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舒文想要告訴安然的是有關安然爸爸的故事。但舒文並沒有甄正的妹妹甄靜那樣了解那件事的來龍與去脈,而真正能夠了解和體會那其中甘甜的當然也不是甄靜,甄靜隻不過是其中的最重要的曆史見證人而已。隻有甄正才是那段經曆的真正親曆者。因為那的確是一段人世間太淒美,太纏綿,太**氣回腸的愛情故事。遺憾的是甄正早已經作古了……

那已經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

甄正和妹妹離家以後的頭兩年是怎麽活過來的,那是他們兄妹倆永遠也忘不了的。

四平解放以後,甄正報名參了軍,加入了東北邊防軍的行列。參軍前因為他有文化,已成為了區級政府的一名工作人員,妹妹也在他的幫助下進了學校。妹妹隻用五年時間就讀完了小學和中學,後來還考上了大學,做了教師。這讓甄正欣慰的同時,更堅信當初把她帶出來的決定的正確。

甄正沒有想到朝鮮戰爭很快爆發了,他參軍去了朝鮮。

朝鮮戰場的經曆,成了甄正一生的記憶,對那些犧牲了的戰友們的懷念也成了他生活和工作中的一種動力。

回國後,他很幸運地被安排在了海關工作。

他的初戀也正是在這個時候悄然來臨的。

也正是這次初戀影響了他的整個一生。

那是甄正剛進海關工作不久的一天,他病倒了,這次讓同事們感到了事情的嚴重。他們沒有征得他本人的同意就將他送到了中蘇醫院,這所醫院的條件不錯。經過檢查,他被安排住進了醫院。

經過醫生的詳細檢查,他的血壓隻有八十、五十:心髒也顯示出了不正常的症狀。

這是一個十分舒適的房間,朝南臨東,各有一個窗戶,全都是那種細長的木格窗扇,上下推拉,看上去頗有一種異國情調。室內的陳設也是幹淨整潔,兩張床位隻住著甄正一個人。安頓好後,同事們都走了,病房裏隻有他自己。不時地有護士來來往往詢問病情,下午不知不覺中他足足睡了一大覺。

晚上甄靜來了。

“怎麽還住院了?”

“我也不知道怎麽還需要住院。”

“感覺好一些了嗎?”

“下午掛了兩個吊瓶,不那麽暈了。”

“還沒有吃飯吧,想吃點兒什麽?”

“一點兒食欲都沒有。”

“那也得吃呀,不吃怎麽能行?”甄靜準備出去買飯,“買點兒什麽?”

“我也不知道。要不就隨便買點兒什麽都行。”

“隨便可不好買,我也隻好看著買了。”

甄靜剛要出門,進來了一位護士模樣的年輕女子,差不點兒就和甄靜撞了個滿懷,幸虧兩個人都躲閃的及時。定眼一看就知道這是一個蘇聯女孩兒,高高的胸脯,翹起的臀部,彎曲的黃色的頭發被護士帽遮掩著,眼睛大大的特別突出,特別有神。盡管她一身護士裝束,照樣掩飾不住一種青春的活力。

“你好。”算是和甄靜打招呼了。

“你好,你就是今天才來的甄正吧?”她走近甄正,“我就是今晚當班的護士,我叫亞娜莎·瓦西裏耶娃。我剛剛接班,你有什麽情況盡管找我。”一口流利的漢語,如果不看著這些話是出之於她口,是不大能想象出這是一個外國女孩兒說的。

盡管亞娜莎說的並不快,而且還是說的漢語,可甄正還是沒怎麽反應過來她叫什麽名字,不過,甄正還是很有禮貌地說了聲,“謝謝。”

“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還好,不像剛來時那樣了”

“吃過飯了嗎?”

“這不,我妹妹正要去給我買呢。”

“哦,這是你妹妹,這麽漂亮。”

甄靜沒有用語言回答什麽,隻是微微一笑表示出了一種友好。

“快去吧,別把你哥哥餓著。”

甄靜走出了房門。

女護士也隨後走了出去,幾分鍾後又返了回來,手裏拿了一支體溫計和一個血壓計。

“來,給你量量體溫測測血壓。”她先將體溫計遞了過去,並幫他夾好。隨後又擼起了他的右臂的袖子,量起血壓來。

“血壓是多少?”甄正問道。

“挺好,一百一、八十”

“比我來時高多了。”

“你經常這樣嗎?”

“經常這樣,有時不像這樣嚴重。”

“你在哪工作,是不是太累了。”

“海關。”

“做什麽業務?”

“報關。”

“哦,那一定是很累的。”

“咚咚咚,”響起了敲門聲,“亞娜莎,我媽媽感覺不舒服,想讓你過去看一看。”一個患者家屬找來了。

“好的,我現在就去。”她跟著走出了病房。

甄正從這個患者家屬的口中再一次知道了這位蘇聯護士的名字,他有意識地把它記在了下來。

甄靜回來了,打開了飯盒裏麵裝著的雲吞麵,遞到了哥哥麵前。

甄正本來就沒有食欲,加上剛才見到了這個蘇聯小護士,感到有一點兒特別,一種不同於中國女孩兒的特別。

甄靜一點兒也沒有看出來。

“哥哥快吃吧。”

“嗯,嗯。”甄正吃了起來。

“怎麽樣,還好吃吧?”

“好吃好吃。”甄正並沒有吃出什麽滋味,胡亂答應著,沒吃幾口就放下了筷子。

“你是不是不喜歡吃,你想吃什麽就說話呀,我去給你買,要不明天給你做。”

“不用不用,我住不了多少時間,很快就會出院了,你盡量少往這跑吧。”

“沒事,我有的是時間。再說我不照顧你,還能有誰照顧你呀!”

“不早了,回去吧。”

“不急,回去也沒什麽事。”

“我這也沒什麽事,隻不過是小病大養,很快就好了,放心吧。我可能是太累了。”

“那好,我明天再來看你。”甄靜起身離開了醫院。

晚上甄正沒吃多少東西,沒過多久就入睡了。

護士亞娜莎大約在十一點多鍾走了進來查了查病房,看他睡得挺好,就沒驚動他,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

大約下半夜兩點多鍾,甄正醒了,起身去衛生間,起來時感覺到頭暈,他也沒怎麽在意,覺得可能是自己起得急了的緣故。衛生間一層樓上隻有一個,而且還在離他挺遠的地方,走過去能有二三十米。他走著走著,頭暈的感覺一點兒也沒有消失,還覺得有些加重,他想往回走,可又需要去了生間,再說就差幾步就到衛生間門口了,還是應該堅持住。他還是堅持了下來,可當他準備從衛生間往外走時,立即就有了一種站不住的感覺,頭更加暈眩。他扶著牆往外走,總算走到了衛生間門口,渾身的大汗珠一個個地冒了出來,他堅持不住了,一點兒點兒蹲了下去,最後“噗通”一聲倒在了地上。

衛生間的斜對麵就是護士辦公室。

亞娜莎查完病房伏在桌上剛剛覺得有點兒睡意,就聽到了走廊裏好像有什麽聲響,起身開門探出了半個身子看著。這一看嚇了一跳,正看到離自己幾步遠的地方躺著個人,連忙走到跟前,一看是甄正,她用手拉了他一下,甄正隻是微微睜開了眼睛,也知道自己是躺在地上,但根本就起不來。

“你這是怎麽了?怎麽了?”

甄正隻微微地晃動了一下腦袋沒有力氣回答。

亞娜莎也不再問了。她環視了一下走廊,一個閑人也沒有,她就把手伸到了甄正的背後想將他抱起來,甄正一米八的個子,雖然不胖,她依然抱不動他。她連抱帶拖,到了離他房間大約還有一半距離的時候,值班醫生過來了,他是剛從樓上去看一個重病號下樓的,一看到這情景便問道,“怎麽了?”

“可能是暈倒了。”

“快,快,一塊兒來。”

醫生抱著他的上半身,亞娜莎抬著腳,把甄正抬到了病房裏安頓到**。

“馬上量血壓。”醫生吩咐。

亞娜莎快步回到辦公室拿來血壓計,為甄正量了血壓:“八十,五十。”

醫生為甄正聽了聽心髒,隻是覺得心跳得太緩慢,沒有發現太大的異常:“馬上注射百分之五十的葡萄糖。”

亞娜莎迅速地將準備好的葡萄糖拿來,為甄正注射。

葡萄糖推完以後,幾分鍾的工夫甄正就有了好轉。

“你現在餓不餓?”醫生問。

“有點兒。”

“問題不大,讓他吃點兒東西。然後,好好休息。”說完醫生離開了病房。

亞娜莎顯然知道甄正是白天才住院的,他這裏什麽也沒有。她對著已經恢複了很多的甄正微微一笑,“自己待一會兒。”她走了出去。

一會工夫,亞娜莎端著做好了的荷包雞蛋,走到了甄正麵前,放在床頭櫃上,“太熱不能馬上吃。”

“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甄正客氣道。

“沒什麽。病好了就不麻煩我了。”

“你哪來的雞蛋?”

“當然是從家帶來的。醫院又不生產雞蛋。”

“你家?你家住在這?”

“當然,這有什麽吃驚的?”

“我還以為你是在這實習的學生呢。”

“誰是學生,你才是學生呢,我都工作幾年了。”

“那你?”

