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清上樓去了大會組委會,她在那裏辦完事後,接聽了一個蘇軼打給她的電話。蘇軼告訴她,她的姐姐白潔很快就回到臨海了。蘇軼問白清,能不能和她一起去機場接她?
蘇軼是白潔多年至交,她在認識了白潔的同時,在多少年前就認識了白清。
蘇軼是接到了白潔從北京打過來的電話後,才知道白清也在臨海開會。那是白潔到了國內以後給白清在深圳的家裏打過電話了,她打電話的時候,白清的家裏終於有人接聽了電話。白清的愛人告訴白潔,說是白清已到臨海開會幾天了。這樣,蘇軼才找到了白清。
傍晚,安然沒見到白潔的到來,也沒有接到蘇軼的電話,他覺得已經到了該動身去機場的時候,怕走的太晚容易堵車。他給組委會打了電話,叫來了送站的汽車。
司機小王是一個人前去車站為安然送行。去機場的路上並沒有像安然他們預計的那樣交通不暢,他們到機場的時間要比計劃到機場的時間早得多。
在機場的候機大廳裏,安然看了看表還沒有到辦理登機手續的時間,就在二樓的一個座位上坐了下來。他買了一份當日的《臨海晚報》看了起來,其實,他是漫無目的地看著,眼下他最為關心就是在離開這裏的最後一刻,能否見到白潔。他不斷地關注著那廣播裏關於飛機起降的播報。
白潔和他愛人坐的航班應該早就到達,可因為飛機的機械原因,從北京起飛時就已經晚點,到達臨海的時間就將大大地拖後。
此刻,蘇軼來了,她是按照和白潔約定的時間趕到機場的。呂秀也來了,她在很大程度上考慮到了還可以利用這個機會送送安然。呂秀和白潔認識也有些年了,她是通過蘇軼認識的白潔,自然,要是說起她對白潔的了解來,是遠遠不及蘇軼的,尤其是白潔和安然的那段刻骨銘心的愛,呂秀就更是不像蘇軼那樣知之甚多。
在來接白潔的人當中,屬白清最為興奮,盡管她還不知道她姐姐為什麽突然要回臨海。可讓她高興的是她這次來臨海隻呆這麽幾天,能在這裏而且是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見到自己的姐姐,那當然是喜出望外了。
北京飛來的航班終於到了。
遠處,白清就看到了走在後邊的那些人當中,有一個穿著乳白色風衣的女人,那女人就是她的姐姐白潔。當白潔走到白清跟前時,白清高興地和姐姐擁抱起來。白潔彬彬有禮地在向所有在場的人一一做了問候以後,就和大家一起走到了機場候機大樓一樓的大廳。
這時,白清把他們都攔了下來,“咱們還是先在這裏休息一會兒再走吧。”
隻有蘇軼和呂秀明白白清此刻的用意,因為她倆分明知道,這個時間安然已經在二樓的候機大廳裏等候了。可就是在上午白潔在北京打給蘇軼的那個電話中,蘇軼也沒有向白潔說出安然就在臨海這座城市裏的秘密。蘇軼沒有說,隻是想給白潔一個意外的感覺,盡管蘇軼並不是太有把握在他們見麵時,彼此會是一種什麽樣子。她沒有告訴白潔,她知道這樣做完全可能讓白潔在這裏見到安然的同時,也會讓白潔的先生見到安然。可蘇軼想過了,像在這種場合見麵,就是對一對冤家而言,機會也不會太多了。她最後還是這麽做了。
其實,白潔嫁給了他的這位先生宋一涵已是二十多年了,白潔在和他認識之前,已經有過初戀,他是知道的。那是白潔並不想瞞著他,那是因為她覺得她和她的初戀情人已經天各一方,而那份初戀還是至真至美的是純潔的。不過,當多少年前,白潔向他坦白這一切時,她沒有講得那樣地細致,在她看來,那是不必要的。那是因為她以為越是講得詳細,或許越會給他們今後的生活帶來不利的影響。對於白潔的愛人而言,當然知道白潔昔日的戀人叫安然,而且他還知道那是一段讓她無法忘懷的記憶。白潔很少在自己的愛人麵前提起安然,可在那漫長的二十多年中,總難免會有人無意識地提到他。幾年前,當白潔就要離開臨海這塊土地時,她已經去見過於大海之後,還是白潔的媽媽白楊提醒白潔,臨走之前,應該去看看安然,和他打個招呼。像這樣的事,在白潔愛人的記憶裏,顯然不止一次地經曆過了。不過,或許是因為他出身的緣故,或許是骨子裏就更像是一個男人,在那二十多年中,除了白潔主動地說給他聽的那些相關的故事,他從來就沒有認真地過問過那過去的事情。就是在他們之間因為一些生活瑣事鬧得最不愉快的時候,他也從來就沒有為此而說過一句不應該說的話。
此刻,他們站在大廳裏,白潔根本就不明白這麽多人都站在了這裏是什麽意思。
“為什麽還不走?還等誰呢?”白潔不解地問道。
白清把白潔拉到了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姐姐,不等誰了。我現在有件事需要馬上告訴你,要不就錯過這個機會了。”
白潔看著妹妹那神秘兮兮的樣子,感覺很奇怪,“什麽事?”
