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衛局分部,龍山—玉藻區。
今時的保衛局玉藻分部,昔年的保衛委員會總部位於玉藻區的天海長街,盡管此處距離地表1025米,但穹頂高懸的人造太陽無比煊赫,將這條決定了聯盟政治動向的長街照得一絲陰影不留。
與常人想象的略有不同,權傾一時,掌握千百萬人生殺予奪權力的保衛委員會總部,並非是如龍山大會堂那般充滿設計**的未來主義式建築,它既沒有精巧絕對的幾何形式,也沒有鏤空的反重力造型。
也並非如普遍意義上想象的那般陰森恐懼,渾身以鮮血澆築而成,更不會頭長犄角,每天吞食一百個少男少女才能運行下去的修羅鬼獄
它隻是棟普普通通的“複興樓”罷了:六層高、左右呈中軸對稱,中間高聳,整體方方正正,與任何一棟辦公用途的“複興樓”別無二致。這與周圍一圈近二十年來才落成的各部委氣派且莊嚴的大樓一比,實在是相形見絀。
但是,哪怕保衛委員會降格成了保衛局,那個與國防軍平起平坐,擁有規模武裝的私人王國今時淪落為龍山集團董事會,依靠七大家族提供部分經濟支援才能維持下去的“局”級單位,也不會有誰去傻到去挑戰保衛局的威嚴。要麽是街頭巷尾蟑螂般的混混,時日無多要被暴恐機動隊幹死的賽博精神病,要麽是龍山社會最頂尖的高層,除此之外,沒誰有資格去說保衛局一句“看門狗。”
衛兵們頭戴鋼盔,右手握持老式半自動步槍,扛槍於肩,左手並攏貼於大腿側,身著原野灰過膝軍大衣的衛兵肅立著,目光遼遠。這兒仍保留了半個世紀乃至一個世紀前,保衛委員會的傳統,那個由軍隊監督機關分化出來的光榮軍事傳統。
往來者似乎會去想,這是否在時刻暗示,保衛委員會與國防軍密不可分的關係?好像有傳言稱,在更早之前的帝國時代,國防軍與保衛委員會是同時成立,一個在明一個在暗,共同掌管著帝國的秩序維護。
泛黃的大理石麵上人來人往,一樓大廳的牆麵掛有近代以來的偉大軍事家肖像,而佩著飾穗的參謀軍官們夾著文件袋疾步快走。
這些自然是國防軍的人,今日的保衛局與國防軍科技合作極其密切,腦神經科技、外骨骼科技就是在二者協力之下才得以成功,並將龍山社會引入了新的賽博時代。
自從保衛局總部遷去觀日區後,保衛局玉藻分部幾乎成了與國防軍玉藻區總部的專門聯絡部,要是某一天這裏不再有國防軍的人出現,反而才是怪事。
或者是壞事。
動靜止於第一層,再往上則寂靜無聲。由魏武卒賽博格士兵把守的各處要點,保衛局重型裝甲探員看護的局長辦公室。
“嗤啦~”分部門口響起一陣汽車輪胎刮地聲,旋即是一陣喧鬧。不待門口衛兵有所阻攔,一群身著西裝的義體保鏢便闖入保衛局分部中,簇擁著一位個頭不高的年輕人,一路向二層奔去。
大廳內的保衛局探員們瞬間如臨大敵,但無一人拔槍,盡皆與這支膽敢擅闖禁地,還手持武器的隊伍保持一定距離。
不為別的,正因為這支隊伍的西裝領口,都別了一個白龍徽章,象征著,他們隸屬於龍山集團董事會下的安保小隊,護衛的,永遠隻會是董事會七大家族的主支成員。
守在二樓入口的一個保衛局探員踏前一步,擋住了這群人,伸手道:“證件。”
“在檢錄攝像頭靜待。”
安保小隊以看智障眼神的看著這個屁大的探員,不待發話,當即有安保上前,照著探員的腦袋狠狠擊去!
西裝衣袖下露出銀白鈦合金底色,毋庸置疑這是戰鬥義體,而且是全身定製化的賽博格超級義體,四肢最高出力要遠比保衛局重型外勤探員標配的明光甲外骨骼來的強,就是國防軍魏武卒也難以與其抗衡。
何況一個穿皂絹甲的小小探員?