“那你先吃飯。”亞娜莎沒讓他問下去。

一個吃著,一個看著。

甄正痛快地就將三個雞蛋送進了肚裏。心裏有點兒對不住人家的感覺,但這麽晚了,遇到這種情況,自己也沒有辦法,也隻能這樣安慰自己。

亞娜莎看著甄正吃完,覺得他的精神狀態也不錯,就起身拿著飯盒要走。

“謝謝你。”

“嘿嘿嘿。”亞娜莎算是對甄正的回應。

折騰了一個多小時,離天亮還有兩三個小時,本來是可以好好睡上一覺的,可甄正再也沒有入睡。

第二天,甄正比第一天入院時好了許多。

亞娜莎早晨下班,臨走之前,她來和甄正打了個招呼。甄正不知道這是例行公事還是單獨給他自己的待遇。

妹妹頭天晚上從這走時,說是第二天來看他,還打算給他送點兒洗漱用具。可她把時間記錯了,第二天學院要連續開兩天運動會,要求都必須參加,她沒能來醫院看哥哥。隻能等到運動會結束,再去醫院。她心想好在哥哥的病不重,他肯定是累的,多休息幾天也就好了。

這一天,甄正不僅身體好了許多,精神也挺好。

有幾個同事們來過醫院。甄正告訴他們三兩天他就可以出院上班了。

第三天的清晨,亞娜莎比平時來得早,先到了甄正的房間,給他帶來了一個臉盆和毛巾還有牙具。她把東西放在了甄正的床下就走了,也沒多說什麽。

那天晚上妹妹開完了運動會來到醫院,也帶來了洗漱用具。

甄正那次一共在那住了五天院,除了自己對亞娜莎的那一見如故的感覺之外,其實,亞娜莎本人什麽也沒有說。但甄正卻明顯地感覺到亞娜莎對自己有一種格外的關照,讓自己不勝感激,卻又說不出來什麽,也沒法說什麽,那隻是一種感覺而已。那會不會是亞娜莎的一種本能,一種蘇聯女人的本能,她們本身就是待人熱情,也許待所有的人都這麽地熱情。甄正的病房裏又隻住著自己一個人,也沒有比較,所以也難得出結論。

甄正這樣想著。

臨近出院的最後那天晚上,又趕上了亞娜莎值班。

甄正似乎有點兒盼著她的到來。

亞娜莎按時接了班,每個病房都檢查過後,就忙自己的去了。大約晚上八點半左右,他來到了甄正的病房。其實,她什麽事也沒有。

“明天就要出院了,怎麽樣?還好嗎?”

“挺好。”

“不用多住兩天了?”

“看來也沒什麽病,單位還挺忙的,慢慢恢複吧。”

“感覺不好再來,別等到受不了的時候再往醫院跑。”

“說得有道理。”

“有事可以來找我,如果能幫上忙的話。”她就要起身離開。

甄正覺得還想說點兒什麽,又覺得沒有什麽話可說,也隻好任由亞娜莎往門外走去。

他起身拿起床頭櫃上的熱水瓶,準備出去打兒水,也算是順便送一送亞娜莎。

“別動,打水?我來。”亞娜莎接過熱水瓶,“等著,一會兒就回來。隻要不出院就是病人。”她微微笑了一下,走出了病房。

甄正在房間一個人待著。

水房不在同一層樓上,兩層樓一個,亞娜莎到了水房把熱水瓶蓋打開,對準了熱水爐的水閥。水閥上本來就纏著厚厚的白紗布,她這麽一開,水閥一下跳了起來,但還沒有完全脫離,水柱卻加大了,熱水一下子朝她湧來,她“唉喲,”一聲,下意識地迅速躲閃著,右腳還沒來得及撤出,其中一股水柱就呲到了她的腿上,她立即蹲了下去,手裏卻還拿著熱水瓶。

一個住院的中年男子此時也來打水,看到亞娜莎蹲在地上,一下就明白了怎麽回事,他邊伸手去拉她,邊喊著,“快躲開,快躲開。”

“快來人,快來人。”他又走到了走廊上喊了起來,雖然聲音不大,因為是晚上,所以傳得很遠。

同一樓層的值班護士跑了出來,一看這情景,先把亞娜莎扶了起來,攙到走廊上,又對著那中年病號說:“我辦公室裏有電話,快去給總值班室打電話,讓他們趕緊來人。”

中年人去打電話了。

護士在為亞娜莎緊急處置,亞娜莎疼得直咬牙。

待在樓下病房裏的甄正見亞娜莎打水一直沒有回來,有點兒著急,就起身下床走出了病房。他往樓下的水房裏走去,正好路過水房所在樓層的護士辦公室,下意識地往裏一瞥,看見正在裏麵的亞娜莎。他走了進去,正見那位護士往亞娜莎的小腿上抹藥,頓時有點兒吃驚,“這是怎麽了?”

“燙了。”那位護士答道,亞娜莎並沒說什麽,眼睛裏卻噙著淚水。

“怎麽燙的?”

“我也說不清楚,我經常去打水,怎麽今天就會遇到這種事?”她的眼淚沒有下來,但能看得出她確實是疼得厲害。

亞娜莎被包紮好了以後,右腿上加了厚厚的一層紗布。被那位護士和甄正一塊扶著一瘸一拐地送回到她自己辦公室。

護士走後,亞娜莎讓甄正把那把空水瓶拿走,甄正不明白她的意思,他還是按照她說的做了。

甄正又回到了亞娜莎辦公室。

他看著亞娜莎痛苦的表情,自己有幾分尷尬,人家這是為自己惹出了這麽大的麻煩,自己和人家說點兒什麽呢?

甄正幾乎在那裏呆站著,一句話也不說,他根本就不知道該說什麽。

“別傻站著了,這事兒和你沒關係。”

“不,不。”

“不什麽?”

“要不是為了我,你怎麽會這樣?”

“要不是為了你,我也得喝水呀。”

甄正仿佛有些被感動,一種不同尋常的感動。他一下子就覺得他和她的距離變得那樣近。她越是這樣說,他就越是覺得自己對不起人家。

“那我現在能幫你幹點兒什麽?”

“你能幫我幹什麽?去幫我給病號送藥?去給他們打針?”亞娜莎痛苦之中,還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這僅有甄正才能感覺出來的那一絲微笑,卻讓甄正感到了一點點安慰,也許她不會因這件事而抱怨他。

他這樣想著。

長時間待在護士辦公室也不怎麽好,尤其是她又被水燙了一下,他回到了自己的病房。

這一夜,甄正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著,這除了因為亞娜莎的燙傷讓他覺得有些內疚外,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東西,讓他沒有了一點兒睡意,他既感到有點兒忐忑不安,又有了一種賞心的喜悅。

這種感覺就連甄正自己也說不清楚。在此之前,他也和女孩子接觸過,那都是一些因工作關係而有的接觸,即使接觸的多一點兒的,也沒有誰讓他有過與眾不同的感覺。可以說他不懂得什麽是戀愛,他也根本不知道此刻自己已經萌發了一種愛的感覺。

甄正一夜也沒有睡。

第二天上午九點多鍾,病房的醫生來了,告訴甄正他可以出院了,他收拾好東西準備下樓去辦理出院手續,可他一直都盼望著亞娜莎能來查房,準確地說盼望她能來和自己道一聲再見。她沒有來,她肯定不能來了,因為護士已經交過班了,接班的護士已經來查過病房。顯然,亞娜莎已經下班了。甄正辦完手續後沒有去找亞娜莎,因為他覺得去找她並不合適。一是就住了這麽幾天院,叫人家覺得自己和一個女護士過往甚密,容易讓人說閑話;二是即使自己就是去護士辦公室打個招呼,她也不可能在那裏。他辦完出院手續就直接離開醫院。

出院後他就上班了,身體還算適應,就是精神上和以往有了些區別,他總是覺得有什麽心思似的,不用別人說,他自己都能感覺得出來,幹什麽時精神總會溜號。

那幾天,甄正總是被醫院裏發生的這件事折磨著。第二天晚上,他下班回家,尤其覺得坐臥不安,他覺得應該去看一看人家,管他別人怎麽說呢,人家畢竟是為了自己才燙傷的。對,就這樣定了,這一夜,甄正覺得特別地長。

又是一天清晨,他去了單位把急於做的工作做了。然後,就和領導打了個招呼走出了辦公大樓。離開單位以後,他直奔中蘇醫院,到了住院部亞娜莎的護士辦公室,才知道亞娜莎因為燙傷沒能來上班。

“她家住哪?”

“不知道。”一個護士回答。

甄正感覺到人家肯定是不願意告訴自己,住了幾天院,她們這些人都認識自己了,知道自己隻是在這裏住過院的病號而已,所以就更不會告訴自己。他很快下了樓,到護士長辦公室問了個究竟。

他走出醫院,按照他已經知道的地址直奔亞娜莎家而去。

亞娜莎的家住在花園廣場二號。這裏是一處蘇聯專家的住地,一共有二十幾棟樓,全部都是二層俄羅斯式的建築。這二十幾棟樓圍繞在廣場周圍,形成了直徑百餘米的廣場,廣場的中間還有一個街心花園。

亞娜莎自己家住一棟小樓,樓的外表十分講究,樓的周圍是一座不高的用磚頭砌築的鏤空圍牆,牆上爬滿了綠色植物,幾乎已經看不出圍牆的本來麵目。院子裏有一個小水池,池子裏還遊著不少紅色鯉魚。池子上還有一座橫跨其上的木製小橋,不像能走人的樣子,但看上去卻很別致。池子的右側幾步遠的地方,就有一處結滿了果實的葡萄架,葡萄還是綠的。葡萄架下擺放著一個花崗岩材質的圓圓的石桌,桌子的周圍有四個同樣材質的石凳。此時,空中的陽光正好被這葡萄架遮擋著,一看遍知道夏天在這裏坐著一定是相當愜意。

大院的小鐵門沒有上鎖,甄正就直接走進院中,他是第一次走進這樣的院子,像是走進了一處私人花園。他自己的家倒也有一個這樣的院子,可那是兩家住的,樓下都堆滿了雜物,和這裏沒法相比。

他站在樓門前,想伸手敲門,猶豫了一下,是不是有點兒冒昧,他這樣問自己。轉念一想,算了,既然來了,就得敲門,不然怎麽能見到她呢?

