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土祠村,六叔公算是最年長輩高的了,他四世同堂、氣宇不凡,頗有點族長的味道。多年來,土祠村若有個什麽大事,人們習慣上往往都找他討主意;而如果出了個什麽糾紛,當事者也大抵找他尋求裁決,而他的幾句話,不管對錯,往往便能把風波平息、將事情擺平……

六叔公在土祠村的確有若一尊活神,人們尊重他、敬畏甚至仰視他,從不懷疑他在土祠村所享有的尊嚴和威信。

然而近來,六叔公的這種不容置疑的威嚴竟受到了威脅和挑戰。威脅來自村委會近期開展的那個叫什麽“評十星文明戶”的活動。這活動在土祠村搞得很有聲勢,各戶都發了縣裏印製的評比辦法和細則,據說最後還得按評的結果製成星牌挨個兒掛到各家的大門上去。

六叔公起先對搞這項活動就不以為然,他衝前來征求意見的村支書和村委會主任說:“這些年大夥生活殷實了,不愁吃穿不愁用的,日子過得好端端的,何以生出這麽個餿點子來製造是非?到時候評不均勻肯定鬧出矛盾吵嘴打架收窠!”村支書和村主任便恭敬地做他的思想工作。支書說:“縣、鄉都要求搞。我們村是縣上確定的試點村!縣上說,這活動是‘兩手抓’的好形式……”六叔公譏笑道:“抓個屁!我醜話說在前頭,到時鬧出糾紛來,我可沒那精力去過問……”他嘴上這麽說,心裏卻軟下來。他估摸著:憑他六叔公在土祠的威望,還愁不給他一個滿星?

然而,六叔公萬沒料到,也許是試點村的緣故吧,評定工作極為認真嚴格,縣鄉兩級都派了幹部來蹲點。由於評定的整個過程(包括自評、互評、投票等)都嚴格按縣定的辦法和細則來操作,顯示了公正性,他原有的那些威望和尊嚴便不能很好地發揮作用了。評定結果令六叔公顏麵掃地:兒媳婦不參加掃盲夜校學習,摘去了“文教星”,兒子不接受農技培訓學習,摘去了“科技星”;孫子超計劃生育,摘去了“計生星”;兒子、孫子都參與了賭博,摘去了“新風星”。最後掛上門的牌子上竟然隻有六顆星!六顆星!年尊輩高的六叔公何曾受過這等屈辱嗬!他無法再克製自己的情緒,便將那紅牌摘下,狠狠砸在了地上。

六叔公的“果敢”行為,似乎鼓舞了全村低星戶的鬥誌,他們紛紛效仿六叔公,將星牌兒砸了……

但六叔公沒想到,他這一舉動會引發巨大的震動。鄉長上門來了,鄉黨委書記上門來了,後來縣裏幹部來了……他們紛紛來到這個小村。六叔公臉上掛不住了。他六叔公從來都是位響當當的人物,怎麽一下子就成了各級幫教的刁民了?六叔公感到,不能讓“洋相”再出下去。於是,他默默將牌子又掛了起來。不過,他的精神顯然是受了很大的刺激,借口年邁體弱,閉門謝客,深居自家庭院,像受傷的獸那樣蜷於洞穴內舔著身上的傷口……

兩個月之後,六叔公才又在村上露麵,不知是感覺到了空虛寂寞還是驚異於為何連日來少有村民找他調解糾紛。這是個溫暖的村夜,六叔公沐浴著和煦的晚風,兩手反剪在村巷裏蹀躞。各戶的電視機都在播著新聞,沒有聽到那種非常熟悉的搓麻將的聲音。他心裏陡然湧起了某種新鮮的情緒。

不知不覺走到了村部附近,不經意間看到村夜校教室裏人頭攢動。他好奇地走近窗戶,想看得更清楚些。

“叔公,好久沒見你了。”村支書不知什麽時候來到了他身邊。

“哎哎……”六叔公有點不好意思地應道。

“叔公哇,全村的文盲戶幾乎都來了,就差你兒媳婦和發犬了!”支書說。

六叔公瞪大眼望著支書。沒想到才兩個月過去,村裏竟將他兒媳婦和村上的無賴式人物相提並論了!他又有點惱火、有點委屈了。

“叔公哇,您在村上是有影響的人,該支持我們才是……”支書說。

“唔……”六叔公嘴裏胡亂擠出一串聲音來。

“叔公,您老想想,也隻有在當今這個盛世裏,大夥兒日子紅火的時候,我們才有心思搞這活動嗬。放在前些年,大夥都為吃穿窮忙,誰還想得起來做這事?我們這些泥巴腿子能有今日,能遇上這樣的活動,難道不該高興?叔公你說呢?……”

“唔……”六叔公覺得臉和身子都有些熱了。

“叔公哇,新中國成立都50年了,村子和村人的麵貌都大變了,我們怎能還守著以往的那種日子呢?人豐足了,也該動動腦子,把日子的質量和層次再提高些,這樣也不枉這輩子辛苦一回,不枉在這樣的好時光裏過一回呀……”

六叔公的臉皮漸漸寬鬆了,接著便泛起幾絲難得的笑意來。看到六叔公笑了,支書便不再嘮叨,也跟著笑了……

第二天,村夜校裏便多了個中年婦女;此外,村委會還收到了六叔公交來的購星牌費和資助活動開展的捐款……

199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