“安然,安然就在這座城市裏。”白清還要繼續說下去,白潔把頭抬了起來,出神地看著白清。
“你說什麽?他在這裏,為什麽?”
“他是在這裏,一點兒也沒錯,他現在就在機場,現在這個時間就應該在二樓的候機大廳裏,他是今天晚上的航班去北京,然後,就回加拿大了。”
“他來幹什麽?”
“他是來開會的。來幹什麽這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很快就要走了,你是不是應該見他一麵,要不也許就真的不能再見麵了。”
她們之間的談話,是沒有人聽得到的。可蘇軼和呂秀顯然是知道白清在那裏和她的姐姐正說著什麽。白潔看了看白清,又轉過頭去往她愛人站著的方向看了看,什麽也沒有說。看上去她像是有些猶豫。
“姐,你是在考慮我……”
白潔已經知道她妹妹想要說什麽,她不希望她把話說得那樣明白,“唉,安然就在樓上,蘇軼她們知道嗎?”
“知道,她們都知道,而且都比我知道得早,我是今天上午才知道的,也是今天上午我才知道他就和我住在同一家賓館裏,已經有幾天了。今天之前,我們曾經見過麵,卻彼此都不知道。今天上午,我們在賓館的大廳裏見到了,才認了彼此。”
“那你上次去澳大利亞時,我讓你給帶回國的那封信已經交給他了嗎?”
“那我不知道,那得去問蘇軼,我回來的時候,就交給蘇軼了,我在電話裏已經告訴過你。”
白清和白潔沒有再往下說什麽,她們一起走到蘇軼等人跟前。白潔示意蘇軼到她跟前來,白潔對蘇軼說道:“我什麽都知道了,你們就不用說了,我問你,上次我讓白清帶回來的東西帶來了嗎?”