“咚咚咚。”他輕輕地敲了三下,等了一會兒,沒人開門,又重複了一遍剛才的動作,還是沒人開門。他覺得不大應該再敲了。這裏畢竟是外國專家的住地,別讓人覺得自己在這裏太不禮貌,他決定離開這裏。

他的腳還沒有離這個院子時,那門慢慢開了。

門口站著的正是亞娜莎。

一身白色的紗製睡衣,腳上穿著一雙紅色高跟拖鞋,此時,要比甄正在醫院裏看到的身著護士裝束的亞娜莎嫵媚了許多。

甄正轉過身去,上了台階,走進了樓裏。

亞娜莎站在門裏麵一把將甄正拉進了自己的懷裏,把他緊緊地抱住,眼淚嘩嘩地流了下來,“你怎麽才來?”

甄正的整個身子都已經和亞娜莎相擁在一起,可他還是顯得有些被動,他不適應這突如其來的擁抱,他似乎有些準備不足。可他還是同樣地抱著亞娜莎,他頓時產生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幸福感。

她在他的臉上吻著,瘋狂地吻著;他抱著她,他的雙手在她的後背上不停地上滑動,雙手滑到了亞娜莎的臀部,他第一次感到了女孩子身體的起伏。

他的身體開始有了微微的變化,他渴望吻她,他不像開始那樣拘禁,他把他的唇自覺不自覺地移向了她的唇。她同樣感覺到了他的渴望,沒有任何語言的交流,他們吻著,漸漸開始了瘋狂地吻,他們越來越表現出了一種在把對方的內心世界的神秘,從口中全部吻出來的那種需求,而這種需求,此刻已占有了他們的全部世界。

亞娜莎金色的頭發沒經過刻意的梳洗,顯得有些蓬鬆,隨意散落在腦後與胸前,有時還覆蓋在甄正的臉上,她不停地扭動著身體,尋找著彼此之間最佳的接觸方位;他把她抱得越來越緊,吻得也越來越熱烈,越來越急促,甚至讓她感到有窒息……

他倆誰也沒有想到此時的情景,正像一幅油畫一樣可以讓過路的行人一覽無餘。

院牆通透的鐵門才有一米多高,他們進屋的那一刻,小樓的門根本就沒有關上,大門周邊的門框正好成了一副絕好的相框,把他們鑲嵌在了裏麵,那情景宛如一幅精美而又古典的油畫……

他們誰都沒有注意到這一切。

一聲清脆的小轎車喇叭聲從門前的馬路上傳來,把他們一下子從瘋狂中驚醒。

他先鬆開了手,她也把手放開,她又在他的臉上輕輕地一吻。這一吻,沒有那麽強烈,像是回禮,也像是一場戰鬥的鳴金。

“對不起,我有些失態。”亞娜莎像是道歉。

“說對不起的應該是我。”

“為什麽?”亞娜莎一邊問,一邊拉起了甄正的手往屋裏走去。

“我讓你受罪了,那天要是不讓你去打水,你就不會燙傷了。”

“要不讓我打水,你也沒有機會吻我呀。”

甄正微微一笑,這笑中帶點兒不好意思。

大廳裏完全是另一個世界,一種異國情調。

大廳寬敞明亮,總麵積大約能有四五十平方米,四周布滿了歐式家具,色調均為白色或淡黃色,都配有金色飾線。看上去白淨典雅,所有帶腿的家具幾乎都是曲線型,一看就有別於中國家具和中國居家的陳設。大大的玻璃窗,卻都是由一小塊兒一小塊兒的木格子構成,長方形的一塊塊的小玻璃折射著明媚的陽光。置身其中,完全就讓你感覺像是進入了一個異域的國度。

甄正從來就沒曾有過這種感覺。

他被讓到了擺放在大廳中央的一組沙發的其中的一個位置上。

亞娜莎一會兒工夫不知道從什麽地方端來了一盤水果,水果沒有什麽稀奇,大都是本地的產品。

“吃吧,都洗好了。”

甄正坐著沒有動手,也沒說話。

“怎麽,還沒看夠?”

“是的。”

“沒見過?”

“沒有,從來沒有。”

“也不奇怪,這大都是我爸爸從國內帶來的。隻有房子是中國給準備的。”

“那你爸爸怎麽到中國來了?”

“這還不明白,我爸爸是你們請來的專家。是來幫你們修造大船的。”

“哦。”

“這個廣場周圍住的都是從我們國家來的專家。”

“那你全家都來了?”

“什麽叫全家?”

“就是你媽媽也來了嗎?”

“哦,嚇了我一跳,我以為你說的全家,就是你們中國人說的三代同堂或者是四世同堂呢?”

“哦,看來你對中國還挺了解。”

“當然了,我來中國都那麽多年了。”

“那麽多年?”

“起碼五六年了,不,還不止五六年,累積起來還多。”

“什麽叫累積?這麽說在這之前你就來過這裏了?”

“是,是來過了,不過,不是來過這裏。是來過中國。”

“哦,那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你到底是不是全家來的?”

“就我和我爸爸在這裏。”

“那你媽媽呢?”

“她留在了國內。”

“她怎麽不跟你們來?”

“誰不說呢,可國內還有我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他們都需要有人照顧呀。”

“那你家中再沒有別人了嗎?”

“沒有了,我爸爸就哥倆。他還有一個弟弟,也就是我的叔叔,他已經長眠在這座城市裏了。”亞娜莎說道。

“我聽不懂,這是什麽意思?”

“我的叔叔是世界反法西斯戰爭時期的蘇聯紅軍,他隨蘇聯紅軍參加了解放中國東北的戰爭,在一次戰鬥中犧牲了。他現在就長眠在你們臨海蘇聯紅軍烈士墓裏。我爸爸不久前還說過,等到今年清明節時,到墓地去看看他。”

“那你們幾年沒回蘇聯了?”安然問道。

“來,吃點兒水果,怎麽像是來查戶口的。”亞娜莎沒有回答他的問題,遞上了一個蘋果,甄正接了過去。

“唉,來了這麽長時間了,還沒問你燙傷怎麽樣了呢?”

“啊,你還沒忘?”

“怎麽能忘,你一直沒給我機會問這個問題。”

“你要什麽機會?現在就給你。”她哈哈哈地笑著。

“真的,燙得怎麽樣?真把我嚇壞了。”

“還好,沒有生命危險。可好多天都不能上班。你得給我補發工資。”

“那可以,工資我付,隻要標準不高,還能付得起,再說也應該我付,這等於是我闖的禍。”

“那不便宜了你,我還得有一個陪護的。”

“那我就給你找一個陪護的。”

“誰用你找,要找我不會找啊,還用得著你?”

“那你是什麽意思?”

“不知道。”亞娜莎在甄正的臉上輕輕地吻了一下。

甄正到亞娜莎家的時候究竟是幾點,他也不知道。過了下午一兩點了,他的肚子早已感覺餓了,可第一次來人家,自己就已經不夠客氣了,就不能再說其他什麽,早早撤出這是最好的辦法。雖說是來看人家的,自己卻收獲不小,而且還是收獲了從來沒有過的愉快。此時,雖然肚子確實是餓了,可如果對方沒有逐客的意思,他還真的不怎麽想離開。

亞娜莎也沒有注意到已過了多久,可她知道是不應該再留他了,是應該讓他去單位上班的時候了,這麽年輕不能太耽誤人家,何況又那麽忙。她一跛跛地把他送到門口。擁抱了他一下,又迅速地鬆開,“走吧。”

她擔心時間一長,她會改變讓他走的主意。

他們此刻的擁抱和甄正剛到這裏時所感受到的暴風驟雨般的瘋狂比起來,顯得平淡了一些。甄正頓時生發出了一種失落感,但又什麽不能說。盡管是這樣,今天已經是喜出望外。

甄正去了亞娜莎家以後,亞娜莎就植根在了他的靈魂中。從那以後,就是這個女孩兒一直影響著他,影響了他的生活,甚至是影響了他後來的婚姻,

那天甄正從亞娜莎家走了以後,他就去了單位,到了辦公室後,他把案頭的一些事情迅速地處理一下,當時他還是一個普通的職員,沒有什麽非得讓自己挑燈夜戰的工作,既然有心思就早早地走出辦公室。這一夜他總是似睡非睡,腦子裏都是亞娜莎的形象,一想到亞娜莎和他在門口擁抱的那一幕,他就興奮至極。其實,當時他和亞娜莎擁抱的那段時間,他有些慌張,沒有來得及細細地體味,他最先感覺到的是自己寬大的胸脯被亞娜莎兩座高高聳起的柔軟的山峰托舉著。那一刻,他衣衫下的那個小,情不自禁而又毫無顧忌地產生了一種要衝破牢籠束縛的衝動。可甄正下意識地拚命地抵禦著來自亞娜莎的那難以抵禦的**,當時甄正下意識地拚命地將它囚禁在了柵欄裏,他自己知道那是一匹精神的野馬,隻要將它放將出來,它就將會拚命地馳騁……

那天晚上,他一想到白天的情景,就有了一種躁動和不安。他有了一種要走出家門再去與她會麵的渴望,可他明白這是不可能的。

第二天早晨,他早早就離開了家,繞道去了單位,與其說是繞道,倒不如說他就是要特意來花園廣場看看,他站在花園廣場二號樓對麵的道牙子上。他的目光越過了來往車輛,往亞娜莎的家裏望去。其實,什麽也看不到,待了一會,他隻好失望地去了單位。

到了單位的走廊裏,他還沒有把門打開,就聽到辦公室裏的電話鈴聲響了起來,他迅速打開房門。他平時就來得最早,這天他比以往來的還早,他一手拿起了電話:“你好,你找誰呀?”

