敗了，這簡直是奇跡啊！
許嘉柔雙手撐著膝蓋，不敢相信地看著電子計時器上閃爍的成績。
“我、我居然......”她聲音都在發抖，“跑贏了其他六個班的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