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雀兒跟著金鳳到了西安,在鍾樓附近一家印刷廠找到了工作,金鳳就在這裏上班。

放下東西,一時無事可做,雀兒看天色還早,就要求金鳳帶著去看鍾樓。

鍾樓是西安的標誌,是這座古城的魂兒。就像丁家坪村中心的那棵老槐樹,四裏八鄉的人一說到丁家坪就會說有老槐樹的那個村;村裏老人一說到村子的過去,就一定從老槐樹說起,因為周圍的村子都沒有這麽老、這麽大的樹。小時候,爸爸曾帶雀兒到縣城,城中心的鍾樓看得她目瞪口呆。爸爸卻說:這鍾樓叫啥鍾樓呢!太小了,比起西安城的鍾樓來可就是碎茅棚棚子了!雀兒想象不出西安鍾樓的雄偉氣勢,隻能把看鍾樓的願望放在心裏,等著自己長大了去看。現在到西安了,她第一個想法就是看鍾樓。

雀兒曾在廣播上聽過陝西快板《誇西安》,其中有這麽幾句她一直記得:說西安,道西安,西安處處是景觀。鍾鼓樓,中間站,氣勢雄偉真壯觀。站在鍾樓四下看,四條大街麵對麵。東大街,羊肉泡,一打電話就來到。解放路,桂花香,喝上兩碗甜米湯……雀兒還聽村子裏老人們說過一個民間笑話,說新中國成立前,一個河南人和一個陝西人出差,晚上同住一室,閑聊中就說起了自己省會城市的建築。河南人說:開封有個鐵塔寺,把天頂得咯吱吱。陝西人便脫口而出:西安有個鍾鼓樓,半截子還在天裏頭。此話雖是戲言,足可以看出鍾樓帶給陝西人的驕傲和自豪。

雀兒和金鳳一走上大街,就卷進了熙熙攘攘的人流,她們選擇了在距離鍾樓很近的一根電線杆下站著。看巍峨壯觀、古老莊嚴的鍾樓,看鍾樓下川流不息的車輛、行人,看以鍾樓為圓心伸展出去的東西南北大街,看鍾樓及其西邊與之遙遙相望的鼓樓,看鍾樓東北角風格樸實、厚重大氣的郵電大樓,看鍾樓頂飛簷下翩翩飛舞的那些鳥兒……此時,夕陽的餘暉映照著眼前的這一切,金光四射,一片燦爛,令雀兒目不暇接。

雀兒知道那些鳥兒不是麻雀,可是那些鳥兒確實比鄉下的麻雀飛得高,飛得快,飛得好看。是環境的原因,還是品質不同?她想象著鄉下麻雀飛進城的樣子,也想象著自己以後的變化。

雀兒仰著腦袋看著,腳不自覺地向後退著退著,咚的一聲碰到了身後的電線杆上,要不是金鳳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她就會摔倒在地上。

金鳳關切地問:沒碰疼吧?

雀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臉也紅了。

金鳳說:有啥好看的?看把你投入的,人都差點兒跌倒了!

雀兒一本正經地說:雄偉!壯觀!太震撼了!

金鳳說:好看的多著呢!鍾樓、鼓樓、郵政大樓、報話大樓、解放路、東西五路、蓮湖路、火車站、革命公園、興慶宮公園、蓮湖公園……多得很!有你看的,隻要你愛看!

雀兒說:不是沒見過麽!

金鳳說:現在容易得很,以後每天下班,你跟我走就是了!

說著說著,兩個人就回到了住處。

第二天早晨,走進上班的地方,雀兒忽然怔住了,拉了拉金鳳的衣角悄聲問:就是這裏呀?

金鳳打了一下她的手,沒說話。

這哪是個單位呀!這地方與繁華熱鬧的西安城極不協調,整個麵積滿打滿算還不到二十平方米,比陝南小鎮上的雜貨鋪還要小,隻是屋子裏的擺設有點兒現代化的氣息。

這兒是這家印刷廠的營業點,對外叫門市部,就是鄉下人說的門麵房。工作人員隻有幾個,主要任務是攬收和辦理印刷業務,還做些書報雜誌的設計和策劃。聽金鳳說,這家印刷廠的印刷車間、裝訂車間都在城北,管理人員辦公也在那裏,規模還可以。

雀兒看了看眼前這些,總覺得不是自己想象的地方。

金鳳看出了雀兒的心思,忍不住說:你不敢小看這地方!鍾樓下可是寸土寸金,咱村子大,長的都是荒草、爛樹、破石頭,有什麽用?別看這地方不大,可掙錢啊!聽說咱那米糧老板現在資產有幾百萬,好家夥,那都是從這兒開始的。你猜他那時候做的啥?就做一樣活兒,印製名片、證件、飯票,還有筆記本、日記本的紅皮皮兒、藍皮皮兒、咖啡色皮皮兒,就這,人家一家夥就發了!