“你早,我就找你,我都打過兩遍電話了。”電話那頭傳來的是亞娜莎的聲音,聲音滲透著甜蜜和責怪。

“我剛剛到單位。”

“你怎麽不來?昨晚上我太想你了。”

“我也是。可我,我怎麽去呀?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不管可能不可能,反正是我想見你。”話語中透著一種女孩兒說不出的嬌怪和可愛。

甄正沒法對她的責備做出什麽反應,就改變了話題:“你的腳好點兒嗎?”

“我的腳好不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每時每刻都在想你,這怎麽辦啊?”

“我知道,我知道。”辦公室裏的同事來上班了,甄正沒法多說什麽,隻能這樣回答她。

“你知道什麽?知道還不來?”電話的那頭根本不知道這邊的情景。

“好,好,我下班去你那……”甄正連一個我下班去“看你”兩個字都沒有說,他怕他的辦公室裏的同事因為大都沒有結婚,甚至沒有談過戀愛,而讓他們對此過於敏感,也就有意識地回避著。

那邊卻不依不饒,“現在就來,我不管你忙不忙。”

“好了,就這樣定了。”甄正知道不能再說下去,說下去也是不會有結果的,他自己又肯定不能走,也隻好這樣了。

他掛斷電話掛。

甄正還沒離開電話機,電話就又響了起來,甄正知道肯定還是亞娜莎打來的,他又抓起電話,沒等對方說話就開了口說道:“就這樣,真的就這樣,我很忙。”

甄正又掛斷了電話,這次電話沒有再響起。

這一天,甄正像是個無頭蒼蠅一樣,東一頭西一頭,什麽也不想幹,什麽也幹不好。下午把上午勉強看完的一份應該他看的材料送到了另一個辦公室,可人走到那裏才發現走錯了地方,竟然走到了關長辦公室裏。他道了聲對不起,關長也沒說什麽,他也沒做任何解釋,徑直退了出來。

他比亞娜莎還急,好不容易靠到了晚上,他走出海關大樓的大門徑直奔往花園廣場而去。

到了花園廣場二號,他沒有像早晨來時那樣站在馬路對麵隔路相望,而是直接推開了院牆的鐵門,走上了台階,屋裏的主人一點兒也沒有聽到外麵的動靜。

他敲了幾下門便停了下來,還沒等他穩過神來,門就開了,開門的正是亞娜莎。她的腿走起路的樣子比前一天看上去略好了一點兒,她還是穿著一身睡衣,不過不是昨天那件了,顏色變成淡了黃色,睡衣和她那白白的皮膚顯得更加和諧,給人以至美的感覺。

她一把把他拉了過去,沒有像上次那樣一下子就抱住他,而是把他冷在了一邊,回過頭來把門關好,又轉過身來,把他很不客氣地摟在了自己的懷裏。然後自己順勢靠在了大門上,她的雙手從他的肩膀下方穿過,兩手摟成了一個環形;他的雙手從她的肩部穿過,合圍在她的腦後。他倆互相吻著,瘋狂地吻著,誰也不說什麽。兩個人的眼淚幾乎同時流了下來,又相互地交織在了一起,分不清屬於自己的那部分**流到了哪裏。他用舌頭舔幹了她眼角的淚水;她也同樣用舌頭舔幹了已經流到他鼻子周圍的眼淚。

她又推開了他,扯著他的一隻手示意他把身子轉了一下角度,又重新抱住了他,這次是抱住了他的後背,她把他抱得比剛才還緊,她似乎覺得這樣倆人結合的麵積更大更充分一些。她把自己的頭靠在了他一側的肩膀上什麽也不說,情緒好像比剛才穩定了一些。

他們就站在門口折騰了足十幾分鍾,可能是覺得有點兒累了,她這才說道,“進屋吧。”

他沒有回話,兩個人手拉著手走進屋裏,一起坐在了上次坐過的那個長條沙發上,緊緊地靠在了一起。

“昨天走後你想過我嗎?”亞娜莎先開口說道。

“當然。”

“我怎麽沒有感覺到啊?”

“你怎麽會有感覺呢?”

“我一夜沒怎麽睡。可我怎麽就一點兒也沒有感覺出來你也和我一樣沒睡呀?”

“你怎麽會感覺出來?你怎麽還有感應功能呀?”

“當然有了,要不我怎麽會知道你也會喜歡我呢?”

“什麽時候有的這種感覺?”

“見到你的第一天。”

“你哪來的什麽感應?那天我什麽也沒有表示啊。”

“真笨,用你們中國人的話說,這就叫心有靈犀一點通。”

“我真的沒表示什麽。”

“對對對,別害怕,你確實是沒有什麽表示,更沒有什麽失態。我這樣說可以了吧,免得讓你緊張,好像是誰要追究你的責任似的。”

“那我……”

“那你肯定沒有感應,對了吧,這是我們倆之間的區別,懂嗎?”

甄正猶豫了片刻,才說道:“可你並不了解我呀?”

“需要了解嗎?我現在了解你了,你也同樣愛我,對嗎?我現在了解你了,你昨天晚上和我一樣一夜沒睡,對嗎?”

“不對,根本不對。”甄正特意矢口否認,臉上卻掩飾不住內心的興奮微微地笑著。

她明白此刻他的內心是怎麽想的,她把身子離開了沙發,轉向了他正麵,又伸出右手用兩個手指在他的鼻子上輕輕地一扭,“說謊,典型的謊言。”

他笑著,笑的比剛才多出了幾分神秘。

“今晚留在我家吃飯吧!”

“不,不行,不能這樣。”

“怎麽?你有事?”

“不,沒有。”

“那有約會?”她含笑斜著看了看甄正,仿佛帶有挑釁的意味。

“你爸爸一會兒就會回來了。”

“回來了怕什麽?他也需要吃飯呀。”

“那我們還沒見過麵呢。”

“等他回來不就見麵了嗎?”

“不不,我還是想走。”他要站起來,做出了要走的姿態。

“你給我坐下,沒有我的允許你就別想離開這裏。”她站了起來雙手分別放在他的兩個肩上往下按著,“等著,看我給你做中餐,用你們中國人的話說這叫什麽來著?啊,叫露一小手,我今天就露一下給你看一看。”

他倆還在爭執著。

門口傳來了開門的聲音,是在用鑰匙開門。顯然是她的爸爸回來了。

甄正有幾分緊張,在他的下意識裏,他們之間的這種關係似乎來得快了點兒,思想上還沒怎麽準備好,就有點兒爐火純青的感覺了。他既需要這種情感,又有點兒不太適應這種情感來得這麽突然。

沒容他多想,一個個子很高大又魁梧的蘇聯中年男人走了過來,他的臉上留著灰黃顏色的臉腮胡,看上去氣派異常。

甄正和亞娜莎都站了起來。

中年男人直接衝著他倆走了過來,眼光有點兒疑惑。

“來,我來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爸爸。他叫伊萬·瓦西裏耶夫。甄正,我們的名字不像你們中國人的名字那樣好記,你就像叫我亞娜莎那樣,就叫我爸爸伊萬就行了。”她把臉又轉向了另一側,把甄正介紹給了她的爸爸,“這是我的朋友,是我最喜歡的朋友。”

“好,好,按照你們中國的禮節,我們先認識一下。”伊萬把手伸了過來,意思是要和甄正握手。

甄正稍有遲鈍,但還是把手伸了出來。

幾句對話下來,甄正就感覺到了眼前這個異國男人的性格顯然是要比自己豪爽一些,不像自己那麽內向。

“我去露一手,你們先聊著。”亞娜莎邊說邊要離開。

“什麽露一手?”亞娜莎的爸爸沒有聽到他到來之前他們的對話,因而有些莫名其妙。

“我去給他燒中國菜,不,也是給你去燒中國菜。”她往廚房走去。

“真高興,我沾你的光了,今晚可以吃中國菜了。”伊萬開玩笑地說道。

“叔叔,你們也喜歡吃中國菜?”

“當然喜歡,我還會燒呢,可不經常燒,主要是沒有那麽多時間,燒中國菜太費時間了。”

房間內的氣氛輕鬆下來。

“那你那麽忙還有時間學做中國菜?”

