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坐在新開張的雜貨店裏,麵對著街道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像是在閱讀一部小說。你以一個女人的視角,專注於他們的服飾和神情,猜測著他們從哪來、往哪去;不管是貧的還是富的、高貴的抑或低賤的,在你此刻的眼裏,都隻是生活流裏的一個點滴,都將麵對日子為他們備下的難題甚或騙局。因而你意識裏已經沒有羨慕或者輕視這樣的東西了……
這樣的態度在你以前似乎從未有過。早先,你在另一條街上開店的時候,專注的隻是他們的錢,看到他們朝店走來就如同看到鈔票在向你走來。直到後來,你結識並嫁給了那位在幾座城市開有連鎖店的闊老板,盤了自己的店麵住進了那位長你十多歲的男人為你購置的別墅,才逐漸地將注意力從錢上移開。
你在那別墅裏心安理得做了四年的闊太太,過著養尊處優的日子;你悠閑富足,無須勞作,雖然有時也不免感覺到一些無聊和寂寞,但更多的時候,你都是被某種慶幸和自豪的情緒控製著。走在街上,你一直以為自己是一個不同於周邊的亮點,因而總是高昂著頭。如果不是養你的那個男人在梅雨季節遭遇車禍突然身亡,你還不知道這四年你其實一直生活在一個騙局裏。
你在男人喪命的那家醫院裏,麵對突然出現的男人真正的結發之妻時,你沒有控製住你的痛楚和憤怒,差點昏厥過去,但悲哀的是,你卻不明白你的痛苦為誰、憤怒對誰,因而你與那位從B城趕來的女人的爭吵就顯得既沒有底氣又沒有目的。於是,你也就無法將爭吵堅持下去,最終還隻得在內心裏認了自己“二奶”的身份,盡管那個死鬼也曾神奇地為你辦下過結婚證,但此證顯然不具有對方所持結婚證那樣的法律效應……
你的生活、你的思想從此一片混亂。你總是想著那個死鬼怎麽能夠以高超的手段欺騙了你四年;你仔細地回想著一些過程、一些細節,同時又在不斷地反省著自己。於是你整夜失眠,感到置身在那別墅裏就如同置身在一個噩夢之中,你感到自己再也無法在那裏待下去了……
你沒有和B城的女人商量就將那套別墅悄悄地賣了。你雖然不清楚這麽做在法律上是否站得住腳,但你堅信在情理上這麽做是能站得住腳的,你認為自己應當得到補償。所以,當你得知B城的女人欲為此打官司時,你仍顯得那樣的從容和坦然,你的直覺告訴你,B城的那個女人最終會在你認定的情理麵前做出讓步。你的感覺源自你與那女人在你那別墅裏的一段長談,那女人當時說:孩子還小,你們母女倆就還在這住著吧,反正事已至此了……
事實證明你的感覺是對的。不過,你並未因此而停止過對自己的反省。你對自己的批判越來越深刻,徹底動搖了你過去一直認為是正確的理念。以至於現在,你坐在你新開的這雜貨店裏,有了與以往完全不同的態度……
你正想入非非的時候,一輛豪華轎車在你店前停了下來,從車裏鑽出一位衣著考究、闊老板樣的男人。他微笑著一邊朝你做手勢一邊向你走來。你認出是你以前的朋友亞鵬。這男人在你“婚”前一直追你,那時他幹個體,但遠沒有現在這麽發達,正因為如此,你當初沒有選擇他。而今,他可能是覺得自己有了資本。他這已是第六次登你的門了,當然是在你重新“獨身”以後。
“走吧,跟我上車,我請你吃飯,順便找你談談。”男人瀟灑地說。
你已經知道他要跟你談什麽,你對他至今還對你心存這份執著而感動,特別是在時過境遷的今日。但你對他的這份情已然沒了興趣。所以,你也就沒有跟他上車。“我還得做生意,”你淡然道,“我沒空跟你走;有什麽話,就進來說吧……”
男人有點尷尬,但還是進到你的小店裏來了。“你何苦呢,何苦非要找這份罪受呢?一個女人拖著個孩子,還要進貨、看店,嗨!”他搖搖頭,一臉的苦笑,“你跟我走,我保證你比以前的日子還要好;我為你買幢別墅,家裏請個用人,你什麽都不用做,要玩要樂我也會給你安排好,那才叫養尊處優呢,也不枉了你這輩子——哪還用得著受這份苦呢?”男人說得有點激動了,就像在發誓一樣。
“我可是做過別人‘二奶’的人!”你故意把自己描述得很難聽。
“我不在乎,我真的不在乎,”男人似乎看到了希望,“我也是離過婚的人!我跟別的女人過總找不到感覺,肯定是要離婚的。我隻喜歡你,真的,就隻喜歡你呀……”
“亞鵬,難得你對我這麽執著,”你說,仍是很淡然的,“不過你聽我說,我不想再過以前的那種日子了!住到你的別墅裏去,又做起闊太太來,我總是有種不太真實的感覺,就好像把自己給丟了似的,那不是我的真實的日子……我想好了,我要用自己的手做事,用自己的腿走路,用自己的腦子想問題,這樣踏實、穩當,這樣的日子是真正屬於我的……”
“你說的我就聽不太懂了,”男人沮喪地說,“你是不是擔心我也像你的那個死了的男人一樣欺騙你?我向你保證,我的確已經離了婚,不信我明天把證明材料拿給你,你可以去證實!你想想,這種時候,我怎麽能玩你呢?再說,我也不是那種沒心沒肺的人……”
“亞鵬,你別說了,你沒聽懂我的話,”你打斷了他發誓般的語言,“我不可能跟你走,你趁早別耽誤了自己。不過,我們還是朋友,我有困難到時候還會請你幫忙的。”
亞鵬很不情願地離開了,但還是不斷地回頭看你。你望著他走開,直到他鑽進小車裏。小車開動起來,開進了人流裏、車流裏。街麵依舊那樣熱鬧,人流車流如織。你此刻並沒有感覺到那輛小車有什麽更特別的色彩,隻不過豪華一點,但終究也隻是這匆匆行色裏的一個色點,就像你和你的小店,僅僅是這條街上的一個色點一樣……
你依然整日臨著熙熙攘攘的街,麵對斑斕的行色,你看到人們緊張著、匆忙著、悠閑著、嬉笑著,日子其實還是如此實在;你現在懷疑,過於絢爛的色調是否是人們主觀虛構的,是否是日子本真的色調。
於是,你為你今日的普通而會心地微笑了……
200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