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藻區紫海中發生的對話,注定不會流入到溫月耳中。她固然是保衛局探員,是龍山七區裏最有社會地位的那一批人,十條命也抵不了溫月這一個探員的命。不過換過去,十個溫月也比不上紫海中一個老頭的命。
社會階級如此,並不會因為這是個烏托邦社會而有格外的變化。每個身處溫吞水中的青蛙,都明白這點。
與其說是青蛙,倒不如說是螃蟹,永遠都會把那個試圖逃出樊籠的同類拉出去。
……
“唐克華腦子裏存了多少密鑰?”溫月點了支煙,朝著沈敘噴了口,淡淡說道。
沈敘揮手驅散了煙味,他大步走著,浸血的軍靴在保衛局大廈地毯中惹不起半分多餘顏色,每一塊地毯,都是如血的鮮紅。
沈敘看著尚是癡呆兒狀態的唐克華送入到駭客技術室,準備執行腦深部意識瓦解工程,以求探取出他所掌握到的各項機密信息。譬如合眾會下一步行動計劃,談判的底線,是否有與七大家展開合作等等。
每一項都是價值連城的信息,當然,為了抓到這個老登,還沒過去的這一夜裏,幾十人的小命都擱在聯合鋼廠大廈裏。
沈敘反靠在牆壁上,長長舒了口氣,不確定道:“密鑰挖掘的多少取決訂製記憶的完整度,訂製記憶最成功,那麽後續對他的意識探查效果就越好,否則被大腦當做無用信息主動抹除掉,沒有任何技術可以恢複。”
恰逢此時,陳瀟湘趕到,見溫月有所欲言,當即按住她肩頭,沉聲道:“溫月,我知道你有很多關於行動的問題要報告,你先形成匯總,稍後我就前來。”
說罷,匆匆給沈敘一個眼色,便踏入技術室內,準備親自神經通感唐克華,取出機密信息。
溫月一氣吸幹了香煙,煙頭刹那通紅,她微微不忿地把煙頭扔下,一腳踩滅,說道:“異體人滲入地下,這樣的事都要稍後再議,讓我寫份匯總再上去,那什麽事能是緊急的?非得海蘭江集團打進來?”
保衛局大廈此刻人員寥寥,倒也沒人聽見溫月這番牢騷,沈敘苦笑道:“小月,你想的未免太偏頗了?這到底是異體人或者是具有新型設備新型義體的改造人都難說,就算是異體人,也要取決於擁有什麽類型的綜合異獸能力,這種偏弱的,都不需要動用邊防大隊控製。”
溫月自然明白這個理,但依舊不忿:“千裏之堤毀於蟻穴。”
“一開始是追查‘朱砂’,要把行動局的老窩挖出來。後續倒是成了消滅金三角城寨的借口,再借這個名,端了蕭家,現在合眾會一出,一切都給這件事讓了道,真找個借口?”
沈敘牢牢盯著溫月,好叫她別說出什麽格外犯禁的話。
好在溫月沒那麽管不住嘴,況且血戰餘生,又經曆邵銘古帶的治安特警想要虎口奪食火中取栗的狗屁倒灶事,情緒不佳也是正常。
情緒基準值畢竟指的是水線以下,起起波瀾終歸是正常的。
“寧晴怎麽樣了?”溫月沒再多發牢騷,轉而問著已經送去醫務室的寧晴、孫柚可兩人。
沈敘當即轉網連上了醫務室畫麵,與溫月一道問詢問候片刻,得知寧晴的射彈發射臂徹底廢了,連帶著肩膀連接組織損害。
這意味著義體改造率提高,本身截止到肩胛骨的義體,將繼續擴大到胸口左右,以保持應有的義體掛載點能力。
不同於外骨骼的浮動掛載,可以附掛在肉體,以原生骨骼作為基準點,從而最大化減少對於人體的負擔。賽博義體改造不能以骨骼為依靠。畢竟戰鬥義體電信號異常發達、放電頻率極快,瞬間咬合力、瞬間升壓減壓都是家常便飯。人類的原裝身體可沒有這種本事,碳酸鈣再強悍也不可能比鈦合金強。
故而,戰鬥義體的基準點必須與鈦合金相連,在基準合金外覆蓋一層生物薄膜與原生肉體連接,確保正常的電信號輸入以及抗排斥。
戰鬥義體一開始就明確表示,這是身體的外來物,金屬與肉體不可能做到百分百相通。