雀兒覺得金鳳說得在理,就一邊聽金鳳說話,一邊觀察這小地方的環境,心裏琢磨著自己下一步應該做的事情。

這家印刷廠的老板叫米糧,大米的米,糧食的糧,是南方人,年紀三十左右,長得有點兒麵老,不了解他的人都以為他是個中年人,再加上他說話的語速慢、聲調低、鄉音重,還有些滄桑,給人一種老實穩重、值得信賴的感覺。麵試的時候,米糧問了雀兒幾句話,就說可以來上班,具體工作是做雜務,就是提水、掃地、抹桌子、早晚關門窗這些事情,同時還要求她盡快學會計算機操作的基本知識,準備以後上計算機,最好能搞設計工作。

雀兒沒見過計算機,隻聽說過電腦,但不知道是個啥樣子,於是問米糧:電腦和計算機哪個更先進?

米糧笑了,說:兩個東西一樣。

米糧眼睛小,笑起來隻留下一條縫。雀兒覺得很好笑。

雀兒問:那為啥叫兩個名字?

米糧又笑了,說:把貓叫咪,一樣,叫法不一樣。

雀兒不問了,她猜想可能就和人們小時候的名字和長大了的名字一樣,一個是乳名,一個是官名。她記得自己小時候爺爺、奶奶都叫她雀雀,上學了老師和同學們叫她丁雀兒。

米糧給她說了許多話,最後一句話說得很慢,雀兒也聽得最清楚:工作必須做好,工作做好了,其他都好說。

雀兒永遠記住了米糧的這句話。她知道自己現在是這個單位的清潔工。她覺得一個山裏孩子能在鍾樓下麵當清潔工也是很好的事情。她堅信,自己不會永遠當清潔工,她會努力學習,通過學習提高自己。

很快,雀兒發現,在這裏上班的幾個人都是和她年齡相仿的女孩子,也都是鄉下人,可能是長時間不在太陽下幹活,也沒有風吹雨淋,一個個長得像水洗過的白菜、蘿卜,都水靈靈的,十分好看。

雀兒也好看,村子裏的大嫂、大嬸都說她不像山裏人,和城裏的洋娃娃差不多。雀兒曾為此驕傲過,進了城她才發現,自己和城市的姑娘差別太大,雖然她把姐姐出嫁時留給她最好看的衣服穿在了身上,可是和西安大街上的女孩子一比,她的身上就像紮了刺,不管衣服的式樣、質量、顏色怎麽時尚,她還都是個滿身土氣的山裏娃娃。但是,有一點她很自信,就是她的長相和身材,絕不比城市裏的女孩兒差。昨天下班後上街,看到一個女孩兒長得又矮又胖,兩條腿粗得像軋土的碾石,卻穿著緊身褲和長筒皮靴。雀兒心想,咋把這麽好的東西讓這號人糟蹋了。

她真為那女孩兒遺憾,她想那女孩兒如果打扮得質樸一些,穿得上下協調一些,一定比這樣打扮好看多了。要是在學校或者村子裏,雀兒一定會建議她的好朋友調整一下裝扮,可是這是在城裏,那些人自己也不認識,隻能表示遺憾了。返回的路上,她又看見一個抱著小狗的女孩兒,高高的個子,大大的眼睛,上身穿著一件很短的翻毛棉衣,衣領上的長毛幾乎遮住了她瘦小的臉龐,細麻稈兒似的腿上隻穿了很薄的黑色長筒襪子,腳上是一雙很笨的棉拖鞋。她眼前立刻出現了家裏養的那隻大公雞,可是那大公雞也許比這女孩兒還好看一些。嘿!這人!怎麽穿著棉拖鞋就上街呢?

晚上,她把看到的這些話說給了金鳳。金鳳嘿嘿一笑,說:你以為城裏人和鄉下人能有多大差別,明天我帶你進澡堂子去看看,一個一個光尻子,沒有啥不同!一樣樣的!

雀兒說:金鳳姐,你咋把話說得這麽難聽?

金鳳撲哧一聲笑了:姐話醜理端呀!