“學說中國話比學做中國菜複雜得多,你看我說得多麽流利,你還不知道呀?我來你們中國好多年了。”他顯然把甄正當成了亞娜莎的老朋友。

“你先隨便坐坐,我先去洗一洗,一會兒我們再聊。”他起身去了樓上。

亞娜莎從廚房出來在離甄正不遠處和他做了個鬼臉,就又走進廚房。

甄正的心情真的放鬆了下來。他不再那麽拘禁地坐在那裏,他站了起來,這走走,那看看。他走到了一間朝北的房間,像是一個書房,門是開著的,他徑直走了進去。一個和大廳裏的家具風格幾乎一樣的大大的書櫃,還有一個大寫字台,寫字台上有點兒散亂。但堆放的都是些書,他仔細地觀察了一下,大都是他看不懂的俄文和一些有關修造船方麵的專業書。有幾本除外,那都是些有關中國的唐詩和宋詞方麵的,好幾種版本,但基本都翻的很舊了。他拿出了一本簡裝《宋詞精選》翻了翻,翻到其中的一頁,他把目光停留在那裏,那一頁正是蘇東坡的《赤壁懷古》,在這首詞的周圍密密麻麻滿是俄文批注。

“你在那幹什麽呢?”甄正正在聚精會神地欣賞時,亞娜莎走進了書房:“咱們吃飯吧,等有時間我專門請你來參觀。你還沒到過我這家的二樓呢。”

他們一起走進餐廳。伊萬已經坐在那,他看到甄正,又對著甄正笑了笑,算是打招呼了。

那天全是亞娜莎自己動手,按照中國的烹調習慣做的晚餐,一共四個菜,她很得意。

他們邊吃邊聊,整個過程讓甄正感覺到輕鬆愉快,也讓他了解了這個生活在中國的異國家庭。亞娜莎的家是在蘇聯的列寧格勒,他的爸爸來中國工作和作為援助中國的專家來中國工作加起來一共有十多年了。

那天晚上,甄正離開花園廣場二號時,已經很晚。回家後,他睡得不錯。

那次甄正去花園廣場二號以後,收獲是巨大的,不僅讓他和她的感情有了進一步的發展,還讓亞娜莎的爸爸也認識了自己,準確地說讓他感覺到了似乎自己已被亞娜莎的爸爸所接受。這讓甄正感到了輕鬆。

其實他和亞娜莎的相識就那麽偶然,他一點兒準備都沒有,可又覺得無法抗拒。那天離開花園廣場二號以後,他一連幾天都沒有去那裏。並不是他不想去,隻是覺得不怎麽習慣這樣緊鑼密鼓,可他留下了她家的電話。

此次去亞娜莎家,他比第一次到她家離開之後的心情好了許多,也許是少了許多懸念的緣故。他的心裏還是始終放不下這件事,他既知道自己不能輕易地再到她家裏去,心裏卻又不斷地萌生著想去她家的念頭。他一直是克製著自己既保持著自己對她的思念,又沒有立即去見她,他在自己的內心,還不時地暗暗地慶幸自己的意誌品質的堅強,終於暫時戰勝了情感的**。不過,這其間他和她倒是通了不少電話。

不知道又過了多少天,一天臨下班時,他接到了亞娜莎的電話。

“今天你到我家來吃飯,下班就來,我等著你。”

“好,現在就走.”

到了亞娜莎家時,還不到晚上七點。亞娜莎已經把飯菜準備好了,他們先擁抱了一會兒,就準備吃飯。

“等一會兒,等你爸爸回來一塊吃吧。”

“不用了,我爸爸今天不回來了。”

“為什麽?”

“他出海了。”

“出什麽海?”

“真笨,連出海是怎麽回事都不知道。”

“我怎麽會知道你爸爸出海的事?”

“每到一條船完工的時候,都要出去試航,我爸爸都必須去,這是他的工作。”

“哦,明白了。這麽說隻有你爸爸不在家的時候,你才能叫我來你家是嗎?”

“誰說的,我不是讓你來過了嗎?你不肯來,倒怪起我來了。”

“那天晚上我確實不能來,我真的有一個材料要寫,第二天要用。”

“知道了,不怪你。今天你的表現還不錯,一叫就到。”

“我什麽時候表現不好了?你不就叫過我那一次嗎。我還想怪你呢,我以為那天晚上是不是我走了以後,你爸爸對你說過關於我的什麽話,所以讓你打退堂鼓了。”

“想哪去了,我爸爸才不會那樣做呢。再說我爸爸對你感覺很好,他覺得你身上有點兒中國文人氣,你看不出來嗎?他很喜歡中國的傳統文化。”

“看得出來,我看他好像對中國的唐詩和宋詞很感興趣。”

“當然不止這些,他對你們中國的曆史也很感興趣。”她邊說邊將飯桌上的餐具擺好,“不過,我爸爸的一些觀念卻和你們不大一樣。來吧,咱們一邊吃一邊說。”

“客隨主便。”

“咱倆都是主人,沒有客人,起碼今天晚上是這樣,我們倆都說了算。”

“那好,讓我說算一把,我們吃飯吧,我早就餓了。”

大約半個小時他們就把飯吃完了,“來,我幫你收拾一下。”

她笑了笑:“不想先歇一會兒嗎?反正就我們倆人。”她把他拉到沙發上,但並沒有坐下,她兩手抱住了他。甄正隻是輕輕地表示了一下,“唉,你不是要讓我到二樓參觀一下嗎,現在行嗎?”

“當然行了,哪有不行的事?”其實,說這話時,她並沒有想得那麽複雜,可這卻讓他感到了一種激動和刺激,尤其是在今晚兩個人的世界裏。

她牽著他的手上了二樓。

二樓沒有了一樓的那種氣派,比起一樓來更實際得多。上了樓梯,是一個大約十多平方米的過渡地帶,三個朝北的房間,而且不是在一個平麵上,還有一個衛生間也是朝北。朝南的房間也是三個,其中一個房間是通向外麵的露天陽台,那是亞娜莎爸爸的房間。亞娜莎沒有讓他用於參觀的時間占得太多。她拉著他走進了自己的臥室。

甄正進到了她的臥室,那裏有著一種十分潔淨的感。淡黃色的地毯,雪白的牆壁,牆上掛著一副大大的油畫,那畫上畫著的是一片白樺樹林,寬邊的油畫框,看上去顯得那樣地莊重。一個雙人**鋪著的是白色的床罩。亞娜莎順手把窗簾拉上,窗簾也是淡黃色的,和地毯的顏色和諧而又渾然成趣,而且一直落到地上,顯得那麽完整。

燈光並不很亮,感覺十分柔和。亞娜莎鬆開了那隻一直拉著的甄正的手。她把兩隻手都放在了他的肩上,手按著他的肩,一下子跳了起來。他仿佛有了準備一樣,順勢把她抱了起來,就地轉了一個圓圈,又把她放到了原處。她把手收了回來,緊緊地抱住了他的腰,往後一倒,正好躺在了**。

甄正的整個身子幾乎全在亞娜莎的身上,他的兩隻腳還在地上,他拚命地對著她的嘴吻著,那個吻,像催化劑一樣調動著她的情緒。她在他的身下有一種無法主動出擊的感覺,她使了使勁,往右一翻身,兩個人變換了位置。她壓在了他的身上,手不停地在他的身上亂抓,她有著一種口幹舌燥的感覺,她張嘴吻他,又張開嘴喘息著;他有些慢熱。此時,他才感覺到了她內在的力量,他沒由分說,一下子翻了過來,顧不了她是否情願,又重新把她緊緊地壓在了身下。這次要比剛才壓得沉重壓得結實,他自己甩掉了腳上的拖鞋,雙腳全部離開了地毯。他整個身子的全部重量都傾瀉在了她的身上,她左右晃動著腦袋,明顯已不滿足於他的暴風雨般的吻。她自己伸手去解上衣的扣子,他有些等不及了,也把手伸了過去,將她的第二個第三個扣子迅速解開。頃刻間,他看到了自己從未看到的肌膚的潔白,這是她臉部皮膚的白所不能比擬的。她那兩座聳起的高高的山峰,猶如兩座還沒有被人類攀登過的雪山,晶瑩而又剔透,他有著一種攀登上去就可能會滑墜下來的擔憂,他像是感到了一種大自然的聖潔。他近乎不肯去浸染這方聖潔,可他又經不起那種近乎饑腸轆轆般饑渴的**。他終於攀上了那兩座聖潔的高峰,癱軟在她的巔峰之上。他吻著,吻得她不斷地上下起伏,她還不時地發出呻吟般的聲響。他隨著這起伏好像被推上了在波穀浪尖上航行的木船,他隨著那呻吟,自己也好像被大海上呼嘯而來的狂風所席卷。他在左邊吻著,又不時地光顧右邊,生怕怠慢了哪一邊。他開始在那兩座高高的山峰之間的峽穀中,用自己的舌頭尋找著什麽,像是用舌頭尋找著那埋藏在這大峽穀之中的無窮寶藏,又好像是一無所獲,而又不甘心這沒有收獲的結果。他在不斷地變幻著遊走的方位,開發著新的領域。

