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關於保衛局是反動頑固惡勢力的廢話,溫月聽了太多次。
什麽鎮壓起義,迫害進步分子,分裂地表醞釀內戰,離譜點比如保衛局往龍山投放納米病毒,腦控社會,保衛局探員有殺人指標,一個月最少殺五個之類的。
這種離譜的話聽多了自然就免疫了,但這種話倒是溫月第一次從保衛局探員口中說出來?
吃飯砸鍋?把保衛局罵進去了,那麽自己又是什麽?
直接否定自己存在的意義?
麵對一時狂傲不羈起來的鄧白海,即使溫月此刻幾乎要毒發心頭,喉頭發緊,一句話吐不出來,她的眼神依然中充滿了輕蔑的神情。
倘若說之前在6號站點多少有種逢場作戲各為其處的演戲感,那麽現在就是實打實的蔑視,鄙視。
這種眼神像烙鐵一樣印在鄧白海臉上,後者頃刻間暴躁起來。
這眼神,鄧白海也曾對人如此看到。
地表叛匪,開除人籍的畜生般的存在。
異體變化,大劑量毒素生誕出來,肉體異動令鄧白海性情大變,狂躁不堪。
鄧白海盯住溫月的眼睛,逐漸惡臭的涎水滴落到溫月衣服上,他滿是惡意地說道:“眼睛,你眼睛是批發的?”
“敢這麽看我?”
鄧白海畸形快速生長的指甲驟然刺到溫月眼睛前,再往前一絲,溫月這雙極有神氣的鳳目就要變成兩顆破爛幹癟的爛葡萄,想要重見光明就隻剩下移植義眼一途。但無論是歧路司或是蔡司義眼,自動索敵也好放大瞄準也罷,都不會原裝貨。
血肉苦弱,機械飛升?
“促進你的進化。”鄧白海猙獰道。
“轟!”鄧白海行將刺下去之時,他身形驟然一僵,胸口忽然爆出個空洞窟窿。
來者除了沈敘還能是誰?他灰頭灰臉地攀上懸崖,手上帶特種爆破膛的92式猶自噴出滾滾青煙。這是一發重型爆破彈。
沈敘不是吃素的,幾個豢養死士並不能徹底困住他,反而被他用三型皂絹甲分別擊破,甚至悄無聲息摸了過來。
鄧白海露出極度不堪的神情,他暴吼一聲,渾身軀體吹氣般膨脹起來,身形頃刻間變得粗壯不已,同時整個人的骨骼仿佛塌陷了一樣,肉體像爛泥一樣開始擴張流淌,大量的角質層開始增生,不到一分鍾,鄧白海就徹底沒了人形!
沈敘瞳孔一縮,他也不知道鄧白海到底要變成什麽東西,就算以他的見識,名義上腳踩四分處與國防軍的二五仔,也完全不知道鄧白海究竟參照了什麽異獸進行變異,但是這種危險感,一般的賽博格都沒這麽強烈。
趁鄧白海變形之際,沈敘搶到了溫月身邊,看著無法動彈奄奄一息的溫月,沈敘痛心不已。
這個女人,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學會珍惜自己?
念頭一閃而過,沈敘反手拔出自己的萬能解毒劑紮進溫月體內。這種調和了地表黑暗種異獸免疫體的抗病毒血清對於絕大多數毒素都有強效解毒作用,隻要階位比這頭異獸低者,都應該能抗住。
血清讓溫月麵色好看些許,但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血清一時難竟全功。沈敘還沒來得及扛起溫月撤離,那邊鄧白海就完成了變形!
頭生犄角,身披黑色鱗甲,半身昂起,人類的橫瞳變為了豎瞳,四肢縮小異化成了類似於霸王龍的短小肢體,而下身則成了蛇腹,拖行在地。
鄧白海,異化成了一頭黑蟒森髯!
“吃!死!”已經不能稱之為人的鄧白海,應該叫做黑蚺的生物,其怖懼之貌之下還在發出人類的淒慘叫聲,鋒利密集的牙齒中誕出人類聲音,是何其荒誕何其惡心!
沈敘毫無猶豫,他把溫月猛地一拖,向後方甩去,這不是甩開她,而是保護她!
她現在毫無戰力,援軍不知何時才到,現在隻有他自己!一個情報外勤,帶著一把有特種彈膛的92式,去對付一頭由保衛局探員異化來的異獸!
“呼嚕嚕嚕嚕”黑蚺振動著犄角下的聲膜,七寸處甚至展開了兩片邊緣透明的小翅翼,蛇首高高後仰起,已然攻擊姿態。
沈敘握著槍,不住遊走著,兩隻手橫向展開,盡量擴大自己的目視麵積。
身為保衛局探員,他當然對異獸研究也是半個行家,他很清楚現在的黑蚺估計就是一頭黑蚺,原先的鄧白海在異變時,意識就已喪失。人類本能變成了異獸本能!