雀兒想了想,也笑了。

金鳳說:瓜女子,笑啥呢?走!上街去,多看幾眼鍾樓你的膽就正了。咱現在瞎好也算是鍾樓下的鳥麽!怕啥呢?想朝哪飛就朝哪飛,西安也是咱們姐妹的了!說著,金鳳就抓著雀兒的手往出走。

晚上的鍾樓相對平靜了,上鍾樓參觀的人沒有了,街上的汽車、行人少了,圍著鍾樓照相的人也看不到了,隻有幾隻鳥兒繞著鍾樓的翹簷飛,不時發出幾聲啼叫。雀兒猜想,這幾隻鳥兒可能是找不到家了。

金鳳拍了一下她的胳膊,雀兒這才跟著金鳳走了。

女孩兒天**美,無論城市還是鄉下,她們都喜歡上街逛商場。雀兒是愛美的姑娘,隻要有空兒就想往外麵跑。

東大街、西大街、南大街、北大街、解放路、火車站、竹笆市、騾馬市、木頭市、鹽店街、炭市街、糖坊街、二府街、廟後街、大皮院、小皮院、民生商場、開元商場、百盛商場、秋林商場……雀兒跟著姐妹一條街一條街地走,一處地方一處地方逛,腿走酸了,腳走疼了,勁頭仍然十足。她們不是看曆史,不是看文化,也不是看建築,她們是看熱鬧、看商品、看漂亮。

雀兒和金鳳在一起的時間最多,幾乎是形影不離。

金鳳進城早,也是姐妹們中經驗最多的一個,她一邊和雀兒轉街逛商場,一邊向雀兒講自己的故事和女孩子應該注意的事情,雀兒佩服金鳳,她一直覺得金鳳的眼睛很毒,看人看得特別準。

一天,她們從鍾樓下的地下通道通過,金鳳忽然拉了拉她的衣角,低聲說:你看那個穿咖啡色夾克衫的小夥子,看見了沒有?那是個賊!

雀兒問:你咋知道?

金鳳說:你看,你看啊!

果然,那小夥兒一直尾隨一位很時髦的中年女人,以極快的速度從那女人很誇張的大提包裏夾走了一隻精致的錢包。

雀兒“啊———”了聲,卻立即被金鳳捂住了嘴。

雀兒很不高興地問:為啥發現了壞人不吭聲?

金鳳眼睛一瞪,狠狠地說:看把你能的!你要敢喊,看那賊不把你捅了,你以為那賊是一個人?他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動手,肯定周圍是一夥人。

雀兒問:那就沒人管了?

金鳳說:警察呀!警察不管這事兒吃屎呀?你著急做啥?

雀兒不說話了。

金鳳嘿嘿一笑,一臉幸災樂禍的樣子。

過了一會兒,金鳳說:那被偷的女人活該倒黴!我看那貨色肯定是個當官的婆娘,你看那賊式子,走路尻子還一擰一擰的,挨的貨麽,張狂麽!今天一回去我就叫她哭!你信不?

雀兒不喜歡金鳳這種做法,但又怕得罪金鳳,就沒再說話。

這件事後不久,金鳳帶雀兒乘公交車到南郊聯係業務。路上,金鳳與一年輕女子忽然吵了起來,什麽髒話都罵出來了。

雀兒急忙上前勸阻金鳳。

金鳳急了,說:一邊去,一邊去!還不是為你!

雀兒不解地問:為我的啥呀?

金鳳說:人家的手都塞進你提包裏了,你沒發現?真是個傻帽兒!

雀兒愣了一下,笑著說:我包裏啥啥兒也沒有,就是兩包餐巾紙。

金鳳撲哧一下笑了,指著雀兒的額頭說:看你個坎頭子貨,真是個瓜!

周圍的人笑了,再看那偷東西的嫌疑女子,已經不見了蹤影,原來她們說話的時候,汽車已經過了一站。

下車後,雀兒問金鳳到底咋回事兒。

金鳳說:一上車我就看見那女的不是個東西,先是往一個男人身上靠。那男人靈醒,趕緊從車前頭跑到了車後頭,你卻見那裏有個空兒往前擠,就把那空兒占了,可你不知道,你的包包就到了那女人手跟前了。

那女人也是笨貨,壓根兒就沒發現咱倆是一塊兒的,伸手就拉你包包的拉鎖。我趕忙向前一擠,就把那女人推開了,所以她罵我。

雀兒仔細回憶,好像過程和細節就是這樣。可是,她始終弄不清,車上那麽多人,金鳳怎麽看得這麽準的。

雀兒的神態,金鳳也清楚,她知道雀兒還在懷疑她話的真實性。於是,晚飯後她又約雀兒上街,有意停在鍾樓地下通道的一個角落係鞋帶。

雀兒說:再沒地方了,非要蹲在這兒係鞋帶?