蘇軼點了點頭。
“那好,你們幾個人就陪著我上去見見他。把那東西帶上。”白潔對她愛人宋一博說道:“你先在這裏等一會兒,一會兒我們就會回來,在這裏遇到了一個熟人,我必須上去見上一麵。”
白潔根本沒有等她愛人回答,就轉過身子朝二樓走去,跟在後麵的是白清和蘇軼倆人。呂秀想要走時,又覺得她也跟著去,這裏就隻留下了白潔愛人,不是太合適,況且他還不知道她們要去見的這個人是誰,於是,她就欲走又止。
走上二樓的扶梯,蘇軼主動地走到前麵,當她們穿過幾個通透的大廳時,遠遠地看到安然正站在不遠處,是蘇軼先看到了他,在他的身邊還有司機小王。
那邊,安然已經看到她們朝著他走來,他緩緩地向前挪動著腳步,他看出來了在那三個來人中,白潔就在其中。
白潔也看出來了,那個朝自己走來的人就是安然,還是那個當年的安然,還是自己印象中的安然。很遠處,她已經看到了他兩鬢已染上的白發,她加快了向安然走去的腳步。她的妹妹和蘇軼也緊跟其後。
安然,開始加快了向白潔麵前邁動的腳步,就在他們還相距兩三米遠時,安然和白潔幾乎是同時伸出了雙手。
他們的雙手迅速地握到了一起。
“白潔。”安然哭著叫了一聲。
“安然。”白潔也同樣哭著叫出了安然的名字。
刹那間,兩個人的眼淚迅速地幾乎是同時流了下來。
好久,好久,他們再也沒說一句話,那是一種沉默,一種無以言表的沉默……
過了好一會兒工夫,他們才打破了沉默。
“安然,我離開中國時,曾經去找過你。大海和你說過了嗎?”她還是一邊哭一邊說道。
“告訴我了,我知道了,幾年前就知道了。對不起,我走的時候,沒有告訴你,不知道是為什麽?也許是不想去打擾你平靜的生活。”安然同樣是邊流淚邊說道。
“怎麽樣?在國外還好嗎?”白潔像是有些緊張,仿佛是要抓緊時間了解她想知道的東西。
“還好。”
“現在和你在一起的那人怎麽樣?”白潔顯然是在問安然現在愛人的情況,她像是有意識地在回避著“愛人”這兩個字。
安然搖了搖頭。
“怎麽,你還是一個人?”
安然的眼淚不停地流著,他還是沒有說話,隻是又接著點了點頭。
“我想,你出去不就是為了忘記嗎?那為什麽還要這樣對待自己?”白潔鬆開了和安然握在一起的雙手,用雙手捂住了臉,此刻,她幾乎是放聲大哭。
“白潔,愛,其實是無法忘記的。”安然說道。
站在旁邊的白清用力地搖晃著白潔,也同樣是哭著說道:“姐姐,別這樣,別這樣。”
白潔是在盡力控製著自己的情緒,她漸漸地由失聲痛哭變成了不斷地哽咽,她一邊哽咽一邊說道,“安然,你不該這樣,你真的不該這樣。”
蘇軼走近白潔,她把帶來的白潔寫給安然的那封信拿了出來,那信是用牛皮紙信封包得嚴嚴實實,“白潔別哭了,控製一點兒自己的情緒,這場合不太合適。把這封信交給他吧,他很快就要上飛機了。我昨天就見到他了,我們還在一起吃了頓飯。我想我既然知道你回來了,還是由你親手交給他會更好一些,所以,我昨天就沒有把這東西給他。那給你吧。”
蘇軼把信交給了白潔,白潔聽到了蘇軼說的這番話,尤其是這場合不合適,就明白了她所說的是什麽意思。白潔的情緒漸漸地平靜下來,接過了蘇軼手中的信,把頭轉向了安然,“這是我寫於一年前的一封信,我以為我不大可能再見到你了,就讓我妹妹帶回了中國,讓她想辦法有朝一日或是你回來的時候轉給你,或是設法給你捎到國外。沒想到,最後上帝還是給了我親手交給你的機會,那,給你吧。不過,必須是在回到加拿大的時候再將信打開。記住。”
此刻,站在一邊的小王接到了一個電話,他沒有和誰打招呼就匆匆地走出了候機大廳。就在他離開候機大廳的時候,一直等在樓下的白潔的愛人宋一涵和呂秀來了,他是非要上來不可,他想知道白潔在走出國門這麽多年之後,還沒有走出機場出港大廳時,怎麽就會遇上一個人,一個讓他覺得她們都必須要見的人。呂秀也覺得不能再堅持不讓他上樓了,好像也沒有那個必要,越是不讓他上樓,他就越會覺得神秘。因而她也就順水推舟地跟著他來到了二樓。
當他們走到離白潔他們不遠處時,最先是蘇軼看到了他們,她對白潔小聲說道:“宋一涵來了。”
當白潔回過頭來看到她愛人時,他已經走到跟前。
“來吧,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先生,叫宋一涵,這位是安然,我的一個好朋友。”白潔抵製著自己的情緒,平靜地說道。
此時,安然已經有所準備,因為他已經知道,如果能見到白潔的話,就一定能見到她的愛人,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可宋一涵卻顯得意外極了,他先是愣了一下,這才說道,“是你,你就是安然?”