他開始向河流的下遊遊去……

她感覺到了他遊動的速度,她用手把他通向她河穀下遊的障礙進行了徹底的清除。他似乎根本沒怎麽感覺到這細節的變化,一路上悠閑而去。他突然遇到了一片淺灘,那上麵滿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細細的河藻,他有些流連,不想離去,卻又不停地被來自上遊的激浪衝擊著。他終於站不住了,他終於順流而下,滑到了他從未丈量過的漩渦的邊緣。他在搜索著打量著,他要排除他要到那漩渦深處一試深淺的所有的障礙,他終於確定了它的準確方位。

他站了起來,匆匆忙忙而又從容不迫地朝著那漩渦深處遊去……

她叫著喊著,那一刻,她自己就儼然是一座冰山,被一座巨大的輪船撞擊著,進而那座冰山又像是無法把那種撞擊凍結在那裏……

他用盡了全身所有的力氣向下遊遊動,似乎覺得還沒有遊到漩渦的底部,可他終於筋疲力盡了。他漂浮在水麵上好久好久,最後用僅有的那一點兒力氣爬上岸來……

這一夜他沒有走。

她說什麽也不讓他走,亞娜莎的床成了他們兩個人的世界。這一夜,他們幾乎就沒有讓這個世界長時間地清靜過。

亞娜莎的燙傷幾乎是痊愈了,醫院為了照顧她還是讓她先上一段時間的白班。有一天,正好晚上下班回來,她就順便買回來一些東西,等著甄正的到來。亞娜莎出海的爸爸一去就是半個多月,而甄正在這半個多月裏也幾乎是每天都來這裏,而每次來之前就想好了吃完了飯就走,而每次又都讓計劃泡湯。

幾個月後,清明節到了,亞娜莎的爸爸又一次出遠門了。

亞娜莎想到了她爸爸曾經說過要去烈士墓看一看她叔叔的那番話。她找到了甄正,對他說道:“你能不能陪著我去烈士墓,為我的叔叔掃掃墓?”

“當然可以。多少年前,我還不認識你的時候,我也去蘇聯紅軍烈士陵園掃過墓,隻是不僅僅是為了你叔叔。那時去的全都是我們中國人。”

“那就更應該陪我去了。”

“一點兒沒有問題,你代表蘇聯,我代表中國,算是一次兩國共同祭掃活動。”

亞娜莎笑了。

第二天,他們坐車趕到了幾十裏之外的一座僻靜的小城,在離小城不遠處,就是蘇聯紅軍烈士陵園。甄正和亞娜莎在一片鬆柏叢中找到了亞娜莎叔叔的墓地。

他們把一束鮮花恭敬地擺放在亞娜莎叔叔的墓前。

離開陵園時,他們漫步在小城幽靜的街道上。

他們在一處街道的小景區選擇了一塊不規則的長條石,並排坐了下來。旁邊楊柳依依,流水潺潺,很少的遊人,這讓他們感到了少有的愜意。

“甄正,我懷孕了。”她全然沒有一點兒緊張和不安。

“怎麽?是真的?”他有些吃驚,但卻十分平靜,並沒有責怪的意思。

“這能是假的?我這個做護士的還能連這點兒事都不懂。”

“那怎麽辦?”

“什麽怎麽辦?”

“孩子,孩子怎麽辦?”

“生下來呀,這有什麽難辦的?”

“我們還沒有結婚呢,就有了孩子,我會被……”

“你會被什麽?”她沒等他說完就打斷了他的話,“我們也不是什麽別的。我們是真正地相愛。”

“可在中國沒有結婚,就生孩子是會有許多麻煩的。”

“什麽叫麻煩?什麽叫許多?愛和結婚不一定非是一回事。”她站了起來,他們沿著那條小溪慢慢地走,眼下是幾分鍾的沉默,這沉默又很快就被打破了。

“甄正,其實我們根本不用探討孩子的問題。孩子都已經幾個月了,我非得生下來不可,再說就是承擔壓力,也是我比你承擔的大呀,孩子不是在我身上嗎?”

甄正一把將亞娜莎緊緊地抱在了懷裏,久久沒有鬆開。

後來,亞娜莎是怎樣將這件事告訴她爸爸的,她在事後都如實地告訴過甄正,但許多具體的細節,他已不記得了。他隻知道亞娜莎的爸爸很平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甄正記得,當時亞娜莎視自己肚子裏的孩子勝過了一切。她知道自己懷孕以後,就和醫院請了回國探望母親的長假,其實她並沒有回國,隻是天天待在家裏,為的是能讓自己肚子裏的寶貝有一個良好的生息環境,生下一個十分可愛的孩子。

孩子終於生了下來,那是伊萬諾夫找來了他們一同來中國的蘇聯專家到家裏來為他的女兒接的生。

一個男孩,這讓亞娜莎興奮得不得了,一個多小時後,甄正就來到了她的家中。他隻知道高興,根本不知道從哪下手。

“我能幫你幹點兒什麽?”

“你會幹什麽?不用你幹,我爸爸找來了鄰居家阿姨來幫我,挺好的,她也是我們蘇聯人,你一點兒也不用擔心。你給孩子起個名字吧。”

“叫甄誠。我早就想好了。”

“真有你的,怎麽不早和我說呢?”

“早和你說,你知道是個兒子還是個女兒呀?”

“那有什麽關係。”她稍微停頓了一下,又接著說道,“再說,你這名字不是男孩兒女孩兒都能用嗎?”

“那你說叫啥名好?”甄正問道。

“我當然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用真誠的諧音,這名字中有你的影子,倒是挺好。不過,我不想讓他姓甄,我這樣做也是為了你。”

“你想到哪去了,我既然同意將孩子生下來,我就會對他負起責任的,看來你還不了解我呀。”

“這和了解不了解沒有關係。我是想讓你少一點兒麻煩,其實,那次我們在植物園的談話,我都記在了心裏,我了解你們國家的情況。我剛到醫院工作的時候,就曾經有一個護士因為和他的男朋友未婚先孕,後來兩個人又分了手,她又沒有辦法和別人說清楚他確實有過男朋友,她挺著個大肚子整天被人家指指劃劃,最後竟然自殺了。那時,我剛到中國不久,我無論如何也不理解她為啥要自殺,後來我才理解了她。”

“那這事和我有什麽關係?”

“有關係,你看讓咱這孩子姓安好嗎?讓他叫安然。安,有安靜和安寧的意思,然,讓他將來能夠順其自然,還可以依然故我,能活出一點兒個性來,不是挺好的嗎?你說呢?”

“我不同意,沒有必要這樣做,將來孩子知道了,會怎樣看待他這個爸爸?我那豈不是太自私了?”

“甄正,你還是現實一點兒,好嗎?”亞娜莎加重了語氣,“再說也不在於形式,而在於實質,實質上他永遠是你的兒。”

甄正退縮了,他終於接受了她的意見。

那還是安然剛過百天沒有多久,甄正在班上接到了亞娜莎從家裏打來的電話,她告訴他讓他下班時到她家去,一定去。這讓甄正多少有點兒緊張,因為平時她約他到她家裏來,都很輕鬆和快樂,包括她那次懷孕的時候,她也沒有緊張過。今天有什麽事呢?雖然沒見麵,隻是一個電話,但亞娜莎的情緒還是感染了甄正,還沒到下班時間,他就匆匆地離開了單位。

到了亞娜莎家時,他一進門就看到亞娜莎好像是剛剛哭過。她懷裏抱著孩子,孩子本來不哭,本可以把他放在**,讓他自己玩耍,可她卻抱著他,還下意識地摟得緊緊的。他驗證了自己的感覺,還是有什麽事,但是他還是盡力想讓自己平靜下來,這也是他的性格。

“有什麽事嗎?”

她什麽也沒說,先哭了,而且還哭出了聲來。這讓甄正越發覺得緊張,他從和她認識以後,她的情緒一直在感染著他,她給人的一種感覺從來都是快樂的,好像從來就沒有什麽愁事在她的身上發生過。這回一定是有事,而且有什麽她自己不太好解決的事情,甄正不得不這樣想著。

“怎麽了?別哭,慢慢說給我聽聽。”

她控製著自己的情緒,一邊哽咽一邊斷斷續續地吐出了幾個字,“我爸爸要回國了,我也得一同回去。”

“為什麽?怎麽回事?”

“你可能還不知道,其實,我們早就有點兒擔心,我國的不少專家都陸續回國了,我們一直沒有動靜。昨天晚上我爸爸回來說,他也要走了,而且十天之內就得離開中國,這是蘇聯國內做出的決定,我們必須服從。”

這時,甄正才反應過來,幾個月前他就知道了,有不少蘇聯專家因為中蘇關係緊張已撤離了中國,可他從沒把這件事和自己的生活聯係起來,更沒有把這件事和亞娜莎聯係起來。他和她相愛了這麽長時間,幾乎就沒有過多地感覺到她就是一個蘇聯人,他和她早就沒有了這種隔閡。這也許是心靈相通的緣故,也許是從認識她的那天起她就講漢語的緣故,她甚至隻要是他在場的情況下,她即使和她爸爸講話也是用漢語交流。也許是亞娜莎更多地考慮到了自己的存在,反正他從來就沒去多想這些事情。可眼下這麽一說,倒像是提醒了他,他們之間的戀情是異國之戀,是近在咫尺的異體同心,是遙不可及的那種遙遠。

“那你為什麽也要走?”

“不是我要走,而是我不得不走。”

“我不明白,為什麽會是這樣?”

