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嘉柔回到了奧景名邸,一把扯下身上累贅的昂貴禮服,真絲布料滑落在地,像褪去一層虛假的皮囊。

啪嗒——

情侶馬克杯在垃圾桶裏摔得粉碎。

客臥裏還堆著幾個沒拆封的紙箱,是幾個月前陸程遠說要幫她整理卻一直沒來得及收拾的。

許嘉柔機械地打開衣櫃,看到了那個絲絨首飾盒,裏麵是陸程遠向她告白那天送的鑽石耳釘。

她像扔掉什麽髒東西一樣,將它扔進了垃圾桶。

床單上還殘留著曖昧的褶皺,她直接掀起來,連同那些荒唐的夜晚一起丟棄。

所有能喚起回憶的東西,統統斷舍離。

剩下的東西太多,他們一起挑的香薰蠟燭,情侶拖鞋,甚至冰箱上那些可笑的便利貼......都不值得帶走了。

許嘉柔拖著行李箱往樓下走,聲控燈忽明忽暗。

窗外暴雨如注,雨點砸在玻璃上像無數細小的嘲笑。

她最討厭下雨天了。

原來老爺天早就警告過她,這是一場錯誤的遇見。

隻是她選擇性失明。

許嘉柔突然想起搬來那天也是這樣的下雨天,陸程遠冒雨幫她搬箱子,襯衫被淋得半透明貼在身上,還說什麽"淋濕了也沒關係"。

現在想來,那副溫柔體貼的麵具下,藏著的不過是個處心積慮的獵手,而她就是那隻自投羅網的蠢兔子。

許嘉柔拉開門鎖,行李箱的滾輪碾過門檻時發出沉悶的聲響。

她轉身關門,目光落在密碼指紋鎖上,突然又想起半年前,陸程遠大半夜拎著藥袋子站在“迷途”門口,朝她說"忘帶鑰匙了"的拙劣演技。

她曾經最瞧不上那些被殺豬盤耍得團團轉的傻姑娘,總覺得自己夠聰明、夠清醒,絕不會重蹈覆轍。

可現在才明白,原來最可笑的傻瓜竟是她自己。別人頂多被騙點錢財,她卻被騙財騙色,還把整顆心都賠了進去。

嗬,真是諷刺。

最初的難過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燒的怒火。

許嘉柔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憑什麽要像個逃犯一樣狼狽離開?該心虛的是陸程遠才對!

現在回想起來,她真該直接衝進那場訂婚宴,當著所有人的麵開瓶香檳,讓金黃的酒液和玻璃碎片在那個渣男頭上痛快炸開。

但現在說什麽都無濟於事了。

許嘉柔攏了攏被雨水打濕的衣領,在打車軟件上輸入宋家老宅的地址。

下雨天太難打車,她等了大概有十五分鍾,雨幕中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她聞聲抬眼,看見陸程遠渾身濕透朝她奔來。

雨水順著他的下頜線滾落,襯衫緊貼在身上,和那個雨天如出一轍。

她沒有躲,也沒有逃,隻是靜靜地站在廊下,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陸程遠冰涼的手指攥住她的手腕,語氣也同樣冰冷:“你要去哪?”

許嘉柔低頭看了眼他泛白的指節,沒有掙脫,隻是提著行李箱微微側身:“陸先生,你越界了。”

這句話像把刀,陸程遠的心髒被刮得生疼。

他知道,此刻的她一定恨透了自己,恨他的不告而別,恨他的欺騙利用,更恨他連外公病重時都沒能陪在她身邊。

他設想過無數種場景,她應該會扇他耳光,會哭著質問,會歇斯底裏......但絕不是現在這樣,平靜得仿佛他隻是個無關緊要的過客。

陸程遠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連質問的立場都沒有。

那隻攥著她的手終於無力地鬆開,在空氣中徒勞地抓了抓,最終垂落在身側,“你沒有問題想問我嗎?”

許嘉柔忽然感覺眼前視線有些模糊,極度的情緒刺激讓她忍不住想要流淚。

但她絕不能在他麵前哭,她死死咬著牙關,咬到牙齦都流出了血,終於把眼淚憋了回去。

漫長的沉默過後,她抬頭看著他,冷淡地說了一句:“不必了。有些答案,我已經不在乎了。”

這句話像最後的審判,將陸程遠釘在原地。

為什麽會這樣?

他好像搞糟了一切。

陸程遠剛剛鬆弛下來的手掌忽地繃緊,他低頭沉默著笑了一聲,似乎在忍耐什麽。

停頓幾秒以後,他果斷伸手,幹脆地將她拽了回來。

許嘉柔被反綁著手腕固定在腰後,身體跌進了男人的懷中,“你瘋了?!”

聲音還來不及發出,嘴唇就被堵住。

一想到他這張嘴還吻過其他女人,許嘉柔就咬緊了牙關,根本不讓他的舌頭進來。

陸程遠吻了大概一分鍾,始終無法撬開她的嘴。

他的眸色變得越來越狠厲,不顧她的排斥和掙紮,報複性地啃咬起來。

“嗯......!”許嘉柔眉心擰緊,滿臉的痛苦。

陸程遠趁機打開了指紋鎖,反身將她推進了門內。

“柔柔,我這樣吻你,你是什麽感受,生氣嗎?憤怒嗎?”陸程遠俯身將她抵在門上,擰著她的手腕說:“我任你打,任你罵,但你能不能別這樣無視我?”