沒有任何意外,這個可以說勇敢可以說愚昧的探員應聲而倒。
這不算完,在授意之下,安保抬起腳,朝著七竅流血倒地的探員,重重踩下,“啪嘰”一聲,當時,他的腦袋便如西瓜般爆碎開來,紅白黃體液亂流一地。
場麵先是鴉雀無聲,隨後是憤怒出聲,數十支92式手槍上膛聲響起,在場的探員麵對如此侮辱如此挑釁,盡皆舉槍,對準了這幫打上門來的董事會狗腿子。
但安保小隊完全無視,92式打特種彈也談不上對超級義體改造人有何實質性傷害,再者,一開始就不敢拔槍,這時,又該有多少力氣去扣動扳機?
憤怒,隻是無能的一種體現。
確實,直到這支隊伍消失在拐角,也沒有任何一個保衛局探員開槍。
至於一旁的國防軍,他們注視著這一切,有人手摸槍套,有人提前離開,也有人站在立柱旁,默默記錄下這一切,然後發給統帥部。
信息很簡短,隻有一句話。
“保衛局克製了。”
真正克製與否也許並不是大廳裏一些探員可以決定,這是個很淺顯的道理,如果保衛局高層不想翻臉,那麽大廳中殺得血流成河,也有一萬個辦法壓下去,若是想翻臉,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保衛局局長辦公室裏,先前踏碎了一名探員頭顱的皮鞋,走上了名貴的手織羊毛地毯上,將腥臭的人類腦漿塗在了上麵。
簇擁其中的年輕人走到了保衛局局長們麵前,居高臨下,手撐著桌麵,寒聲道:“你想造反?”
“你想造反?”
坐在靠背椅裏的局長任宇正沉默不語,這個已然70餘歲的老人老態龍鍾,老人斑斑駁,絲毫看不到生物科技義體科技對社會頂層人士的健康保持跡象。
“五分處擅自截斷捺缽區交易線路,不要說你一點不知情。”年輕人一拳砸向桌麵,看上去毫無改造跡象的他,一拳生生將實木桌麵砸了個對穿。
“我知道你很廢物,管不住田冠秩的五分處,但是我想不到你這麽廢物。”
“四分處,三分處聯手都壓製不了一點他們,甚至連風聲也拿不到,那我蕭家扶持你這個廢物做局長是為什麽?”
“為坐在這張椅子上?”
能堂而皇之對保衛局局長罵出“廢物”二字,放眼整個龍山社會,恐怕也隻有不到雙掌之數的人可以做到。
蕭煒權脫下手套,抽在局長臉上,這一下不是玩的,態勢極重,徑直將局長的老臉抽腫了。
“我最後給你一天時間,勒令田冠秩收手,否則遭到的一切損失全部從今年秘密經費裏扣除,至於你這個廢物?就不會再有利用價值了!”
待蕭煒權一行人氣勢洶洶離去,這個有史以來最窩囊的保衛局局長仍坐在靠背椅中,瘦弱的身軀深深陷在真皮當中,眼光似是無神,又像是隱著一絲神光,穿透了無數鋼鐵水泥,落到了某處,那兒有一副肖像,畫的即是首代保衛委員會主席。
與他的名字僅有一字之差,也正是他的先祖。
這是他能坐上保衛局局長尊位的唯一理由,也是他,心甘情願或不甘不願的唯一理由。
……
地表,龍山天池國防軍地下基地。
天池地下平均深度-1854.6米,主體部分采取戰前設在天池下的大規模礦洞擴建而成,是典型戰爭時期地下城。
這兒是國防軍的堅強堡壘,永不陷落的基地,國防軍最重要的後勤基地之一。
今天,這裏在舉行一場葬禮。
黯淡的電燈下是油漆剝離的隧道,一群穿著鐵灰色過膝軍大衣的人們沉默地行走著,影子搖晃而模糊,鮮紅的肩章在黑暗中被侵染成一抹悚人的血色。他們簇擁著一副棺木,無聲地走了很久。
守衛在隧道出口的衛兵舉槍敬禮,合力轉動絞盤,異常厚重的封閉門帶著鏽蝕的“哢哢”聲緩緩升高。陽光驟然闖進,即便臉龐遮護在防毒麵具裏,參與葬禮的地下社會的人們也下意識地緊眯雙眼,這種亮度對於久居地下習慣昏暗的人來說,過於強烈。