當宋一涵緩慢地伸過手去時,安然已經把手早已伸到了他跟前,他們倆的手同樣地握在了一起。
“第一次見麵,一表人才啊。”安然說道。
“過獎了,在你麵前自愧不如啊。早就聽說過你,可就是沒有機會見上一麵。沒有想到會這麽巧,會在這裏見麵。”
“是啊,我也沒有想到會在這一來一去之間見麵。”
“聽說你比我們早一點兒去了加拿大,怎麽樣?挺好吧?”
“已是天涯淪落人……”
“說得也是。行啊,哪裏的黃土不埋人呢?既然全家都去了,在哪也都一樣。”
安然似乎意識到白潔的愛人可能對自己的情況的了解並不像想象得那樣多。他沒有貿然再說什麽,他低下了頭看了看表,還有時間。可此情此景,還能再說什麽呢。他想了半天終於像是想起了什麽,“唉,你們還沒說為什麽突然回國了?”
“哦,是為了我……”還沒有等白潔把話說完,司機小王已經和宋雨走到了跟前。
宋雨麵對著此情此景,已經沒有辦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媽媽、爸爸、姨媽,你們怎麽都在這裏?”
宋雨一下子就撲到了白潔的懷裏放聲大哭,那過往的人們不時地放慢腳步注視著他們。
安然傻傻地站在那裏,他不相信眼前所發生的一切。
白潔愣住了,“你怎麽知道我們會回來?我們自從知道你的事之後,就再也和你聯係不上了,你怎麽知道我們的航班?”
宋雨沒有回答白潔的問話,而是哭著從白潔的懷裏掙脫了出來,又直撲進安然的懷裏,“安叔叔,安叔叔,我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宋雨一邊動情地哭著,一邊又從安然的懷裏掙脫出來,往後退了一步,麵對著安然深深地鞠了一躬。又接著說道:“安叔叔,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這是……”
安然打斷了她的話,“白潔,她是你們的女兒?”
宋雨更是一下子愣在了那裏,“媽媽,你們認識?”
“認識。早就認識。”
白潔把臉背了過去,擦了擦眼角的淚水,又把身子轉了過來。“宋雨,你們是怎麽認識的?”
“媽——”宋雨的聲音拖得很長,又接著說道,“我現在沒事了,我的事是這位安叔叔幫了不少忙,是他到處去找律師了解情況,幫助想辦法,也是他的努力給了我不少信心,要不……”她說不下去了。
白潔的愛人走上前來,用雙手握住了安然的手,動情地說道:“我們就是為了宋雨的事回來的,我都明白了,謝謝你,我真誠地謝謝你。”
“沒什麽,這個世界實在是太小了,我就是做夢都不會想到宋雨會是你們的女兒,也許這就是一種緣分吧。”此刻,安然同樣被這意外感動著。
廣播裏傳來了開始登機的聲音,安然看了看表,到了該告別的時候,他的眼睛裏本來已經流幹了的淚水,一下子又重新湧了上來。站在一邊的白潔當聽到那廣播聲時,淚水也同樣不停地滴落下來。
“我該走了。”安然和小王、呂秀、蘇軼還有白清和宋雨一一握手作別。當他走近白潔和她握手時,他完全是又一次哽咽了,他十二分不舍地把那兩個人相互握著的手慢慢鬆開。最後他把手伸向了白潔的愛人宋一涵,兩個人的手又一次地握在了一起,就在他們鬆開手的那一刹那,安然哽咽著說道,“宋先生,請允許我,請允許我最後一次擁抱你的妻子……”
就在安然等著宋一涵回答他的片刻,宋一涵毅然地轉過身去,朝候機大廳外邊走去。
那一刻,安然明白了,他沒有猶豫,一下子緊緊地抱住了白潔,白潔也同樣用力地抱著他,兩個人臉上的淚水迅速地交織在一起……
“白潔,我實在無法忘掉你。你是我的最愛,更是我的唯一。”他開始放聲地哭著,那哭聲震撼著每一個在場的人……
