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過來,拉著我的手,對,就這樣。你聽我說,這好像是條新辟的山道,不好走,你得小心點。你感覺到了嗎?這山眼下變得秀美了,不像先前了;多了樹木,多了寧靜,多了詩情畫意,沒了硝煙、危機與喧囂!哦,說這對你有什麽用呢?不過,我想,你也許是能感覺到的,我相信你的靈性。十多年了,你不是一直想來這兒走走嗎?你不是在夢中都念著你心目中的這塊聖地嗎?……其實,我也早就想帶你來這看看——真的!隻是考慮到你,太困難、太不方便,而且有危險……

……拽緊我,腳落穩後再移步,對了。你看你,一來到這裏話就多起來。不錯,你說得對,快20年了,這地方發展的確很快;前天我們在A城,昨天我們在山腳下那個縣城,都能感覺得到。畢竟是在南方的邊境地帶,得改革開放風氣之先嘛!地方發展快,人的機遇就多,你瞧我們那班留下來的戰友,一個個都有了用武之地不是?董事長、總經理、主任什麽的,嘿嘿,頭銜那麽多!他們能吃苦,素質又不差,怎麽可能不出息呢?你知道,前些天聚會的時候,他們多高興!盡管忙,能到的都到了,有的哪怕違約失了商機。還像在部隊時那樣講義氣,真不容易呀!

你好像累了。前麵山道邊有塊大石頭,我們坐下歇會兒吧。路不多了,再走一段就上到峰頂了。多有意義的遠行嗬,還有今天的攀登!看來,當時你的堅持不是沒有道理的。對,你說得對,最有意義的,還是見到了那麽多的戰友;他們的確也不容易,在燈紅酒綠又人才濟濟的特區,居然都混得很好!事實證明,像我們這種經曆過血與火洗禮的人,在任何環境裏都不會沒有作為的,你說是啵?

你好像很憂傷,你的表情告訴我,你似乎有什麽心思。會有什麽解不開的心思呢?今天,你應該高興才是。你不能這樣,十多年來,你這種表情一直令我擔驚受怕。如果這樣的時刻你都不能高興起來,那麽什麽樣的日子能令你興奮呢!你看你,都說了些什麽呀!你怎麽能這樣看待我呢?你就是這樣理解我嗎?我不可能離開你而獨自來這裏創業,你再怎麽勸我都沒有用。不,你不要再說了,你聽我說,那天戰友聚會時,他們的確勸過我,要我留下來;當然,我如果真留在這兒幹,有那麽多戰友的幫助,也一定不會遜色的。但是,這裏不屬於我,我有我的使命、準則和目標。我此生是不會離你而去的,也不可能把你帶到這兒來然後甩手幹自己的事,這不是我的人生哲學!……好了,你不要再絮叨了!我們還是不談這個話題吧,這話題太沉重……

時候不早了,你還疲倦嗎?我們是不是接著上?不然天黑前我們就回不到城裏了。牽著我的手,往這邊來;越往上越陡了,可得小心點……你怎麽還在嘮叨那些話?近年來你總是纏著這個話題,這幾日你好像說得更多了。我曉得你是為了我,可你不懂我的心思!剛才我說的你聽懂了嗎?嗨,我們之間何必要這麽用心呢!……哦,我的話也多起來了,這都是受你的影響!我們還是丟掉那些雜念,盡情地遊山吧!真沒想到,當年炮火紛飛的地方,今日竟成了旅遊景點,我們真該靜下心來好好感受一番……

哎,你怎麽掙開了我的手?你跑什麽?這樣很危險!你瘋了嗎?喂,你停下,你已到峰頂了,再走就要掉下懸崖了,你聽見沒有?!你怎麽還往前走?你給我停下,趕快停下!……

……哦,不!你不要這樣——你怎能用這種方式逼迫我!我不答應你真的就不停下嗎?你這是何苦呢?你這樣做,將使我陷入何種境地呢!好吧,我不過去,你也別動,我求你了,再往前你就粉身碎骨了!……你不要這樣浮躁,你該安靜下來,說說你的想法……

好了,現在,你聽我說。是的,你說得沒錯,這些年你確實勸過我多次,我也知道,你為我沒大出息而難過,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要明白,事情絕不是像你說的那樣,並不是你拖累了我。我這樣伴你近20年,雖然在客觀上是為了你,但在主觀上還是為了我自己,至少是為了我們……我其實一直感覺很好,我從來就沒有為此而懊喪過;我有一份穩定的工作,每天在與你一起生活中得到很多的快慰和滿足……

你別急,我說的都是真話!你聽我說,我盡量說得明白一點。我倆是一般的關係嗎?我們從小就是同學,長大了又一起入伍,又分在一個連隊一個營地,這難道是一般的緣分嗎?那些難得的日子怎能忘懷呢?你為我所做的一切就如同那段日子一樣令我難以忘懷,你胞哥一樣的胸懷至今還使我感到溫暖!那時我可沒說過今天你所說的話……

你別動!你聽我說,多年前發生在這個山頭上的那次戰鬥,是湊合我倆攜手走完餘生的一個契機!我認為這是上蒼安排的,誰也無法改變!你回憶一下,那顆該死的炮彈朝我們呼嘯而來時,你想了些什麽?你肯定什麽也沒想就將我撲倒了,結果我絲毫未損,而你卻落得今天的境地。麵對這一切我說了什麽?我說過“是我連累了你”這樣的話麽?我們之間,其實已沒有必要再說這類話,我們隻要按上蒼的安排行事就行。對你來說,你的確需要我的照料,你不願婚娶,也無雙親,誰來照料你的餘生?對我來說,我也的確需要在照料你的生活中得到某種撫慰。你無須多慮,我覺得我生活得很充實!人的幸福不在於形式,而在於自己的感覺……

你聽我說,我知道,你今天這樣做是想我有出息,可你不明白,這恰恰是害了我,使我的餘生不得安寧,因為我的心靈將不斷受到來自自我的嚴厲拷問。也許我會在其他方麵有所成就,但毫無疑問,我將在愧疚和自責中了此殘生,你明白嗎?

你聽我說……

200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