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在菜市場裏轉悠著,她在各攤位間挪動,認真而仔細地詢問著各種菜的價格,並將獲取的信息迅速準確地傳送給大腦,經大腦進行嚴格的比較取舍後,才輸出一個艱難的決定來。

菊買菜因此很費時間,有時在市場上轉了半天,也才做出少有的兩個在旁人看來是極不起眼的采買決定。不過,這對於菊來說,也的確是沒辦法的事。她原本就很拮據,現又下崗在家,而她的丈夫也隻是在一家搖搖欲倒的公司裏謀些小事,收入自然很微薄;每月手頭上就隻攢著那麽四五百元的生活費,卻要維護著一家四口人(包括老母和孩子)的溫飽,如若不設法節儉,不采取些摳門的措施,那怎麽能行呢?因此,菊每次的采買,其實都是對她的智力、耐性和勇氣的一次考驗。

這會兒,菊已經在菜市上轉悠了約莫一個多小時,而手上卻隻拎著兩樣廉價的小菜。菊似乎已經很滿意了,正尋思著離去的當兒,她那做母親的腦袋裏,突然地跳出了兒子的麵容。兒子正值長個子的時候,需要營養,她想;兒子很瘦,但喜歡吃魚,她又想。於是,腳步就開始往魚市那兒移了。

其實,菊有時候也是有勇氣往魚、肉攤位那兒去的,隻是每次都要躊躇、掂量好長時間,手中的錢包大抵都被捏得濕漉漉的。有時,錢從包裏拿出又放進去,時間便悄悄地從她猶豫的手指間流淌掉了。不過今天,她倒是帶來了一張一百元的大票(這於她是不多見的),她挨個兒地問了多個攤點,但覺得都不便宜;徘徊了多時才瞅準了一個鯽魚攤點,問問價,竟要5元一斤,她又難下決心了。低頭思量的時候,忽然發現腳下竟有張一百元的鈔票。她彎腰將錢撿起來,以為是自己猶豫不定時把錢弄丟了,但打開錢包時,看見她帶來的唯一一張一百元鈔票還安詳地躺在裏麵。她於是有點吃驚,嘴裏下意識地咕噥了一句:“是誰掉了錢呢?”繼而,便有點不安起來。

是呀,是誰丟了錢呢?一百元可不是個小數;她每月從社保所領到的補貼也才比這多二十元哪!要是自己弄丟了這麽多錢,肯定要哭上一夜的,她想。假如,是像自己一般的人弄丟了這錢,他(她)這個月的日子將如何支撐下去?想到這一層,她更有些不安了。當然,眼下,她可以有兩種選擇……

也許是她無意間說出的那句話聲音大了些,再加上她拿著錢時又是那副疑慮的神態,終於使跟前的那位腦滿腸肥的魚販子看破了這個本來隻有她一人知曉的隱秘。攤販精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伸過頭來小聲問她:“你撿了多少錢?”

她看了攤販一眼。在這一瞬間,她就做出了一個決定——這比她做出是否買魚的決定要果斷得多。“一百塊,”她將錢數如實說了,“不知是誰丟的,他(她)肯定很難過……”

攤販從菊的態度上似乎看到了某種希望,小聲對她說:“真不少!不過按規矩見者有份,我倆一人一半,都不吱聲就沒事,要不然……”

“那不行,”她斷然回絕,“應當把錢還給失主,我是決不會要一分的!”

“要麽這樣吧,”攤販轉換了態度,“你把錢暫時放在我這,待會兒丟錢的人肯定要到這兒來找,我再把錢還給人家,也省得耽擱你的時間,你看怎樣?”

菊聽言有些猶豫。但轉念一想,自己反正要將錢交出去,又不能在這兒老等著,看來,也隻有這個法子了。正打算把錢交給攤販時,旁邊一位戴眼鏡的中年男人碰了碰她,小聲對她說:“你何不去市場工商所把錢交了,那樣來得可靠……”菊覺得此話有理,便將伸出的手又收了回來。

菊無心采買了,提著小菜去找工商所。此刻,那張票子似乎已變成了塊石頭壓在她心上。走出一段路後,她聽見身後有人喊。她回轉身,看見還是那個攤販跟了上來,旁邊還跟著一位小夥子。

“你停下,把錢拿出來,”攤販急切地說,“你剛走,失主就找來了,找我要錢,真是好笑!你瞧,就是他,是他丟的錢!”攤販指著身旁的小夥子道。那小夥子也向菊賠著笑臉。

“真是你丟的錢嗎?”菊問那小夥子。

“是的,是我丟的,”小夥子賠笑道,“我發現丟錢了,急得要死,那錢可是我為病在**的老娘買營養的……”

菊看到小夥子衣冠整齊的樣子,想必也是有臉麵的人,覺得不會有假,便把錢遞了過去:“你莫急,錢在這兒。”

之後,菊便感到一陣寬慰、一陣輕鬆。她麵帶笑容,邁著輕盈的步子往回走,嘴裏還哼起了一首她喜歡的曲子……

可是,沒走多遠,她就聽到來自身後的一陣爭吵聲。她回轉身,看見那個攤販和那個小夥子在拉拉扯扯。“你說好給我一半的!”她聽見那個攤販這樣喊……

菊怔怔地望著他們,輕鬆的心情一下子全跑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