“我們認識以後,你從來也沒有問過我,我當時其實是作為照顧我爸爸的理由一同來中國的,我媽媽來不了,我作為家屬被批準了,如果不是這樣,我有什麽理由來這裏?按規定我爸爸這麽一走,我當然也得走。”她把孩子放下來,不像剛才那樣哽咽。

“那就沒有一點兒別的辦法了?”

“我已經向我爸爸央求過,他是一個非常人性化的人,他非常能理解我們之間的這種戀情,要不是他,我們之間還不一定會怎麽樣呢?如果要是有辦法,我爸爸一定會去想,哪怕是他回去,讓我留在這裏而讓我和我爸爸之間骨肉分離,他都會做的。可怕是沒有什麽辦法了”她一下抱住了甄正,把整個頭趴在甄正肩上,嗚嗚地哭了起來。

他沒有勸她,他也哭了,隻是沒有哭出聲來。

不知道什麽時候,亞娜莎的爸爸出現在他們麵前。他進門的時候,甄正和亞娜莎一點兒也沒有聽到動靜。他們倆鬆開了手,和伊萬諾夫打了招呼。顯然,伊萬諾夫也不像往日那麽輕鬆。

“你都知道了?”伊萬諾夫對甄正說道。

“我剛才知道的。”

“甄正,我不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可這件事我已經想了好幾天了,怕你們承受不了,昨天才和亞娜莎說的。”

“叔叔,就一點兒辦法也沒有了嗎?”甄正隻有把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自己是一點兒辦法也沒有的,他甚至除了他自己的妹妹知道他和亞娜莎戀愛,而且還有了孩子之外,再就沒有別人知道此事,所以,他的問話中也近乎帶著央求。

“怕是不行了,眼下兩國關係十分緊張,而且已經公開化,我擔心怕是我們回去以後連再來往的機會都沒有了。這是我從國內的來人那裏聽到的,你們當然是不會知道的。”

甄正不再難為伊萬,他沒有再說什麽。

盡管談話暫時陷入了沉寂,但看得出來伊萬的心情確實是沉重的。

此刻,他怎麽能不理解這兩個年輕人的心呢。

多少年前發生在他自己身上的那一幕,同樣讓他終生難忘。他在國內讀高中時,就與現在的亞娜莎的媽媽戀愛了,可當時他的戀人貴族後裔女兒的身份,幾乎讓他們差點兒就沒能結合,在那些日子裏,他們之間的那段死去活來的情感經曆,他這一輩了都沒曾忘記過。今天自己唯一的女兒將要麵臨和自己心愛的人分手,尤其還可能是生離死別,自己能平靜嗎?自己在哪裏都無所為了,而他們讓人痛心啊……

他不願意多想。

亞娜莎一直就沒有停止過哭泣,她的爸爸走了過,勸慰她,“別哭了,別哭壞了身體。”

這一夜,甄正沒有走,他就睡在了亞娜莎的房間裏。

他們抱在一起盡情地哭著,不知道哭了多久,又緊緊地將身體像水乳一樣無數次地交融在一起。那一夜,那一次次的交融是那樣的淒美而又悲壯,像是明天清晨就要生離,就要死別……

孩子不可能讓亞娜莎帶走,她也不可能帶走他,這是甄正知道亞娜莎必須回國這一消息以後的第一反應。他這時候才更加明白了亞娜莎之所以當初不讓孩子姓甄的遠見與卓識,看來她堅持這樣做,當初確實是為了自己考慮,現在更覺得這樣做的好處。他越發覺得身邊的這個異國女性的為人真是讓自己感動。此後,甄正一直都在想,亞娜莎是注定要和自己分手了,眼淚是不可能把她留在中國,眼下最需要的是考慮孩子的問題,怎麽辦?自己必須承擔起責任,這是義不容辭的責任。

第二天晚上,他就開始和亞娜莎商量孩子的問題,剛剛一提到孩子,亞娜莎就放聲大哭而又不能自製。甄正勸她,她也不理,直到哭得累了,才會慢慢地停下來。

不管亞娜莎怎樣地不冷靜,最終她必須冷靜下來,也許時間長一些會讓她考慮得充分一些,可這時間能長到哪去呢?連回旋的餘地都沒有,走的事情是不容抉擇的。自己先把孩子抱回去,想盡一切辦法把他養大,這是我們愛情的結晶,也是我們愛情的證明,也許這是將來唯一的證明了。

甄正不敢再往下想去。

時間越來越近,一天下午,甄正從單位溜了出來,找到了妹妹把亞娜莎要回國的消息和盤托出,妹妹驚呆了,這怎麽可能呢?她連一點兒思想準備都沒有。當然,她還感受不到哥哥和亞娜莎的感情到了何種程度。他更無法設想和感受她哥哥與亞娜莎的分別將是怎樣的撕心裂肺,也許很可能就是生離與死別……她更多地想到了他們有了一個剛剛出生不久的孩子,怎麽辦?應該怎麽辦?

“哥哥你想怎麽辦法呀?”

“沒有別的辦法,亞娜莎是不可能留住了,我們兩個人比起兩個國家關係這種政治來,豈不是顯得太渺小,從這一點來講,我是應該理智的,可我真的受不了……”他還想往下說什麽,但是說不下去了。

甄靜哭了,“哥,那孩子呢?孩子她是肯定帶不走的,我們得馬上想辦法,他還需要吃奶呀。”

“應該馬上想辦法。”

“哥,你讓我明天去和我們係的章炎老師商量一下,她剛有一個孩子才幾個月大,看看能不能讓她幫幫忙。”

“這樣的事怎麽好去求人家,現在的生活又這麽困難,營養本身就不行,我們怎麽張嘴啊?”甄正心裏確實是這樣想的,可還是從內心裏感激妹妹為自己想得這麽多,也難為她了。

“關鍵看人家肯不肯幫這個忙,如果肯的話,別的事還算好說,我是兩個人的世界,他又在部隊,生活條件還可以。好了,這是以後的事,得先和人家商量妥了,這才是大事。”

“那你怎麽和人家說呢?”

“唉,對呀,怎麽說呢?”

“那你就說是我抱養的孩子。”

“這怕是太簡單了。人家肯定會問的,再說這孩子一看上去就能看出來有點兒外國血統。如果我們不能自圓其說,好像是在向人家說謊,人家誰肯幫你?”

“你就得說是我抱養的一個孩子,也沒有什麽別的辦法。要不,你就看著辦吧。”

妹妹猶豫了一下,一考慮,“還行,好像也隻能這樣。明天我去試試吧。”

第二天還沒等甄正下班,甄靜就找到哥哥的單位,把哥哥叫到了海關大樓的大門口,告訴他事情已經有了結果,章炎老師馬上就答應了,而且什麽報酬也不要,甄正感動極了。

還有最後的一天,亞娜莎就要和她的爸爸離開中國了,甄正這一天都沒有去單位上班,他告訴單位說是自己身體不好需要休息兩天。他一大早就到了花園廣場二號,所有的東西幾乎都托運走了,隻有一些屬於原來房間配置的東西還在屋裏,房間並不特別雜亂。

亞娜莎這一整天都是以淚洗麵,她什麽也不說,什麽也不做,就是緊緊地抱著小安然,眼淚不停地滴在小安然的臉上,小安然也不哭,那滴到他嘴邊的眼淚,他時常是巴達巴達著小舌頭舔到了嘴裏。亞娜莎越是看到這些越是流淚,她嘴上不說什麽,也不讓甄正說,可她知道明天她一定就得和這孩子分別了。亞娜莎一整天的情緒都是這樣,甄正看在眼裏,本來想和她商量就在這天把安然送到章炎老師那裏,可他覺得沒法張嘴。在沒有辦法的情況下,傍晚,他從她家走了出來去通知了妹妹,隻有讓妹妹明天去車站接孩子了。他交待完後就又匆匆忙忙地返回了亞娜莎家中。

亞娜莎和她爸爸坐的火車是第二天上午十點十分發車,甄靜還不到九點就到了車站的站台上等在那裏。離開車沒有多長時間的時候,幾輛麵包車開了過來,從最後的那輛車上,下來了甄正和亞娜莎的爸爸,亞娜莎走在最後,她的懷裏還抱著孩子,她的眼睛顯然是哭腫了,此刻,她顯得還相對平靜。

車站站台的左右兩側同時都有旅客上車,顯得十分擁擠。嘈雜聲早已淹沒了車站上一些人的小聲哭泣,一些來送這些蘇聯專家和他們家屬的中國人都是那樣地戀戀不舍。過了一會兒,站台另一側的那輛火車先開走了,車站上平靜了許多。亞娜莎和她爸爸坐的這列火車的發車鈴聲響了起來,站在站台下麵的旅客陸續地上了車。甄靜走上前來從亞娜莎手中去接孩子,亞娜莎緊緊地抱著他不肯鬆手,列車員催促著他們快點兒上車,伊萬走到跟前,“孩子理智點兒,也許你還有機會回來。孩子……”

最後的一聲“孩子”還沒有說完,伊萬幾乎站不住了,他的臉上已經是淚水縱橫。

甄正急著上前扶著他,“叔叔,叔叔,對不起,都是我們讓你……”

伊萬沒有讓他說下去,毅然地衝他擺了擺手,然後上了火車。

甄靜從亞娜莎的手中接過安然,亞娜莎嚎啕大哭,那哭聲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如撕心裂肺般地難以承受……

火車徐徐開動,亞娜莎是在甄正和送行人的攙扶和簇擁下走上了已經開動的火車,她轉過頭來,大聲地哭喊,“甄正,甄正……”