也正是因為這個特點,早年間異體材料沒有被禁止時,金屬義體與生物義體的發展是齊頭並進,直到人類會被生物血肉異體奪占心智才予以嚴厲禁止。
“下次,你是真打不過我嘍。”屏幕裏,寧晴這個狠女仍是一臉無所謂的模樣,哪怕她一隻手被卸掉,隔著生物薄膜能看見她胸腔中纏繞著抗電頻導線的心髒。很快,她就要推進手術室,切掉胸口一大片麵積,改為合金基底,再往心髒包裹一層更強悍的抗靜電層。
“行行行,下次讓著點我,我沒你能打,老女人。”溫月無奈擺手,習慣性地說出“老女人”三字。
但溫月並沒有發現,這次她說出“老女人”時,寧晴心裏多了一絲難以言表的落寞。
溫月又何嚐不是呢?區區二十五六歲,卻有小半生在地表血戰,在地下奮戰,一隻手也改做了義體手臂,脾髒換成了淨血泵,還有腰腹大腿處的碳鈹纖維織物。這一切,都讓她的預期壽命減少十年以上,如果再深入一些,那麽她要失去更多。
寧晴推入手術室,加上後續的人造子宮靜養,沒有一周沒法齊裝待發出現,更遑論與溫月去競技場打一場擂台。
孫柚可傷的不重,她倒是幹脆,給自己來了針催眠,就往**一躺,一副任君擺弄的姿態。
另外的張凱、李喆鳳也回來了。他們選擇了最早撤出鋼廠大廈,二人過來對溫月等人表示了歉意。
這也無法,當時張凱、李喆鳳二人遭受的攻勢過於猛烈,他們本就是輔助攻勢組,攻不進去自然就撤退了。隻有溫月四人組,抱著必死決心往前突擊,反倒是一波莽穿了過去,最終強行完成的了任務目標。
“合眾會那邊動靜如何?”溫月問道。
“按道理,我們強行抓走了他們的委員長,沒進一步鼓動?”
張凱搖頭道:“目前除了暴動規模以預期態勢增長以來,沒有格外異動跡象。”
“群龍無首狀態,思考對策或者在推選新的領導人。”沈敘答道。
幾個人碰了個頭,都是激戰一夜,甚是疲憊,紛紛各自回去休息。
溫月走回到二組辦公室裏,這間不算太大的會議室平時就少人,此時更是靜悄悄。溫月去鞠了把涼水洗臉,倒在沙發上,看著同樣歪在椅子上的沈敘,慵懶問道:“之前關於處裏要獨立成部門的傳聞,你怎麽看?”
這放在保衛局大廈裏,這是一等一的敏感話題,不過既然在二組辦公室,自家地盤,無所謂外人探聽。沈敘頭發亂蓬蓬的,簡單洗漱了番,握著不鏽鋼水杯,簡單思索道:“看處長的態度。”
五分處長田冠秩,保衛局僅次於總部局長的男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特別是若是對保衛局架構體係有了解的話,便曉得這類似東西周分封製的體係是如何運行的。保衛局總部設在觀日區,但總部局長卻常駐玉藻區,權限幾乎僅限於與玉藻區的達官貴人交通,在名義上協調各分處的行事,對弱勢部門以及直屬部門自然有相當的領導力,但是對強勢部門,則無能為力。
總後勤處,一分處反異獸,二分處經濟偵察,三分處特別勤務,四分處交通運輸與反走私,五分處反恐反滲透。往後的十餘個分處都是相對規模小的部門,監察處,檔案處,工業處等,直屬的科學處等。,
一分處長期駐紮地表,司職反異獸與研究,與國防軍關係非常緊密。一分處的特別職責導致了它沒有精力與能力介入到各方衝突中,因此,無論是國防軍或是行動局,都對一分處工作提供了最大支持。畢竟它的工作直接作用於龍山社會的外部安全。也因為如此,一分處已經事實上獨立,僅保留了與保衛局的名義統屬關係,人員遴選、財政撥款、軍力調動都與保衛總局無關,隻有在科研情報進行定期統合,但這份情報一樣共享給保衛局的老對頭行動局。