“安然,我無法對得起你。你走吧,你遠遠地走吧。如果能有來生,我還會與你聚首,我再與你做夫妻,我會用我的一生去報答你。”她同樣哭著,那哭聲讓在場的人無不潸然淚下……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流著淚看完了他們的告別,白清湊上前去,用手拍打著白潔,“姐姐,該走了,真的該走了。”
安然和白潔漸漸地分開。
安然把眼淚擦了擦,又拿起他隨身攜帶的那個手提箱,看了白潔和所有人一眼,毅然地轉過身去,朝裏麵走去。
安然走著走著,又回過頭來望了望,朝著白潔的方向揮了揮手,又慢慢消失在了人們的視線裏……
白潔和所有送行人的臉上都還掛著淚水。
安然當天晚上到了北京以後,沒有去市區,隻是在機場附近找了個賓館住了下來。第二天,他就坐上了飛往溫哥華的飛機,飛機需要十幾個小時的飛行,安然把白潔交給他的那封信放在西服內側的一個口袋裏。按照白潔的要求,他沒有把它打開,可他不知道已經把它拿在手裏擺弄過幾遍了。
安然坐在了飛機上,這十幾個小時,就像是比平常長出了許久。隻有他自己才明白,那都是因為那封信鬧的。
飛機顯示屏上顯示出飛機已飛過了白令海峽,安然知道很快就要進入北美洲了,他急於想知道那封信的內容。他把手伸進了上衣口袋,摸了摸那封信,又把手收了回來。他不知道那封信將告訴他些什麽,他既有一種企盼,又有一些擔心……
他終於在飛機距離溫哥華還有兩個多小時航程時,不想再忍著了,他覺得此時把它打開和下飛機再打開都是一樣的。於是,他在和空中小姐打過招呼後,坐到了飛機最後一排沒有客人坐的座位上。他把信慢慢地打開,那裏麵還有一個信封,最後才是那封信。那封信展現在他的麵前,那是他再熟悉不過的白潔整潔而娟秀的鋼筆字。
安然:
請原諒我二十多年前的不辭而別,而此時這躍然紙上的道歉,等到有一天跳動到你的麵前時,那就更顯得遲到的太久了。我知道因為我的離去,給你造成的傷害,給你這一生造成的傷害,是我用一生來道歉都無法彌補的。我是在無法找到能夠說服了我自己和說服了你的理由的情況下,而又不得不離開你的時候離開你的。我隻有不辭而別,最後又去了海南,在那裏度過了一段我一生當中一個人獨居他鄉的時日。那都是因為你,因為我需要離開你,才那樣做的。盡管那是一種殘酷,那是一種對你我來說都無法用語言解說的殘酷,可我還是那樣做了。
安然,請你不要誤會,沒有人為我設計過這種藍圖,更沒有我媽媽的相逼,那真是我自己的一種選擇,那是我依據我的一種感覺所做出的選擇。本來就在那年我媽媽和我公開了我們之間是那種沒有血緣關係的兄妹關係以後,我還是毅然決然地表示一定還會去找你。可後來是我失言了,我沒有能去找你,並不是我忘記了我的承諾。那天晚上,你送我回家的那天晚上,那槐花街五號的一別,竟然成了我們那些年快樂生活結束的墓誌銘。那日子已經永遠都鑲嵌在了我的腦海裏。在二十多年後的今天,當我提起筆來講述這段曆史的時候,我仍然覺得那是我們那段共同經曆的美好時光時,用我的雙手拉上的而又不得不拉上的黑色的帷幕。正是它讓我們兩個當時看來應該渾然成雙的戀人天各一方,或者是近在咫尺,卻無法相見。
安然,你知道嗎?在那二十多年的時日裏,當我還沒有確定我最初的判斷到底正確與否的時日裏,我一直都被我自己憑感覺做出的自認為可能是正確的選擇而折磨著,我同樣為此而痛苦,為此而難以安然入睡。我也無法像別的女孩子那樣當走進自己的婚姻生活時,因為把自己已經托付給了一個將與自己終生生活在一起的男人而安然若素。在那二十多年裏,我無法將這一切完整地向別人傾訴,你我之間那讓多少人聽來都**氣回腸的愛情故事,如果講給一個和我生活在一起的男人聽的話,那可以想象會是一種怎樣的結果?所以我為當時的選擇付出的代價同樣是慘重的。
