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裏,兩人一聲不響地坐著。男人似乎在思索,女人好像在發怔,共同麵對這套租來的房子,麵對這個基礎不實、不知道還能否再維係下去的家。“去外麵走走?”男的問。女人點點頭。
於是兩人來到傍晚時分的街上,默默踱步,沒有話說,也不知向何處去。柔和而斑斕的燈光映在他們略顯疲憊和蒼白的臉上……
兒子考上了大學,而且是全國重點,他倆著實高興了一陣子。興奮過後,他倆似乎都同時想到了一個現實而緊迫的問題,那就是該如何對待那一式兩份已在各自抽屜裏擱置已久的“離婚協議書”了。
那份協議書,還是5年前他倆在那套舊房子裏生活時的“作品”。自結婚以來,在經過數年沒完沒了、越演越烈的吵鬧甚或打鬧之後,他倆都確信,他們的緣分已盡,婚姻已無可挽回地走到了盡頭。得出這一結論之後,兩人都自然而然地從各自的立場和觀點出發,對婚姻進行了反思;最後,在一個柔和的夜晚,兩人非常難得地進行了一次溫和的長談:
“我們結婚太匆忙,甚至可以說有點盲目,彼此對對方都缺乏更深入的了解。”
“還是結束了吧,以我倆的性格和秉性根本不可能將這場婚姻維持到底……”
“是嗬,我倆性格都要強,而且,心胸都不開闊,特別是你!”
“……”
兩人很快便達成了共識,隻待對下一步做出安排。可是一個棘手的問題擺在了麵前:孩子怎麽辦?兒子剛入初中,正值思想形成的時候,他幼小的心靈如何承受這樣的打擊?他倆都自然而然地聯想起所認識的幾對夫妻離異後,其子女或患上抑鬱症或走上邪路的事例。這的確是個不得不認真對待的問題,他倆都是文化人,他們不會不顧後果地盲目地處理一個事關他們後代能否健康成長的問題。
文化人畢竟頭腦好使,經過商討終於找到一個可行的辦法:先簽離婚協議,等孩子考上大學長大成人再執行。而在這期間,兩人形式上一起生活而且不能讓孩子看出破綻,精神上、生活的實質內容上獨立。盡管這樣並不太好操作,但事情也隻能這樣。
簽約之後,兩人便開始努力地在基本形式不變的情況下換一種姿態生活。這確實不容易,但好在他們一旦有了新的定位,一旦解除了心理上的約束,都開始變得寬容了起來。兩人似乎都拋開了一些雜念和猜忌,將主要心思放在了孩子身上;而每當遇到不和諧時,因為彼此都將對方視作了外人而有了越來越多的退卻和謙讓,這便導致了爭吵的減少,從而使他倆能夠順利度過這段多少令人有點尷尬的過渡期……
5年的日子很快就過來了。這期間也的確發生了一些事,其中最主要的是,他們所擁有並居住多年的房子因舊城改造而成為拆遷房,他們卻並沒有用拆遷補償費去購置新房,而是根據他倆的現實關係采取了租房住的臨時行為。而更有意思的是,這5年,竟成了他們結婚以來的最平靜的時期,也是他們配合最默契、收獲最大的時期;兒子能夠考上全國重點大學,與這平靜、這默契不無關係……
現在,他們又走回了5年前他們曾停留的地方,他們無法回避必須麵對的東西。於是,他們表麵上看起來平靜,實際內心都充滿著波瀾。他們知道必須說話,可誰都不想首先開口。
不知不覺竟走到了那條剛實施拆建的老街。男的提議去他們的老屋看看,女人便跟了去。
舊屋已開始拆了,眼前的殘垣斷壁、碎磚瓦礫令他們陡生出些許傷感來。他們在那間曾經是臥室的房子裏蹲下來,微弱的天光映出兩張臉上複雜的神情。不知過了多久,女的發出了一聲歎息,男的聽見了,也跟隨著歎息了一聲。女的也許自尊心強些,覺得自己應當首先提出問題:
“那份協議……怎辦?……”竟是一種商量的遲疑的語調。
“是嗬,還有份協議,可是,該怎麽說呢?”男的囁嚅著,“那東西還是在這間老屋裏簽的……”
“……可這老屋眼下都拆了……”女的也紅了臉。
“回頭看看這幾年,那協議不知道還有沒有價值……”男的臉漲得通紅。
“那麽……你的意思是?……”
“以後再說吧,”男的咬咬牙說,“按照這種姿態,我們再走一段看看……你說呢?”
“那……那就以後再說吧……”
他們又設置了一個懸念,看來生活確實需要引領人不斷尋覓的懸念。但不知這個“以後”,是不是一個無限長的過程……
夜幕完全降臨了。而此時竟然下起了小雨,雨絲款款地落下,纏綿而柔潤,落在他倆的身上以及他倆似已幹涸的心田裏,落在他們的曾立足過的這片廢墟上……
200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