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望著窗外,望著那綿延了多日的雨,望著這個被縝密的雨絲弄得潮濕而沉重的季節,仿佛覺得這雨水已流進了血管,並使情緒和思維變得滯重了。但窗外的雨依然沒有要停的意思,興起的雨煙迷離了整個世界。而屋內,這僅僅供人逃避的小小空間裏,卻似乎一切都在發黴,稍不留神,一些令人無奈的黴點便出現在了你意想不到的地方。

這個雨季,到底還要給人帶來多少不幸呢?麵對張狂的雨,你禁不住這樣想。這會兒,你混沌麻木的頭腦好像失去了應有的判斷力,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走進一場官司——盡管那似乎是一個勝券在握的官司——不知道那官司會不會再帶來什麽不幸。

雨季是什麽時候到來的你已經記不清楚,然而這個季節帶給你的不幸卻讓你刻骨銘心。你忘不了那是一個月前的一天——正是你兒子的生日,你和兒子待在家裏,焦急地等待著丈夫回來,回來為兒子過生日。你將期待的目光拉得很長,不時地計算著丈夫的路程,可你的計算卻一次又一次地出了錯。近年來,丈夫的生意越做越大,在周邊兩座城裏都開了分店,這使得他的行蹤像風雲一樣飄浮不定,也使得你的計算愈加難以準確。不過,你還是能理解他,你一直認為,男人總歸還是要活在事業中的,否則便是無根的花木,終將凋敝的。當然,與此同時,你也因此有了與日俱增的焦慮與期待。畢竟你是女人,畢竟這個家庭因為另一半的飄忽不定而少了人氣,多了落寞與不安。而等待、期盼這些詞在這個家,特別是在節假日和諸如生日這樣至關重要的日子裏,更顯示了其實實在在的內容。你和兒子在那一天的等待,和那天從未停止過的雨一樣漫長。然而,直到傍晚時分,你才等來一個令人震驚的凶信:丈夫出了車禍,已被送往A城的醫院!這個凶信使你肝腸寸斷,幾乎昏厥過去……

可是,不幸卻並沒有因為你的肝腸寸斷而停止向你進一步走來,它依然固執地凶猛地一步步向你逼了過來。當你帶著兒子跌跌撞撞連夜趕到A城醫院時,丈夫已經停止了呼吸!這使得你一夜之間變成了寡婦。巨大的打擊在你內心劃開了一道巨大的傷口。可當你還未來得及舔一舔那道傷口的血跡時,另一個不幸就緊跟而來了,那就是在醫院裏,居然出現了另一個自稱是死者妻子的女人!這是一個比你要年輕得多也漂亮得多的女人,身邊還跟著一個長相酷似你丈夫的3至4歲的女孩。憑感覺,你不得不相信那個女人話語的真實性,可憑感情,你卻又難以接受這一殘酷的現實。因而,你和她之間,自然免不了有一番夾雜著哭喊的歇斯底裏的爭吵……

然而,一個死去的人落下的孽債,誰又能找到償還的人和方法?於是,當理智占了上風的時候,你和她又都陷入了沉默——是那種被壓抑著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待到辦畢了丈夫的後事,你心裏的波浪有所平息的時候,你竟然去看了丈夫生前在A城設置的另一個“家”。你從那個女人提供的“結婚證”上進一步確信了她沒有撒謊,隻是被一個風流的男人欺騙了。你於是原諒了她,甚至大度地告訴她,可以帶著她的孩子在那套房子裏繼續住下去。你覺得畢竟孩子還小,而且,那個女孩的血管裏還流淌著丈夫的血液!

你帶著傷感和憂鬱離開了A城,回到了屬於你自己的家裏,但腦子裏總也揮不去那對母女的影子以及她們所擁有的那個家。你想象著她們的行動、她們的神情以及她們在那套闊綽的別墅裏生活的各種情形。你因此經常長時間地癡望著窗外的雨和梅雨間隙裏的短暫的陽光,望著這個潮濕溟蒙的季節,望著風掀起的雨煙和雨點敲擊地麵而濺起的水花。你甚至還感覺得到,那些沿著季節的腳步悄無聲息地走來的黴點正肆無忌憚地漫散開來,好像在沿著你的身軀走到你內心裏去。

你已被心事占領,於是你的舉止就常常有點超乎尋常。有時候,特別是在百無聊賴的時候,你有意或無意地去探詢A城的信息,卻沒有想到這些信息裏必然會夾雜著令你煩憂甚或給你帶來麻煩的因素,因而你也就不能阻止不幸繼續向你走來。大約是在一個星期前,你從A城分店(丈夫死後已關閉)聘員那裏了解到,那個女人已將她住的那套別墅出售而另謀居所了。得到這個消息你憤怒了。那個女人,在未經你同意的情況下就如此悄然迅速地做出這種事情,顯然是一種掠奪行為!同時也是對你的一種蔑視!你不能容忍這種欺侮和掠奪,匆匆趕到了A城,在證實了一切之後,便請了律師,你想用法律來捍衛點什麽……

可是你卻並未將這種捍衛進行到底,你在冷靜下來之後竟神使鬼差似的又一次悄悄地離開了A城,回到了你的居所。你說不清自己為何是這樣一種心態。你隻覺得自己眼前總彌漫著一些雨煙,看不清自己行動的真切意義。為什麽要走進一場官司呢?你總是這樣問自己。你覺得爭奪財產現在比任何時候都沒有意義,而贏得官司也未必就贏得了尊嚴,倒是又將**內心的傷痕。還有那個女人,那個沒有工作的女人,也許此刻正牽著一個稚嫩的女孩匆忙行走在梅雨裏……

你真的不想在這個行將結束的雨季裏再遇到什麽不幸。你已經失去很多且注定無法追回。你隻想盡快走出這個季節。你滿懷期待地立在窗前,你頭腦裏的煙雲在使你的大腦變得混沌的同時也使你的期待變得單純。

雨仍在下,你好像聽到了雨水流淌的聲音。大地到底能承接多少雨水呢?你這樣想。這些無所不在的雨水會將大地淹沒嗎?你這樣想著的時候,腦子裏開始閃現一些過往時日的圖景,你感到你的雙眼又一次模糊了,雨不知不覺開始退到背景上去。

這時候,有人按響了門鈴。你晃過神來,打開房門,見是律師來了。你這才想起了你與律師的約定。你請律師坐下來,卻給了律師一個意外的決定。

“為什麽呢?”律師遺憾地追問道,“這官司你是肯定能贏的!對方的婚姻屬無效婚姻,那個女人沒有權利處理那套房子!”

“我想了很久,我覺得那房子對我已經沒有意義!”你冷靜地說,“再有,她們也是無辜的,特別是那個孩子。她們也不容易,她們也還要活下去,特別是那個孩子!大人的事不能連累孩子……”

“你真讓人捉摸不透。”律師說,他對這個案子一直很有把握。

“所以特地請你來,把情況說清……”

你的冷靜令你感到驚奇。

這個雨季,終會過去的,你這樣想……

200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