盡管我當時對自己做出的這種選擇沒有多麽足夠的思想準備,可我還是那樣做了。坦白地說,當時我確實是沒有任何理由的,就是說沒有任何足可以證明令我們分開的那種證據。那隻是一種感覺而已,按理說,依我對我媽媽的了解,依我媽媽對我和我妹妹的愛的程度,在她知道了你是你爸爸的養子,又在我們那撕心裂肺般地抗爭下,她不應該再一味地堅持下去。可她雖然沒有其他家長的那般號令三軍的威嚴,可我分明感覺出她或許還有什麽難以言說的隱情或擔憂,無法在我麵前啟齒。我的媽媽從離婚直到她的離去,足有近五十年的時間,可我從來就沒有聽她說過她離婚的真正原因,依我對她對那段曆史的感覺的判斷,她似乎根本就不應該離婚。因而我已能感覺到她的那種難以言表的隱情或擔憂,或許那正是她知道或者是她不知道也不願意去戳穿的曆史秘密。
這麽多年過去了,也就是在最近這段時間內,我才真正地明白了,她是不願意讓我、不願意讓我的妹妹還有你對我那當時早已不在了的爸爸產生什麽不好的印象。因為依我媽媽對他的了解,在那個年代,那些年,生活對他的不公已經無法讓他在地下安眠,她再也不能讓他的子女們,在不知道真實曆史的情況下,再對他妄加猜測。這就是她當時真實的想法,可現在看來,她當時就真的不知道,在我們身上所隱藏的秘密。我的媽媽當時隻是憑著一種感覺,根本就更無法證明我們倆之間不僅是我們認為的那種兄妹關係,而是具有血緣關係的親兄妹。
安然,當你看到這封信之前,你是不會想到的,甄正不僅是我的爸爸,他也是你的爸爸。你和他之間的關係根本就不是養父與養子的關係,而是親生的父子關係。你的媽媽是一個前蘇聯來華專家的孩子,她是一個非常漂亮的女孩兒。他們是在和我們一樣相愛的那花一般的年齡相愛了,可那一紙從中國撤走專家的公文,把他們還沒有來得及結婚的美夢打破了,而且那對於他們就如同災難般的變故又來得那樣地突然。在那個對於我們生活在今天的人們難以理解的年代,用生活在那個年代裏的人們的觀念看來,他們的行為,一不小心就會成為那個社會人們譴責的對象。那不僅是對他們自己,而更主要的是對你,對你這樣一個還遠遠不懂事的孩子。現在看來,這就是你今天為什麽會姓安,而叫安然的緣故。
安然,現在看來,當初我的不辭而別從客觀上來講是對的,知道這是對的,也隻是不久前的事情,準確地說也就是我寫這封信的前幾天的事。幾天前,我妹妹從國內來澳大利亞看我,帶來了埋藏了幾十年的信息之後,才讓我恍然大悟。而在此之前,我所蒙受的不辭而別的自責,讓我二十多年來幾乎就沒有過一日的安寧,而這又讓我無法啟齒。
你可能不知道吧?我的媽媽曾經在我們的戀愛大白於她的麵前以後,曾去過青島找過你的姑媽。她去的目的就是想知道那其中到底有沒有像她曾經隱隱猜測著的那種真相,可你的姑媽,現在說來也是我的姑媽,那時已經病得不能說話了,而別人誰也不知道這其中的秘密。令我和我的媽媽沒有想到的是,就在我們離開中國以後,準確地說,也就是在我給你寫這封信的前不久,事情有了重大轉機,就在我媽媽去世前的幾個月,她收到了你姑父的一封來信。隨著那來信,他寄上了你姑媽生前記下的一本日記,那是你的姑父在你的姑媽去世若幹年後才發現的。而且他按照那本洋洋灑灑的日記中寫到的當年的情景,試探著找到了我媽媽工作的醫院。又通過醫院把那本日記轉到了我媽媽手裏。就是這樣,我媽媽在她的生命彌留之際,終於讓她那埋在心中幾十年的那種隱隱的感覺得以印證。我的妹妹來我這裏時,告訴了我這些,還把那本日記帶到了我這裏。