通過一分處,這兩個見麵便要大打出手的部門,保持了微妙的中間人聯係模式。
二分處三分處皆是重要職能部門,但完全依靠保衛局預算撥款的方式就決定了它們無法離開。
四分處交通運輸與反走私,油水之大不必多說,其組建的稅務探員與反走私探員,大量與被蕭家收買。同樣可算事實獨立,但沒有獨立出去的欲望,掛著保衛局這張皮,對手隻會把怨氣撒在“保衛局”這張皮上。
至於五分處?一支高達數千人的精銳探員部隊,這就是它最大的本錢。但保衛總局始終在嚐試用財政控製住這個越來越不聽話的部門,五分處與其他部門的緊張關係也正是由此而來,沒有人願意被奪走預算。
所以曆來,五分處的處長都會選擇性情相對中庸的人選,以直接傳遞保衛總局的意誌。五年為一任,確保這支保衛局最主要的武裝力量不會成為某人的私軍。
這種局麵,在2075後告終。
五分處處長田冠秩的履曆並不特別出奇。看他的前三十歲,幾乎與溫月一樣,典型的軍人良家子世家,千軍萬馬走上了地下城極少數的大學,並選擇服役,受傷立功,並被挑剔至極的保衛局遴選進入,武裝外勤,立功擢升外派,成為站點負責人。
如果按這個速度下去,田冠秩倒也能在五十歲時,成為一處之長,然而他今時今日應該才過40歲左右。
一切都變化在2068年,那個至關重要的一年,國防軍地表叛軍衝擊青龍特區,清洗了海蘭江集團大樓與保衛局各個分部,但最終,保衛局聯合幸存的海蘭江軍墾民兵,反擊奪回了特區,叛軍被最終放棄,士兵強製打散。但對於軍官過於嚴厲的處置導致連鎖反應。
溫月的權限已經可以查看當年的部分檔案,她知曉了後續並非如市麵所說,海蘭江集團殘部突然挑起內戰,而是國防軍本部竟然無法壓製住地表上的駐軍,先前兩個團規模的叛亂,演變成了至少五個旅的叛亂。直接與保衛局戒嚴部隊、海蘭江軍墾民兵展開新一輪的巷戰。
事情的結果,所有人都知道。海蘭江集團重新整合,奪取了地表世界的控製權,國防軍從此移駐天池,不能進入特區一步,而保衛局除去一分處,被全部趕入了地下。
亂世成就梟雄,或許頂頭上司就是這麽崛起的?溫月想到。
在地表是鼴鼠,在地下是獅虎,這就是保衛局如今的局麵。
“那麽處長的意向呢?”溫月繼續問道。
沈敘搖頭:“我要是知道,我就不坐在這裏了。”
但是他轉而目光炯炯地看向溫月,但他還沒說出口,辦公室門便無聲打開,陳瀟湘不知何時站在他們身側,像是靜靜聽了他們敘述許久。
“處長的想法是。”陳瀟湘打破沉默。
“主動出擊。”
其餘未負傷的二組成員,跟著進入,桌上的投影沙盤啟動,儼然是紫霞區暴動街道景象。
“處裏完全動員了全部武裝,合計四千人。”
四千人,兩個步兵團的人數。而且是巷戰特化的步兵團。
但這沒完,陳瀟湘平靜道:“國防軍將與我們協同行動,他們在紫霞區、捺缽區的全部兵力將與我們協調,強行鎮壓此次大規模暴亂。”
“行動人數,六千人以上。”
六千人。每個人都沉默,他們不是街頭人雲亦雲的民眾,他們是最精銳的一批保衛局探員,光從這個數字就知道處裏想做什麽。
是的,處裏,而不是局裏。
亂世出梟雄。
陳瀟湘看過每個組員的臉龐,說道:“所有的外勤小組,戰鬥小組,都在動員,既然當年處裏選擇了你們,你們選擇了處裏,就會想到,這一天終將來臨。”
“這不僅僅是維持我們的地下社會的秩序,將其恢複到必須運轉的程度,而且是事關秩序本身。”
陳瀟湘摘下了胸口的保衛局睚眥徽章,高高拋起,緊緊攥住,冷聲道:“我們,第五分處,才是秩序的本身,既然總局不願意行動。”
“那麽,由我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