金鳳搖了搖手,示意雀兒到自己跟前來,然後附在雀兒的耳朵上說:你看那個萬貨。金鳳把她不喜歡的人叫貨,或者叫萬貨。

雀兒順著金鳳手指的方向看去,不遠處有一個身穿夾克衫裝、戴著墨鏡的男人靠著通道牆壁悠閑地抽煙,看那人的年紀約莫四十歲。

金鳳問:雀兒,你看清了沒有?

雀兒問:看他做啥呢?

金鳳說:雀兒,你現在看他做啥呢?

雀兒搖頭說不知道。

金鳳說:那萬貨在吊膀呢。

雀兒問:吊膀是做啥呢?

金鳳說:瓜,吊膀就是掛女人、尋女人、找女人知道不?你沒聽說過?

雀兒搖頭說:沒有。

金鳳說:那你就跟著我看,跟緊,腳底下放麻利,我今兒讓你看個新鮮的。

雀兒不想繼續看下去,可是又覺得新奇,再說也沒事兒幹,正在猶豫的時候,一個打扮得妖裏妖氣的女人走到那男人跟前,兩人相視一笑,那種笑怪怪的,雀兒沒看見過,總覺得很那個。說話間,那男人在那女人臉上摸了一下;那女人一轉身,那男人又在那女人屁股上擰了一把。

那女人衝那男人又怪笑了一下就走了,那男人扶了扶眼鏡就跟了上去。

金鳳拉著雀兒悄悄地跟著那兩個人,出了地下通道,上了大街,又拐進了一條小巷子裏。

望著那兩個人的背影,金鳳忽然說:不跟了,不跟了,跟上了也沒意思。

雀兒不知道金鳳說什麽,也不想知道那一對男女到底去做什麽,金鳳說不跟了,她也就停住了腳步。

返回的路上,金鳳的話就沒有停,可是雀兒一句也沒聽進去,剛才那一幕就像在電視上看到的,一直在雀兒的眼前晃。她越想越覺得心裏堵得慌,金鳳的樣子也越來越模糊了。

雀兒到這個單位上班,是金鳳幫的忙,臨走時,媽媽一再交代雀兒要聽金鳳的話。姐姐卻悄悄對雀兒說,不敢相信金鳳,說金鳳進城後變化太大,不要看她嘴上說得好,光看打扮就知道一定不安分。雀兒有自己的主意,她不管別人幹什麽,隻要別人幫過自己,她就要記著感謝人家;隻要別人不傷害自己,那自己也不必去管別人。還有,她相信金鳳是一個村子的姐妹,人老八輩兒都在一個山溝裏過活,再壞,她也不會太過分。雀兒是這麽想的,也是這麽做的。雀兒想起那天金鳳在公交車上與女賊吵架,那明顯是金鳳在保護她,還有金鳳經常教她怎麽認識好人,如何防壞人、保護自己,在單位處處護著她,她心裏都非常感激。

回到宿舍,金鳳還在說剛才的事情,雀兒知道這事情還沒完,就耐著性子聽她說。

金鳳說:今天見的那一對萬貨,就是小說書上、電視劇裏說的“一對狗男女”,男的應該叫嫖客,女的叫雞,對,應該叫野雞,專門做男人和女人見不得人的事情。

雀兒忍不住問:你不了解情況,也不能亂說,那兩個人年齡相差那麽大,會嗎?

金鳳說:你沒聽人說老牛愛吃嫩草麽?年輕的就是比年齡大的好呀!

雀兒再沒說什麽,可是心裏犯嘀咕,她甚至懷疑那對男女中,有一個是金鳳認識的人,不然金鳳怎麽這麽感興趣。還有,走到半截她怎麽又不跟著走了?她有看法,卻要求自己不要管這些事情。

金鳳說:你不知道,舊社會鍾樓跟前有個鴨子坑,是女人專門幹那事情的地方,那年代是公開的,按年齡大小、長得好賴明碼標價,想咋整就咋整,不像現在偷偷摸摸,讓公安局、派出所的人抓住了還要罰款。

前些年,這種買賣是在解放路的立交橋上,那時候,聽說西安城區隻有那一座立交橋,那地方離火車站近,這樣的事兒多得很,隻要天黑了上那立交橋的,八成就是弄那事情的。

雀兒笑了,說:不可能吧?在那橋上?

金鳳說:不知道了吧?人家又不是瓜,那隻是掛,知道不?就是談,談生意……談好了再到其他地方去。

雀兒忽然明白了,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金鳳歪著頭看了看雀兒,很得意地繼續著自己的話題,一切說得很自然,也很平靜,好像自己經曆過似的。

雀兒的臉卻紅了,心跳也加速了,她覺得這座文明的大城市不應該有那些事情,或許是金鳳在瞎說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