我已經看過這本日記了,我感覺除了這本日記之外,還應該有一本乃至幾本記錄著同樣內容的日記才對。盡管在我手裏的這本日記所記錄的是那段並不完整的曆史,但是誰都可以從中讀出其中所記錄的曆史秘密。
安然,我的妹妹告訴我,在我媽媽去世的時候,她和我妹妹說道,她既為這種結果得以印證而為當年自己做出的讓我們分手的正確選擇感到多出了幾分欣慰,同時也為拆散了一對她作為一個過來人都似乎未曾見過的那愛得如膠似漆、愛得死去活來的情侶而心口長久地作痛……
安然,當我不辭而別的時候,我確實是沒有“理由”的。可二十多年後,我因為這理由而又一次不得不正視在這理由之下讓我們堂而皇之地必須接受的這結果的時候,我並不亞於你那糟糕的心情。隻是我比你早一點兒知道了你我兄妹的真實身份以後,就再也無法將那段愛,那段刻骨銘心的愛,再用那男女之愛的方式表達出來了。安然堅強起來吧,好好地活著,生命之於我們每一個人都隻有一次,我們已經進入了生命的中秋,我們已經為了我們的情感付出了大半生的代價。我們倆人都沒有理由抱怨我們父輩的過去,我們更沒有理由虐待我們的今天,我們倆都努力過了。這是一場沒有結果的結局,不過,我們曾經擁有過了那樣一個波瀾起伏的過程,我們曾經擁有過了那樣一段漫長而又纏綿的經曆,那已經是彌足珍貴了。因為我們畢竟曾經愛過,而那種男女之愛是我們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發生並且經曆的,那是純而又純的愛,生生死死的愛。我們可以問心無愧地說,我們那**氣回腸的情感經曆是至高無上而又純潔的,就讓它純潔地留在我們的生命旅程裏吧……
如果有一天,就像若幹年前我們在一起時,我和你說過的那樣,你有可能把我們的這段經曆寫下來,而且擺在新華書店的書架上時,那一定不再是我們倆人自己的情感故事,而有可能將成為我們這一代人愛情生活的經典,成為足可以永久珍藏的愛情標本。世族的仇恨曾拆散了羅密歐與朱麗葉的婚姻,封建的禮教曾摧毀了梁山伯與祝英台的戀情。我們,我們能算作什麽呢?在國與國的關係這種政治麵前,在那個畸形年代的反右鬥爭的政治運動中,我們的父輩作為一個自然人的個體,和那巨大的政治背景比起來,是多麽渺小而又無能為力……
安然,堅強起來,因為我們都需要堅強,你還記得那年我把那些送給你看的書又拿了回來,給你寫在《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那本書的扉頁上的那句話嗎?
“人生是多方麵的,在人生的任何場合,都應該站在第一線戰士的隊伍裏。”
請你記住那熱烈的話語,並把那些書好好地保存著吧,那不僅是我們的爸爸留給你我的禮物,更是我們那段經曆的最好的見證。
不僅僅是對你,也同樣是對我,對我們倆都需要這樣想,我們不僅僅是這種生活悲劇舞台上的主角。我們同樣也是上帝的寵兒,在當今的社會中,會有多少人還能對那種沒有結果的愛像我們這樣銘心刻骨,痛徹心扉?安然,我們已經足夠甜蜜,足夠**氣回腸,足夠轟轟烈烈的了……
安然,我們今後或許永遠都沒有機會見麵了,我們不僅僅已經是相隔萬裏,而且相隔在我們倆人都極為生疏的國度裏了。不過,不論是在哪裏,是天涯是海角,我還都會為你祝福,為你祈禱。
雖然,我們已天各一方,可我們還將是月共一輪……
安然,記住,請記住,我們畢竟已經愛過。
二零零三年五月十六日於澳大利亞
安然從看著這封信的時候起,就是流著淚的,到了看到最後時,已經是潸然淚下。不過,他知道自己是在飛機上,是必須要控製住自己的情緒的,他沒有像在機場和白潔她們告別時那樣失聲痛哭,而是時不時地嗚咽著。
一位空中小姐走了過來,“先生,哪不舒服嗎?”
