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
宋家老宅的客廳裏,午後的陽光透過老式紗窗斜斜地灑進來,在褪色的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牆角的立式風扇發出輕微的嗡鳴,卻驅散不了五月裏黏稠的初潮。
那台老舊的液晶電視正在自動播放著某檔綜藝節目的回放,主持人誇張的笑聲在空**的客廳裏顯得格外刺耳。
茶幾上散落著幾張醫院繳費單,最上麵那張單據上"TIL費用"幾個字被紅筆重重圈了出來。
許嘉柔蜷縮在窗邊的藤編躺椅上睡著了,身上搭著條薄毯,卻有一半滑落在地。
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嘴角微微下垂,即使在睡夢中也不得安寧。
左手還握著手機,屏幕亮著,顯示著半小時前宋文佩發來的消息:“晚上我去醫院替你,你好好休息。”
這半個月過得很快,許江軼回光華市處理生意上的急事,家裏就剩她和老媽兩人輪流照顧宋譚。
醫院、家、學校,三點一線的生活讓她精疲力盡。
許嘉柔翻了個身,藤椅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她夢見了醫院消毒水的氣味,夢見外公手術後虛弱的樣子,夢見老媽通紅的眼眶。
那張存有五百萬的銀行卡和支票還原封不動地放在她的錢包裏,像塊燒紅的烙鐵,時時刻刻提醒著她跟陸程遠的交易。
宋文佩昨天還特意打電話來,聲音透過話筒顯得格外嚴肅:“那筆錢數目太大,我們宋家雖然現在困難,但也不能隨便用別人的錢。”
她頓了頓,“尤其是……陸家的錢。”
許嘉柔知道老媽話裏有話。
即便宋譚已經告訴她陸程遠是林詩媛的兒子,即便她知道這筆錢背後可能隱藏著什麽,她依然選擇不動用那筆錢。
每天清晨六點起床,坐四十分鍾公交車去醫院,晚上十點才能回家。
累極了的時候,她也會盯著ATM機上那一長串數字發呆,但最終總是默默把卡退出來。
電視裏突然爆發出更大的笑聲,許嘉柔猛地驚醒,一時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
她揉了揉酸痛的脖子,看了眼手機。
下午四點十七分,該去醫院換老媽回來了。
就在這時,院門鈴突兀地響起,打破了老宅的寧靜。
許嘉柔推開院門,一輛黑色的賓利靜靜地停在門前。
身著經典三件套西裝的管家微微欠身:“許小姐,陸董事長想占用您十分鍾時間。”
順著管家的視線,她看見後座車窗緩緩降下,露出了陸振華那張不怒自威的臉龐。
許嘉柔不自覺地攥緊包帶,指節泛白,最終還是邁步上了車。
車廂內彌漫著沉木香調的古龍水氣息,真皮座椅的涼意透過衣料傳來。
她率先打破沉默:“陸董事長,如果是關於陸程遠的事,您大可放心。我跟他已經結束了,不會影響他的聯姻計劃。”
陸振華的手指有節奏地輕叩著中央扶手,發出沉悶的聲響。
“許小姐多慮了。”他語氣平淡,“年輕人的感情,我從不過問。聯姻也好,戀愛也罷,都是他自己的決定。”
許嘉柔一怔,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那您今天來,是為了什麽?”
“宋老師,”陸振華突然話鋒一轉,聲音罕見地柔和了幾分,“他的病情如何了?”
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讓許嘉柔愣怔了幾秒。
她知道陸振華曾是外公的學生,卻沒想到他會專程來詢問外公的病情。
很快反應過來,她裝作訝然道:“您認識我外公?”
陸振華從西裝內袋取出一個泛黃的信封,小心翼翼地展開裏麵的照片。
照片上,年輕的陸振華站在宋譚身旁,兩人都穿著得體的正裝,背景是某個學校的演講台。
“你外公是我的恩師。”陸振華的手指輕輕撫過照片,“後來我棄學從商,老師很失望。這些年,我們斷了聯係。”
許嘉柔震驚地看著照片上意氣風發的宋譚,那是她從未見過的模樣。
自從她有記憶起,外公就是個沉默寡言的老人,整天把自己關在書房裏。
“上個月我偶然得知老師病重的消息。”陸振華的聲音低沉下來,“我想去看看他,但聽說他現在謝絕所有訪客。”
許嘉柔睫毛輕顫,目光落在自己交疊的雙手上:“外公的咽喉癌已經到晚期了,他現在的樣子,大概是不想讓你們看見。”
車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他還認得人嗎?”陸振華突然問道。
“認得。”她輕聲回答,“隻是說話很困難了。”
陸振華深深吸了一口氣,沒再說話,不知道在想什麽。
“陸董事長,如果您是想見我外公......”