偽裝信息素漏出,沈敘身上濃烈的高階異獸氣味讓黑蚺遲疑片刻,沈敘成功帶著它,離溫月遠了些。
到了安全距離,沈敘立時拽下腰後的手雷,掰下拉環,摁過三下按鈕,手臂一揚!
手雷滴溜溜滾到了黑蚺蜷縮成團的蛇軀內。
“轟!”定時手雷旋過一簇稍縱即逝的可憐火苗,黑蚺痛嘶一聲便告終結。
幹!手雷都炸不死!真是人類進化!
沈敘當即啟動皂絹甲過載模式,認定了沈敘的黑蚺,爆發出震撼人心的嘯吼。
“咻!”沈敘輕盈跳起,短短十幾米就提速到五十公裏每小時,但這種速度依然比不上黑蚺遊動!
沈敘隻得竭力睜大眼睛,沿著山體提速再提速。
外骨骼增幅瞬時拔高得太快,沈敘的外骨骼背包一度爆出火焰,沈敘一連串丟出了全部的反製魔偶,去克製黑蚺體內殘存的義體與外骨骼等電子設備。
沈敘原以為還能令黑蚺有所顧忌,但這頭畸變猛獸怎麽會因此拖慢半分?無非是幾次次拐彎,黑蚺便聲勢浩大地追來,蛇首兩支螺旋狀犄角一刺一扭,便是堅固的龍山岩壁也叫撕裂。
沈敘已把外骨骼過載踩到最底,縱然極限出力能有10千瓦左右,但那是巔峰速度而已,完全以損害外骨骼壽命而代價強行拔升。
要知道,沈敘帶的是三型皂絹甲,集成的是情報算力,是電子對抗而非物理對抗!
黑蚺那邊,保衛局的半內置外骨骼攜帶的慣性骨骼鎖定住了鄧白海殘留的人類軀體骨骼,反而進一步提升了黑蚺速度,讓它相當遊刃有餘!
沈敘咬緊牙關,奮力拉住外骨骼過載,人貼住岩壁快速奔跑,一邊給92式換特種彈膛。
手雷搞不死,高爆彈也必然不行,要想克製黑蚺,隻能用生物電磁彈!
沈敘套住瞄準環,與皂絹甲智能相連的92式卻無法鎖定黑蚺!
沈敘大吼一聲,智能武器的鎖定方式不單是依據廢熱來判斷目標,熱能判定與目視判定雙重核準,但黑蚺冷血低溫,甚至有天然的光學迷彩!
黑蚺追上,沈敘不得不解除92式的智能連接,然而在顛簸晃動不已的逃竄中,沈敘哪裏保持得了穩定?他又不是主戰坦克,可沒垂直穩定器!
沈敘顧不得許多了,不說毒素什麽的,黑蚺的修長犄角既然能刺破岩壁,給肉體來一下,給外骨骼來一下,沈敘必死無疑!
他咬牙控住臂膊,生物電磁彈預熱中的微微顫動傳遞肩膀上。黑蚺的犄角在岩壁上爆發出大團火星,岩壁如薄紙般破開。黑蚺腹部鱗片摩擦濕膩地麵的“喀嗤”聲不絕於耳,這條大蟒竟然是在蛇尾弓起反彈地麵的方式在推進,恐怕沒得多久,黑蚺即是完成“學步”,趕上來了!
透過機械瞄具環,沈敘勉強扣住了那抹最炫目的血紅色,心下忽地沉靜,旋即扳機一扣。
“嗡~”劃破開空氣的蔚藍光束一線逝過,久久不曾散去,沈敘扔掉打廢了的92式彈膛。扒著岩壁,眯眼望著後頭。
嘶啞回響的戾鳴聲。
它死了?傷了?
沈敘稍稍回了口氣,正打算回身去救溫月,熟料轉身的一刹那,一股毒水破空射出,“嗤嗤嗤”地飆濺到沈敘身邊。呼吸間,合金鋼仿若燒灼般融化凹陷,腐蝕猛毒至此?!
沈敘驚地返身一躍,一縷縷青白煙氣升起,外骨骼警示係統立刻紅光直冒。
沈敘掙紮站起身,腥風腥臭不已,嗆得他眼淚鼻涕湧出,他痛苦地跌跌撞撞跌進岩壁縫隙內,而外骨骼醫藥係統甚至探測不出他中毒了!