“沒有,沒有,對不起……”
“那我能幫助你做點兒什麽嗎?”
“不用,不用了,我一會兒就會好的。謝謝你。”
空中小姐走了,一會兒工夫,她又回來了,給安然端來了一杯茶水,放在了安然座位前的桌板上。
正在這時,飛機上的廣播裏傳來了音樂的聲響,那分明是一位女中音歌手深沉的聲音:
你是我愛你時,近在咫尺的寂寞,
你是我想你時,遠在天涯的漂泊。
你是我尋找時,橫亙在故裏的溝壑,
你是我牽掛時,斜掛在異鄉的雲朵。
為什麽?為什麽?
誰能告訴我,這是為什麽?
為什麽已經注定了夢中分手,
還要讓我們在生命的拐彎處匯合?
為什麽?為什麽?
誰能告訴我,這是為什麽?
為什麽已經注定了無法同行,
還要讓我們轟轟烈烈轟轟烈烈地愛過?
誰能告訴我?
誰能告訴我……
飛機正點到達溫哥華機場,安然最後一個才起身走下飛機。在北京出發時,他根本就沒有按照他和郭援朝約定好的給他打電話。所以也就沒有人去機場接他。
他一個人走出機場時,他坐的那架航班上的旅客都走完了。他走出了機場大廳,在門口出租車的停車位上,坐進了一輛出租車。
出租車迅速地駛離了機場,很快就上了一座大橋,進而又進入了市區。那靠近市區周圍馬路的兩側,一處處的別墅成了快速行駛的出租車車窗外一副副流動的圖畫。路上的行人,有太多的亞洲人種的麵孔,懵懵中,他一時似乎是不知道這是異鄉還是故鄉了。
車到了遊艇碼頭,到了他該下車的地方,他沒有下車,他讓司機重新又發動了引擎。出租車朝著海濱大道駛去,到了一處人不多的地方,他下了車。
這是一條和臨海市的那條黃金海岸差不多長度的一條馬路。那不多的行人,大都來自於異國他鄉,而那一個個一隊隊的腳穿輪滑鞋的青壯年,都是本地瀟灑的居民,那些男男女女不時地從安然的身邊穿行而過。那越野自己行車上的駕駛者和那自行車後座上帶著的半是站立的或男或女,和他們的伴侶那快樂的笑聲,聲聲入耳。在靠近大山一側不知道是什麽時候轟然倒下的合抱之木,彰顯著這條道路的曆史。
安然就在這裏緩慢地走著,沒有人知道,此刻他在想些什麽?沒有人知道,此刻他想去哪裏?大約走了兩個多小時,他看到了一處鵝卵石遍布的海邊空曠的地帶,那裏沒有一個行人,那遍地大大小小的鵝卵石,不少都是被人們設計過了。不知道是什麽人在這裏,把他們堆砌成了一個個的形狀,那或許是用它們寄托自己的一種情愫或表達著自己的一種祈禱。看上去,有的已經在那裏存在很多年了。安然漫無目的地走了過去,他找了一堆鵝卵石,精心地擺了起來,最後那堆鵝卵石變成了兩個單獨的一粗一細的足有四五十公分高的柱體,像是兩個人相互張望,又像是相互顧盼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站了起來,離開了那裏。
海邊依舊是輕浪拍岸的聲響,那一棵棵參天大樹的綠蔭,把那條道路遮擋得嚴嚴實實,安然就在這綠蔭中前行,身邊不斷地吹過那陣陣秋風,那秋風中還不時地夾帶著幾片落葉。
安然繼續朝前走著……
二零零四年八月一日至十一月三十日寫於大連
二零零五年春節第一次修改於大連
二零零五年五月第二次修改於大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