“不,”陸振華打斷她,“我是想請你幫個忙。”
他從座位旁拿出一個精致的檀木盒子,“這是老師當年最想要的一套絕版古籍,我花了二十年才收集齊全。請你轉交給他。”
許嘉柔接過盒子,沉甸甸的。
她剛要開口,陸振華又說:“別說是我送的。”
他望向窗外的側臉在陰影中顯得格外失落,“就說是舊書攤上淘來的。”
......
醫院走廊的燈光慘白。
許嘉柔坐在宋譚的病床邊,手裏削著一個蘋果,刀鋒劃過果皮,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床頭櫃上,那個雕花檀木盒子靜靜躺著,盒蓋緊閉。
宋譚的目光時不時飄向木盒,又很快移開。
他幹裂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最終隻是輕輕歎了口氣。
許嘉柔將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金屬叉子碰觸瓷盤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注意到外公的目光,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要現在打開看看嗎?”她輕聲問。
宋譚搖了搖頭,布滿皺紋的手輕輕覆在盒蓋上,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一個久遠的夢境。
"外公,您再跟我說說林詩媛的事吧。”
宋譚靠在枕頭上,目光投向窗外陰沉的天空,仿佛穿透時光看到了幾十年前的景象。
“林家啊,”老人聲音沙啞,“曾經算得上是真正的書香門第,可惜當年那件事之後,死的死,散的散......”
宋譚緩緩道來,林家祖上出過翰林,到了林詩媛的父親林海泉這一代,雖然家道不如從前鼎盛,但家風依舊嚴謹。
林家的老宅坐落在海川老城區的文廟旁,院子裏種著幾株百年銀杏,書房裏堆滿了線裝書。
“詩媛是林家這代唯一的女兒,”宋譚的眼中浮現懷念之色,“她從小穿著素雅的旗袍,頭發永遠梳得一絲不苟,說話輕聲細語,見人就笑。”
許嘉柔想象著那個溫婉的少女形象,與陸振華冷峻的麵容重疊在一起,心中泛起一絲異樣的感覺。
“那時候我在海川一中教書,林海泉是我的同事,後來他升任了副校長。”宋譚繼續說道,“詩媛和文佩都在我的班上,還有陸振華.......”
老人的聲音在這裏頓了頓,眉頭微蹙。
“陸振華啊,”宋譚歎了口氣,“他父親是從北方來的,當年在碼頭做些小買賣。那個年代,離婚家庭的孩子不多見,陸振華總是一個人坐在教室最後一排,從不與人交談。”
“我常跟文佩說,看見有困難的同學要主動伸手。”
正是這句話,讓宋文佩和林詩媛走近了那個沉默寡言的少年。
“他們三個後來都考上了海川大學,”宋譚的眼神變得複雜,“詩媛和陸振華就是那時候在一起的。”
宋譚告訴許嘉柔,陸振華雖然出身平凡,但極具商業頭腦。
大學期間就開始幫父親打理運輸生意,後來承包了鋼廠的運輸隊。九十年代國企改製,他又抓住了機遇,低價收購了一家瀕臨倒閉的機械廠。
“那小子確實有本事,”宋譚不得不承認,“他看準了房地產要火,通過一次飯局認識了秦家老爺子。”
許嘉柔知道,這個"秦家老爺子"就是陸振華現任妻子秦一雯的祖父。
當時正值城市建設熱潮,陸振華憑借敏銳的商業嗅覺和過人的交際手段,推出了一係列讓地方官員青睞的地產項目。
“征地、批地、施工......每個環節他都打點得妥妥當當。”宋譚的語氣中帶著幾分唏噓,“誰能想到,當年那個沉默寡言的窮小子,後來會成為海川首富呢?”
許嘉柔遞過削好的蘋果,輕聲問道:“那......林阿姨後來為什麽會死?”
宋譚接過蘋果,卻沒有吃。
他的目光黯淡下來,望向病房角落的陰影處,仿佛那裏藏著一段不願觸碰的往事。
“詩媛她......”宋譚的聲音突然哽咽,“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情。”
病房裏的空氣似乎凝固了。
許嘉柔看見外公蒼老的手在微微顫抖,正想繼續追問,病房門突然被推開,宋文佩拎著保溫桶走了進來。
看到爺孫倆的神情,她立刻明白了什麽。
“又在說過去的事?”宋文佩放下保溫桶,語氣平靜得近乎刻意,“都過去多少年了。”
此話一出,許嘉柔突然意識到,那段塵封的往事背後,恐怕藏著更深的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