好在隻是聞到,沈敘還有力氣砸開給藥瓶,自己仰頭喝了下去。
解毒因子抑製住了傷病傾向,混合腎上腺素令沈敘陡然精神萬分,但是過量服用讓他驟然亢奮不已,他以頭連砸了岩壁好幾次才克製住過度興奮的衝動,逼著理智重回軀體。
沈敘回頭望了眼,鄧白海化作了黑蚺尚是窮追不舍。
生物電磁炮基於異獸非常活躍的生物電,可以誘發它們體內的生物電紊亂,進而擴大化,高能化。
因為黑蚺異化仍在進行,生物電格外凶猛。這一發92式生物電磁彈頓時蒸發了它小半邊脖頸,小翅翼空留下飛快震動的聲膜,旁邊的傷口露出數片椎骨,黑紅血液如泉湧出,但這種傷勢卻還是攔不住黑蚺追擊速度,反倒是這畜牲徹底激起了凶性。
急救藥讓沈敘心跳強勁,澎湃地胸腔都快限製不住了,見黑蚺揚起蛇首,劇毒涎水直淌,一股股地噴射,就恍如一隻架在火上烤的野兔在滴油。
沈敘鼻息越來越粗重,雙眼布滿血絲,蛇在嘶鳴,人同樣在嘶聲咆哮。
“吼!”
怒氣積蘊在胸膛裏,叫沈敘憋悶地要原地炸開,他吼叫著抓住外骨骼,撕開包裹住新彈膛真空袋,迎著黑蚺噴吐毒液,改膛換彈,眼瞄著機械環,重合一瞬就狠狠按下扳機!
落石山穀裏一道藍光升起消逝,把沈敘被腐蝕氣體開的皸裂臉龐渲做幽藍。
吃過一次血虧,黑蚺自然學會了閃避。承載在群體記憶的印象正在進入到鄧白海化作的蛇軀內。
就像過往它的族群,無數次獵殺與被獵殺間,它遊**在枝椏樹幹間,規避開一次次絕殺,林間無數雙豎瞳在注視著它,叫它廝殺向前。
青煙嫋嫋的92式,強大的動能這把92式廢了,沈敘不得不丟下。
他已毫無武備。
黑蚺在前,溫月在後,外無援軍,內無出路。
他隻有這一身外骨骼了!
沈敘沉默地凝視著僅在十幾米外,旋又迫近上來的黑蚺。
這個龍山最深處的岩壁縫隙看不到盡頭盡頭,沒有一絲白晝該有的日光,究竟是太陽過於虛弱,照不穿,還是這些凶惡貪婪至極的異獸連陽光也一並吞下肚去?
黑蚺鼻孔噴出的白汽與外骨骼過載的蒸汽混合在一起,無論是榴彈手雷或是92式子彈,都傷不了黑蚺堅實鱗片,而沈敘也沒有更多的武器去揮霍了,他低頭掃過永遠懸在腰間的智能儀刀,自嘲一笑,終究是要靠這個老夥計麽?
一刀一刀,去砍死這條黑蚺?
沈敘知道自己不是溫月,溫月也沒有擊殺那頭食腦劍獸,充其量是攔截了它片刻,讓國防軍武器小組用等離子炮完成絕殺。
他現在有什麽?
沈敘攥住刀柄的手又放開了,他輕蔑地朝黑蚺一笑,往前走了幾步,外骨骼臂膊猛然發力,直接掀飛了外骨骼的動力背包,內中即是過載加力中的皂絹甲動力源。
一個受約束的聚能電池。
沈敘俯下身去,旋開了暗扣,外頭熾熱融化,這兒卻是冰寒霜凍,以氫棒為驅使的聚能電池就這麽一冷一熱間化作了驅動皂絹甲的動力。
它是最凶猛的爆炸物,也是最安全的耐爆品。在不知道操作手法的前提下,哪怕用火去燒,一個有約束環的聚能電池都能保持穩定。
恰好,沈敘知道。
沈敘拔出了聚能電池,他拍掉上麵五顏六色的蠟泥狀物質,不顧寒氣,直接掏出一根隻略略比手腕長的氫棒,包裹住它的約束就環猶如包住山楂的冰糖,然後把這根氫棒握住。
他看了眼遠處的溫月,有萬能解毒劑,她可以挺到援軍來到。
她拚了很多次命,這次輪到他去了,不然,真的稱不上爺們了,不然,也配不上她了。
沈敘不想死,也知道自己沒有資格死,太多人對他寄予希望,他在保衛局有許多事去做,有許多夢想要去實現。
但是,他依然有保全尊嚴,有去放手一搏的權利。
他握緊了氫棒聚能電池,瑩瑩微光,黑蚺泛著水光的軀體,震天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