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把扯起婦人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走!我給你找條活路。”

婦人被她扯得一個踉蹌,茫然地抬起頭。

那雙渾濁的眼睛裏,突然有什麽東西動了動,像死灰裏冒出一粒火星。

“真的……嗎?”她聲音發顫。

宋春薺點頭,斬釘截鐵:“當然!我帶你去濟民堂。我有一批便宜的藥材要和他們合作售賣,剛好缺個看管的人。我雇你,每天管三頓飯——你可以帶回家去,給你男人吃。”

婦人愣愣地看著她,淚水又湧了出來,她忽然雙膝一屈,“撲通”跪在地上,額頭重重磕在河邊的碎石上。

“謝謝你,宋姑娘!你的大恩大德,我這輩子不敢忘!將來做牛做馬,一定報答你!”

宋春薺手忙腳亂地把她扶起來,看著她額頭上沾的泥沙和磕出的血印子,滿肚子都是說不清的酸澀。

她想,若是這世道上,像長明那樣的人再多一些,像自己這樣袖手旁觀的人再少一些……

說不定,她的孩子就不會餓死了。

她沒再說話,隻是用力握了握婦人枯瘦的手,拉著她,朝濟民堂的方向走去。

濟民堂的門前排著長長的隊伍,皆是麵黃肌瘦、衣衫襤褸的災民,空氣裏彌漫著草藥的苦澀和壓抑的咳嗽聲。

宋春薺背著沉重的藥材,帶著婦人繞過人群,跨進門檻。

她一眼便看見了長明。

他低頭與濟民堂的管事說著什麽,眉頭微蹙,神情專注。

大約是聽到了腳步聲,長明抬頭看過來,目光與宋春薺在空中輕輕一觸。

然後,他果斷移開了視線,仿佛沒看見她一般,轉身從她旁邊擦肩而過,徑直走向後院。

宋春薺張了張嘴,卻什麽也沒說出來。

算了。

她收回目光,將肩上的藥材卸在櫃台上。

“管事的,這批藥材,是我的,我決定全部按疫前的市場價賣,分文不加。”

管事的老漢大喜:“宋姑娘!您這可是活菩薩心腸啊!給我們解決了大難題了。”說完竟撩起衣擺,躬身就要作揖行禮。

宋春薺耳根子有些發燙,連忙阻止:“別別別,折煞我了。”

她岔開話頭:“劉大夫後院還有些藥材,也勞煩您派人去取一趟,我就不來回折騰了。還有——”

她幾步走到門口,把那婦人拉到身邊,這才想起一個要緊事——光顧著救人,竟連人家名字都沒問。

“你叫什麽名字?”她側頭,聲音放輕了些。

婦人低著頭,肩膀微微縮著,聲音低低的:“我叫……趙小秋。”

“這位是趙嫂子。”宋春薺將她往前帶了帶,對著管事道:“往後我托她在這兒替我看著這批藥材的售賣。我山上事忙,不能天天下來。您每天管她三頓飯就成,從我的份例裏扣。”

管事的老漢拍著胸脯,忙不迭地點頭:“宋姑娘放心!您交代的事,老漢一定辦妥!趙嫂子在這兒,老漢絕不讓她吃虧,飯食管夠!”

趙小秋依舊低著頭,肩膀卻微微鬆開了些,絞著衣角的手指也不那麽用力了。

回到山上,宋春薺片刻沒歇。

先把空了的背簍放回柴房,又鑽進地窖,一袋一袋清點那些囤得滿滿當當的糧食。粟米、糙米、曬幹的豆子、醃好的鹹菜。

當初聽啾啾的話囤貨時,她沒想到會有這一天,自己竟然要把這些辛辛苦苦屯的糧送給山下的陌生人。

“這些,這些,還有這些。”她指著幾袋糧食,自言自語地盤算:“搬出去應該夠他們撐一陣子。”

說幹就幹。

她翻出角落裏那輛落灰的木車,擦了擦輪子上的泥,開始一袋一袋往上搬。繩子拉緊,捆結實,又拿粗布把糧袋蓋好,免得下山時顛散了。

啾啾蹲在車轅上,歪著小腦袋看她忙活,終於忍不住開口:“春薺,真的要把我們的糧食送出去呀?”

宋春薺手上動作不停,把最後一截繩子用力勒緊:“嗯。反正咱們現在自己夠吃。”

“那要是以後不夠了呢?”啾啾的聲音裏透著擔心,小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而且山下那些人……病的病死,餓的餓死,以後也沒法還你呀。”

宋春薺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她直起腰,看著啾啾那雙滿是困惑的眼睛,忽然起了些壞心思,嘴角微微上揚。

“小啾啾,萬一他們真的都死了,那以後誰給你種你最喜歡吃的穀子呢?我可不會種地哦。”

這話像戳中了什麽命門。

啾啾一愣,穀子!它最愛吃的穀子!

要是種穀子的人都死了,那以後豈不是再也吃不到香噴噴的穀粒了?

“不行不行不行!”啾啾撲棱著翅膀從車轅上飛起來:“我們現在就去!馬上就去!要是不夠,我和墩墩它們再上山去找!山裏還有好多果子,好多栗子,餓不著的!千萬不能讓種穀子的人死光呀!”

宋春薺看著它那副急得上躥下跳的模樣,“噗嗤”一聲笑出來,心裏卻暖融融的。

她伸手,輕輕點了點它小腦袋。

“好啦好啦,知道了,這就去。”

一直懶洋洋趴在廊下曬太陽的橙寶,這時慢悠悠踱了過來。

“反正閑著也是閑著,看你一個人也拉不動,本大王幫幫你好了。”橙寶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尾巴卻悄悄翹了起來。

宋春薺看著它那副明明想幫忙,偏要裝作不在意的模樣,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好,那就有勞咱們橙寶大王了。”

一人一虎將車繩綁好,吱呀吱呀地推著木車,沿著山路緩緩而下。

橙寶走在前麵,碩大的身軀穩穩拉著車,啾啾蹲在糧袋頂上,小腦袋轉來轉去,活像個押運的小哨兵。

到了山腳,橙寶便停住腳步,它答應隻送到這兒,再往前就是人煙處了。

宋春薺獨自推著車,往濟民堂的方向走去。

遠遠的,便看見濟民堂門口烏壓壓擠滿了人,門口支著幾口大鍋,熱氣騰騰地冒著煙,藥香和粥香混在一起,飄出老遠。

人群中,一個青衫身影正彎腰看顧藥爐的火。

正是長明。

他直起身的功夫,餘光瞥見了推車而來的宋春薺,眼中掠過一絲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