但這對於活躍在地表的國防軍軍人而言,陽光,就是他們存在的意義。
隊伍暫停片刻,在亮光引起的短暫視盲中,人們停在這座凸出於山體的巨大半圓形平台上,他們眺望著天際的板結灰雲,凜冽寒風鑽進了脖領裏,令人不禁微微顫抖,讓人毫無興致欣賞咫尺外的巍峨景觀,但對於棺木中的死者來說,稱得上是個安息的好地方。
這裏是連綿數十公裏的東部裂穀最高點,往上幾十米就是地表,刀砍斧削般的垂直岩壁足有一千米深,在風的作用下,灰燼既能吹上摯愛的祖國大地,也會落至敵人製造出的寂靜深淵,對於一名軍人來說,不可能有更完美的歸宿了。
在低沉肅穆的哀樂聲中,葬禮正式開始。
一位身著藏藍色將軍服、胸前掛滿勳章的老人深情敘述著死者不可磨滅的功績,講到與這個永眠的戰友的一生情誼時,老人甚至無法抑製地落下淚來,以至於他不得不脫下防毒麵具擦拭眼睛,再把稀疏鬢發塞回去。
站著發言的人並不多,因為大部分有資格發言的人都坐在輪椅上、被侍從推著到場。這些衰老的將帥們穿著不太合身的舊式軍服,衣角褶皺層層疊疊一如他們密布老人斑的臉。
後排的年輕軍官們耐心地聽著先輩們斷續不清的話語,很多時候,陡然刮起的岩風直接把句子扯得支離破碎。
但那段熔漿自穹頂滲透、暗河倒灌、反應堆停擺、核材料泄露的糟糕往日確實銘刻在整整兩代人的共同記憶裏,逆行的軍隊和撤離的民眾,倒塌高樓裏哭泣的孤兒和涉水向前的消防兵,響徹街道的講演與不知道什麽時候嚎起的警報,滿臉血痕的人群仰頭注視著掛著喇叭的水泥杆。
或許新一代人對這種場景不會有多少感觸,但有沒有明天的擔憂構成了老一輩人的全部世界。
戴著白手套的儀仗兵朝天鳴槍,三聲過後,死者的子女捧著骨灰盒走到平台邊緣,掬起父親的骨灰往空中撒去,倏忽消逝不見。
半刻鍾後,骨灰灑盡,人們拋下了一隻塑料花紮成的花圈以作最後的緬懷,同時輕輕唱起軍歌。就像是一種召喚,平台對麵的山崖上,忽然冒出了許多士兵,他們披覆著黑色的鉛襯鬥篷,在陰雲籠罩的荒蕪草地上疾奔。像是在為統帥,做最後的告別。
葬禮結束,人們三三兩兩散去,但平台上仍負手站立這幾名肩扛將星的軍人,淩厲的岩風撕扯著他們皸裂開來的臉頰,血肉之輕,血肉之痛。
軍銜上顯示為陸軍少將的軍人率先打破沉默,開口道:“蕭家與保衛局五處矛盾公開化,有證據顯示,他們很快就要全麵開戰了。”
另一個戴特戰標識的軍人哼了聲,回道:“所謂的追查‘朱砂’,追查海蘭江行動局的叛國舉動,到頭來依然是他們兩個在互相針對。”
“但這個名義很有說服力。”空軍標識的將軍回道。
這兒赫然聚齊了主要兵種的幾位掌權人,三十萬國防軍中的一多半受他們影響。
“他們兩家一旦開戰,保衛局會進一步分裂,但七大家不會坐視捺缽蕭家被保衛局五分處剔除,也不可能扶持我們的人進入最高執行機關。”
陸軍少將趙成鋼應了聲,顯然之前下令滅殺金三角城寨三十萬人一事,沒給他帶來任何困擾,他輕描淡寫道:“保衛局有存在的必要,蕭家不一定了,他們的伸的太長,幹的事過於無法無天,往地下城打著行動局的幌子大規模運輸異體人,且不論安全與否,這種行為,不怕地表反咬一口?”
“你的意思是?”
“我派出第九邊防大隊做必要策應,也當還一還昔年的人情,但如果保衛局這點架勢都抗不下去,說明他們也不配傳承保衛委員會的衣缽了,更不配做任元帥的繼承人。”
趙成鋼負手觀望著懸崖峭壁,往下就是龍山,往上就是地表,繁榮的地下,蒼涼的地表,但所有人都相信,未來,在地表,而不是地下,人,不是穴居動物。
“我們隻需要靜待時機,未來,必將屬於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