她的左手把著車門上的扶手,右手緊緊地握著甄正的手,甄正在車下跟著徐徐開動的火車跑動,他們的手漸漸地分開……

列車漸漸地消失在甄正的視線裏,甄正站在被列車甩得遠遠的那站台的端頭,他的那隻手一直在向著遠方的列車揮動,漸漸地那手不再揮動,仿佛像是凍結在了空中……

亞娜莎走後,甄正病倒了,這一病就是一個多星期,他不僅沒有去上班,就連孩子也顧不了了,他整天躺在**發燒,單位沒人知道他發燒的真正原因。不少同事和領導幾次來看過他,這也沒能改變他抑鬱的心情。那幾天,他一直是用酒澆愁,整天晚上無法入睡,他更多的是想念亞娜莎,想她現在在哪裏,想她的精神會是什麽樣子,想她的今生將怎樣度過,想她們今後還有沒有見麵的機會。當想到他們以往在一起時的情景時,他就會不由自主地潸然淚下,常常是哭著哭著就睡著了。也隻有在這種極度的悲傷之中,他才能勉強睡著,可一會兒就又會醒來,當重新醒來時,就又是一場死去活來的折磨……

在亞娜莎走後的第五天,他發燒到了三十九度六,他燒得發抖,妹妹來了,看他病的那個樣子,逼著他必須去醫院,他這才同意。他一下床,就覺得渾身發冷,直打哆嗦,他就縮回到了**,蓋了兩層厚厚的被子連頭都包了起來,一個多小時以後,才稍感好轉一點兒,又吃了兩片退燒藥。這才又重新穿著厚厚的衣服下床去醫院。

到了醫院,已是晚上八點多鍾,他們直接去了急診室,醫生為他做了檢查,量了體溫,仔細地詢問了病史和發病的原因,又做完了胸透。

足足折騰了將近一個小時,甄正最終又回到了急診室,將所有的檢查結果交給了醫生。醫生看完了所有的檢查結論,最後說道:“怎麽才來醫院,都已經是肺炎了。需要住院治療,辦理手續吧。”

“醫生,能不能不住院。”甄正沒有這種思想準備,他根本就沒想自己會這麽嚴重。再說自己這一病就是一個多星期,也該去上班了,如果再住院的話,又不知道會是多長時間。

“這你自己定吧,如果不住院也行,就得天天來這裏治療。你看怎麽辦?”

“那就不住院吧。”

甄正記得,從這一晚上開始他連續掛了一個星期的吊瓶才有好轉。而對亞娜莎的牽掛,在她走後他隻有思念,其他是一無所知。

大約半個月之後,甄正上班了,他每隔一天就要去看看兒子。

甄靜自從把安然托付給了她的同事之後,心裏像是一塊石頭落了地,但每天都需要往那裏跑,也實在夠累的。可看著孩子還是很適應那裏的生活也就放心了,她和同事說好了,隻讓人家幫三個月的忙就將孩子抱回來。

三個月後,甄靜把安然抱了回來。那天,甄正也是來到了妹妹家也是坐在床前,商量著孩子接回來後該怎麽辦?

最終商量的結果是把安然的身份公開,安然即是一個養子,是甄正收養的一對中蘇夫婦的孩子。如果有人問起詳情,不和他們多說,就算是為了孩子的今後著想,頂多隻可以告訴他們是抱養的。

就這樣,甄正有了一個自己的兒子,一個收養的兒子,這一消息慢慢地擴散開來,又被越來越多的人所接受。

一個還未結過婚的大小夥子,就從那一刻開始,天天接送一個未滿周歲的孩子去托兒所。開始,他也承受了不少的議論和猜測,他都沒有怎麽在乎,因為安然畢竟是自己的兒子,為他承受這點兒東西,實在沒把它當做什麽事。有時一想到亞娜莎在遙遠的異國思念自己和兒子的痛苦情景,就更讓甄正覺得應該加倍地照顧好安然,再苦再累也沒有什麽。

就這樣,在亞娜莎走後的大約半年後的一天中午,他吃過午飯看著辦公室的同事們正在那熱火朝天地閑聊,看著那煙霧繚繞的情景,麵對著那嘈雜的聲響,甄正像是置身一間大賣場之中。他看著心煩,就靜悄悄地一個人走出了辦公室,去了海關托兒所。他知道這是孩子們午睡的時間,去了也看不到孩子們玩耍的身影,但他看上一眼,除了心裏會安寧許多以外,還好像是在還願,他也不知道為什麽會是這樣想,下意識之中好像是在替亞娜莎在看望孩子。那一刻,甄正感覺到就好像是亞娜莎來到了這裏看到了所有的情景,他相信亞娜莎那邊也一定會有所感應。此時他走進了托兒所,和阿姨打過招呼以後走到兒子的小床邊,看到安然睡得香甜的樣子,他在那裏一動也不動地又足足站了十多分鍾,才從那裏離開。這個中午和平時並沒有什麽兩樣。

回到辦公室時,已是下午一點十分左右,其他幾位同事都坐在了各自的位置上,好像還沉浸在中午休息的興奮裏。

甄正起身將窗子找開,轉回身坐下,辦公室的門開了,走進來了傳達室送報紙的師傅。他把所有的報紙和信件分完,最後一個才走到甄正辦公桌前,將一封信扔在了甄正的桌子上,什麽也沒說扭身就走。沒人注意到這些,大家都在看著自己手頭的報紙或者信件。甄正把這封信拿在手裏一下子愣住了,這是一封寄自蘇聯的來信,他迅速將它打開,一看就認出了這是一封亞娜莎的來信,全部是用中文寫的,書寫的不算工整,每個字的大小相差甚遠,字的用墨也輕重不一。

甄正異常地激動,但他又不想讓別人看出他因為這封來信而引起的情緒變化。他悄無聲息地看著:

甄正,我親愛的甄正:

我最由衷地想念你和我們的寶貝兒子,可是我可能再也不能見到你們了,當你收到我這封信時,也許,我已經不在人世了。

我已經患了尿毒症,經過列寧格勒和莫斯科最好的專家們的精心治療,都沒能奏效,看來已是無力回天。我已來日不多,怕是沒有明天了,更沒有了與你們再相見的機會。這讓我更加遺憾和痛苦,我簡直無法自製。幾個月來,我一直沉溺於感情和疾病的折磨之中,深陷於對你和孩子的愧疚裏。如果能有來生,我將還會去中國,去中國找你找我們的兒子,我將用我的來生報答對你們的愧疚之情和表達我對你們的愛。

甄正,我在中國生活的時日裏,最大的收獲和最大的幸福就是認識了你。在我們從相識到相知,再到相愛直到最後別離的日子裏,加起來也不過剛夠兩年的時間,可這兩年的時間勝過了我不很長久的一生。

坦白地講,從我第一眼看到你的那刻起,你就留在了我的心裏。那天晚上,你沒有表現出你見到我時應該擁有的衝動。我也同樣,可那一刻,我的第一感覺就是我從少女時就想能夠在未來嫁給的那個意中人,上蒼已將他送到了我的眼前。我克製著我的感覺,不讓手腳慌亂,可是我在回辦公室配置藥液的過程中,還是不止一次地將針紮在了自己的手上。在那些日子裏,在那些和你初戀的日子裏,我感覺到了我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後來的時間讓我的這種幸福感得以印證。隻可惜這種幸福對於我們而言,實在是太短太短了,真是人生無常,可有常的那也許就不是人生了。這些天來我一直就在考慮這個問題,在想不開的時候,就會抱怨上蒼對我們怎能這樣地不公。其實,有所得就必然有所失,我們這一生已經相互擁有,這已經是最大的所得了。

請原諒我,在離開你們的時候,是那麽不能自製。其實,即使是我沒有罹患重症,我也下意識地感覺到,我們也許將是一場生離死別。對於命運所有的安排,作為我們一個人這樣單個的個體是多麽無能為力啊。

我現在已經認可了命運的安排,我將在天的另一邊,祝願你和孩子健康快樂。

好好照顧好我們的孩子,希望你和孩子都要將我慢慢地忘記,這樣,你們才會有新的生活。在感情的問題上,你不是一個拿得起,放得下的人,這是我最為擔心的事情。你如果能有所改變,我將在天堂為你高興為你祝福。

請不要回信了,我連通信的地址都沒給你留下,我的有限的時間已經不可能允許我等到你的信件的到來。我的爸爸和媽媽放縱了我的任性,允許我由著我的性子度過我生命的彌留之際。我現在正在西伯利亞大森林的一處小木屋式的賓館裏,我在這裏已經有所交待,我將這裏作為我生命的後花園,將最終長眠在這裏。

永遠都愛你的亞娜莎·瓦西裏耶娃

六月六日

信的前半部分甄正是在辦公室裏閱讀的,看到一半時,他的眼淚就已經止不住了。他不得不起身走出辦公室,到了走廊,站在走廊的一頭,把那封信看完了。此時,他的淚水已經不停地敲打著他的衣衫,他不敢哭出聲來。他推開了通向另一個樓層的大門跑了出去,正好和一個人撞上。他連頭也沒抬,沒看那人一眼,就直奔樓下而去。

到了樓下,他離開了海關大樓,馬路上人來車往,他放聲大哭,那悲痛欲絕的哭聲,被淹沒在了那嘈雜的車馬聲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