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四
錢四並不認為自己生來就是受窮的命,因而長期以來他一直心存某種期待,指望他那死氣沉沉的生活有朝一日會洞開一片曙色……
這天,村上來了個打著算命旗號的瞎老頭兒,村人興致勃勃圍上去,像是遇到了百年難遇的好機會。生性好熱鬧的錢四也湊上去,攢足了勁兒往前擠。瞎子便先給錢四算了命。瞎子撇撇嘴,說他近期有財運,要留意著。錢四心花怒放,覺得5元錢算命費沒白花。
錢四認為瞎子的預言不是沒有道理的,他錢四委實該有點財運了,否則老天對他便很有點不公!這些年,村裏那些有門路的,變戲法似的出出進進,轉眼就蓋起了各式各樣的樓房;而他錢四雖也燒香拜佛,卻始終是窮酸酸地從泥巴裏摳飯吃;本想也學著別人出去打工掙點錢,隻可惜沒得好路子,又怕進了大城市摸不著方向,被人坑了害了而一直沒敢造次。於是這些年,他錢四一天比一天窘迫,莫說是蓋洋樓,就連那兩間爛了條子、漏雨落蟲的老瓦屋的翻修,也沒那個能力。眼見著那班昔日和自己差不多的同類騎摩托帶女人整日油光滿麵,他真是既難過又著急,恨不得豁出命去搶銀行!是嗬,他錢四是該發點財了!他激動得整日坐不下來……連日來,他時刻留心著,就連走路也多了個心眼兒;因為保不準哪天他腳下就會出現一遝鈔票抑或一條金鏈什麽的。然而,一連數月過去,他渴望的財運一直沒有降臨。一度攪得他不得安寧的那點熱望漸漸降了溫度,內心平添了幾分沮喪……
轉眼到了秋末。錢四將地裏的棉花收上來,曬幹了拉到城東軋花廠賣了。在拿到三千餘元現金的時候,錢四生出一個念頭來:辛辛苦苦做一年,沒開心地用過什麽錢,也該進城逛逛去。於是便不顧老婆反對,硬是讓老婆把板車拉回去,自己搭乘三輪車進了城。
錢四剛進城就被城裏一處熱鬧場景吸引了:縣裏又在發行彩票,鞭炮的爆炸聲和喇叭的喧囂聲響徹雲霄。“頭獎八萬!”錢四反複嚼著這句話,血在周身奔湧,因為他敏銳的思維很快將這句話與幾個月前瞎子的預言聯係了起來。喉管幹燥難耐。他確信,這頭獎是為他錢四而設的。他勇敢地擠進了摸獎者的行列……
一個回合下來,他口袋裏的鈔票少了近千元,而摸到的隻是一大堆空票和幾十個低檔獎。他有點猶疑了。但高台上兌獎的鞭炮聲很快就將他的懷疑炸得粉碎。他將有獎的彩票放在一隻塑料袋裏,又以昂揚的姿態投入了“戰鬥”。待他再從“前線”撤回,口袋裏僅剩下數百元現金了,仍隻摸得一些低檔獎和空票。他無奈地斜眼望著宣傳牌上的獎項,差點沒哭出來。
時間過得很快,已是中午時分。錢四在附近的小吃攤上買了碗麵吃。吃過之後坐在那兒發呆。不知不覺瞎老頭兒那張黃表紙一般皺巴巴的臉又在眼前浮現。“還沒到火候!”他咬著牙想,又一次振作起來,掏錢鑽進人堆裏去……
兩小時後,錢四終於像爛泥似的癱坐在街邊的水泥地上,手中拎著一袋可以兌獎品的彩票。一年的汗水,化作了數以百計的牙刷、香皂、毛巾等物。麵對這樣的結局,他不知該怎麽辦。
呆坐了半晌,頭腦清醒了些,他買來幾個編織袋,雇來一架勞力板車,將彩票兌了物,裝進袋裏放到車上。很多人圍著他看,他紅著臉做賊似的逃離了現場……
走了十多裏路才餓著肚子回到家,又拿出十幾元錢支付力資。緊接著,家庭“戰爭”爆發了。老婆得知情況後無法容忍,與他大吵。他忍不住心頭的怒火,動了拳腳。老婆一氣之下,領著孩子哭哭嚷嚷地回了娘家……
那以後,錢四便隻能天天麵對幾袋“獎品”發癡了。艱難的日子一天天挨過去,內心的懊喪情緒越來越強烈。原來,他指望賣了棉花後把屋頂的條子換換,可眼下,連肚子都難填飽了。他不得不去思索如何熬過今後的日子。他想,眼前這些個“獎品”不能吃不能喝的,用也用不了這麽多,擺在家裏還占地方,不如趁冬季農閑,挑著擔子走村串戶,或許能換點錢回來。
不久,錢四便挑著擔子出了門,每日走村串戶推銷他的物品,價格自然要比市麵上賤得多。一天下午,錢四在鄰鄉的一個村子裏竟然撞見了那個算命的瞎老頭兒。他怒火中燒,衝上前揪住瞎子,大聲責罵,為瞎子引路的孩子在一旁喊叫,人越來越多。而瞎老頭卻顯得很從容,問明原委後,慢條斯理地說:你原本是能發財的,但近期你同時又犯災星,所以要破財消災;你既已破了財,就躲過了災,這是好事!躲過了災,財運還會來的……錢四聽言,漸漸就將手鬆開了……
物品變現很難,錢四失去了耐性,又回到他的那間老瓦屋裏,閉門不出。老婆、孩子還沒回來,他內心有種淒涼感。但一想到消了災,心裏又舒服了些。可是,這天夜裏,入冬後的第一場大雪壓塌了錢四的屋頂。第二天,當村人七手八腳將他從瓦礫中拖出時,他已奄奄一息。人們將他送進了縣城醫院……
錢四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欣喜地看到老婆孩子守在身邊。他於是感歎道:“還是被那瞎子算著了,破財消了災呀,要不是出了這事你回了娘家,全家都遭了殃!眼下隻傷了我一個!”
老婆聽後,哭了起來:“都這樣了,還……還說這種話……”
“哭麽事呢?消了災,還是有財運的……”
老婆哭得更厲害了。而錢四又開始了他的新一輪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