許嘉柔冷笑一聲,嗓音裏帶著尖銳的諷刺:“陸先生請自重,你的未婚妻知道你現在在做什麽嗎?”

陸程遠僵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驟然凝固:“我跟廖行姝隻是商業合作,不是你想的那樣。”

許嘉柔嘴角扯出一個冷笑。

聽懂了,不就是上流社會常見的把戲,表麵光鮮的聯姻,背地裏各玩各的。

“陸程遠,別把我當傻子耍。”

什麽父母雙亡,什麽沒有家人,都是假的。

陸董事長和董事長夫人明明活得好好的,他甚至還有弟弟、表妹、未婚妻。

“我沒有耍你。”陸程遠頓了頓,繼續強調:“我不知道陸閆在你麵前說了什麽,說我有很多女人,還是說我跟你隻是玩玩。但我愛你這件事,我從來沒有騙過你。”

許嘉柔嗬笑一聲。

她的視線掃過客廳,無主燈極簡裝修、意大利進口的真皮沙發、還有她最喜歡窩著看書的飄窗,明明白白寫著這就是陸程遠的風格,這就是他家。

他還敢說自己沒有騙她?

感情這件事,往往當局者迷。

深陷其中的時候,縱使謊言千瘡百孔,也總能自欺欺人地找到借口。

可一旦清醒過來,那些曾經天衣無縫的偽裝,頓時就變得漏洞百出,可笑至極。

許嘉柔什麽都不想說了,突然用力掙脫他的桎梏,轉身去擰門把手。

“柔柔,別走。”陸程遠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鬆手!”許嘉柔劇烈掙紮,卻被他猛地拽進懷裏。

“聽我解釋!”他聲音發顫,雙臂如鐵箍般將她牢牢鎖住,“那些照片都是假的,訂婚宴也是做戲......”

許嘉柔冷笑:“陸先生的演技真是爐火純青,入職宴上是你安排沈嬌把我灌醉的,對嗎?”

她沒有停頓,繼續質問:“從第一次見麵開始,你就想好了怎麽才能把我騙到手!”

“我沒有騙你!”聽到這裏,陸程遠立馬提聲反駁,可是這樣的話說出來,他都無法為自己辯解。

他突然將臉埋進她頸窩,呼吸灼熱,“對不起,我承認一開始騙了你,我沒有告訴你實情。我不敢讓你看見真實的我,那個......不夠好的我。”

許嘉柔感覺到頸間突然一片濕潤。

他的聲音突然哽咽,“柔柔,我真的很愛你,我很久很久以前就......”

“陸先生,”許嘉柔冷聲打斷,指尖抵在他胸口將人推開:“你今天到底喝了多少?這些醉話還是留著給廖小姐聽吧!”

“我沒有醉!”陸程遠將她死死按在懷裏,他的聲音近乎哀求:“柔柔,給我一次機會......相信我,好不好?”

許嘉柔突然覺得諷刺極了。

她想質問他怎麽能在背叛後還如此理直氣壯,想撕碎他這副深情款款的虛偽的麵具,更想狠狠扇醒他的癡心妄想。

但最終她隻是冷笑著,一根一根掰開他緊扣的手指,說道:“我們到此為止吧,給彼此留最後一點體麵。這段時間,權當是各取所需。”

陸程遠渾身一震,手臂的力道倏地鬆開。

他不可置信地望著她,眼中的光一點點熄滅,“你明知道我不是......”

“不是玩玩?”許嘉柔輕笑出聲,“那就當我嫖了你,陸先生,遊戲結束了。”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怔住了。

明明想刺痛他,卻像是在作踐自己。

陸程遠凝著她的眸子,看著那雙沒有絲毫溫度的眼睛,意識到她已經不再是那個會因為他一句話就臉紅的許嘉柔了。

她現在看穿了他,他的克己複禮、他的謙和穩重,此刻在他愛的人麵前土崩瓦解。

她不再相信他,無論他怎麽解釋、怎麽挽回都沒有用了。

放她走吧。

這個念頭剛在腦海中閃過,就被他狠狠掐滅。

不行......他絕不允許!

二十年前,她就這樣消失在他的生命裏。現在好不容易失而複得,他怎麽能再次承受失去她的痛苦?

他控製不住地想要將她鎖在身邊,哪怕......要用最不堪的方式。

心髒在胸腔裏瘋狂跳動,血液裏流淌的陸家基因在叫囂著占有。

那股與生俱來的偏執與瘋狂,正一點一點蠶食他引以為傲的理智。

他害怕極了。

害怕自己會變成那個他最憎惡的模樣,變成第二個陸振華。

最終,陸程遠痛苦地閉上了眼,後背抵著冰冷的牆麵緩緩滑坐在地,瞬間失去了所有辯白的力氣。

許嘉柔看了他一眼,頭也不回地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