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表之上,保衛局五分處的獨立要塞陷入到火海之中,五分處的堅強壁壘被摧毀,處長的底牌被揭開之際。溫月仍然在合眾會總部地堡隧道中,做著她的春秋大夢。
她傷的很重。
肋骨斷折,裂入內髒之中,以及其他形形色色的傷勢,讓溫月即便在有外骨骼醫療艙的情況下,依然恢複很慢。保衛局總部大廈被襲擊,異體實驗樓層的泄壓,直接影響倒不是保衛局的權威被打垮,而是保衛局傷員的後送被阻斷!
紫霞區的特殊管製法令,導致大量人員無法通過界域橋送往觀日區的保衛局總部,送向其他人口稠密的織女、錦屏更是不可能,而擁有最多醫療資源的玉藻區更是首都區域,堪比禁區般的存在。
溫月身為保衛局探員,血管流淌這人造血液,在醫療艙內呼吸著高濃度的麻醉液,讓有限的人造羊水恢複著軀體,其餘戰地醫生,則為她緊急改造軀體,義體化堅固化。
隻是這次的手術場地,不是保衛局價值千金的病房,而是合眾會地道裏,打著油燈的昏暗隧道,甚至於電源供電要讓沈敘站在一邊,用寶貴的外骨骼聚能電池去供電。
沈敘神情複雜得看著溫月被剝皮拆骨一般的樣子,她斷裂的骨骼被取下,換上成分駁雜的合金體,她嬌嫩緊致的皮膚被覆蓋上廉價的防火防彈纖維,她的麵目依然美豔,但是在衣服之下,她已經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義體人。
一個,保衛局獵殺的對象,那些賽博精神病的模樣。
隨著廉價義體手術的進行,她的半入侵顱腔模塊開始被最終擴大,準備植入腦機芯片。
銀針刺入了溫月的大腦,一瞬間,她的海馬體與丘腦都開始紊亂,她的記憶就如潮水,開始不斷漲潮退潮。
記憶中,溫月變回了昔年的獵兵,那個血戰餘生的獵兵,那個記憶烙印在血脈裏的殘酷獵兵。
……
帶著嘶嚎的海風剝離走門框邊已然殘破不堪的漆色,吹到這支冷光一閃而逝的槍口刺刀上,叫人分不清是其後的黑瞳仁更深沉,抑或是他手中緊握的鋼槍更怖懼。
本是夏末秋初,但唯有戰火灼灼,焦土殘壁。
溫月把腳步壓到最慢,手肘微微後縮,始終保持槍口筆直朝前,在突**況時給刺刀前捅留有餘地。他沉靜地看著眼前半邊昏亮半邊陰黑的屋子,即便軍靴踏在被炮彈震碎的玻璃渣上,也隻有輕微的“吱嘎”聲有節律地響起。
這是一件要命的活。
日影透過窗欞,照在這個二十來歲的女青年,熏黑了的臉龐上,而原野黃色的軍裝自然顯得忽明忽暗。溫月緩緩深吸一口氣再吐出,眼睛盯著幾米外的樓梯口,在那兒,有一截漏出來的淡淡人影。
不需要猶豫。
突兀閃光一瞬,槍聲乍響,溫月眼神仍鎖著瞄具,槍口青煙嫋嫋,卻衝淡了些揮之不去的腥臭味。
“撲隆~”隻是漏了一個心跳的瞬間,樓梯口側的陰影裏,跌出來個渾身冒著血窟窿的人,與溫月錯目交了一眼,即是摔倒在地。
溫月槍口不低,垂眼看著這個年齡應是與他仿佛的家夥,湧出來的血液迅速浸濕了他破破爛爛的衣服,熒熒地有些亮色。
他們互相注視著。
溫月看著這個從未相識卻必須殊死相博的陌生人,同樣布滿硝煙塵土的臉龐,已是單純的麻木,少有生的渴求,嘴唇木然地蠕動著。
少年雖然是異體人,任何意義上都應該絕殺的對象。但他身上,溫月看不見那些屬於異體人的畸形與惡毒,他的眼神,即便瀕死,也依然幹淨。
於是溫月很單純地能讀懂他的意思。
他想活
但是溫月不想浪費下一發子彈。
也許是擔心某個轉角會因為少一發子彈害溫月自己丟了命,也許是覺得多一次槍響會多一分風險,也許單純是因為在漫長的戰爭裏,憐憫正義之心不存在於溫月心中了。
掛在槍口下的刺刀,映著將死之人的血色,有些泛光。
溫月緊緊握著步槍,傾身前捅,在刀刃進入血肉前,溫月先感到了一團熾熱的火撞出了他的胸膛。
“砰!”黑暗正在淹沒,溫月貼著身旁那具逐漸失去溫熱的軀體,很清楚,也有些坦然。
一聲槍響。
少年的臉,變成了空洞的深淵,然後將溫月,吞噬進去!
……
槍響之後,溫月醒來。
“第504獨立獵兵營!緊急呼叫軍區十六頻道!”密集的炮火下,溫月拿起通訊器,瘋狂嘶吼道。
卸下的空彈匣墜落在地,濺起一地混雜著暗紅色的水珠,卻頃刻間被黑夜同化,一如溫月麵前洶湧而來的黑潮。
雨滴如豆,砸在溫月身上,她扭頭衝著肩旁的通話器竭力喊道:“我們被困在高地上,需要緊急支援,需要……”
但雨幕、槍響、嘶嚎、蒸汽將微不足道的電流噪聲化作了一片片濕透前胸後背的絕望。
宛如煮沸的暴雨卻澆不熄片刻火光,蒸騰而起的霧氣掩蓋住無數若隱若現的紫芒星,那股充滿著嗜血欲望的饑渴氣息遙遙地傳遞過來。憧憧幻影撞過溫月身側,她慌亂地一手按住頭盔,拚命撿拾著靴下塵泥中幾枚鮮豔的曳光彈。
溫月隻覺一顆心髒揪起又放下,她顫抖著手,把子彈填進步槍裏,一具具屍骸鋪陳在溫月眼前,他們睜著眼睛,盯著他,死死盯著溫月。
“你丟棄了我們。”這些屍骸齊齊說道。霧氣散去,那些紫色的霧氣鑽進屍骸裏,它們接連爬起,站起,橫在溫月麵前,齊齊指著他說。
“你還記得我們的信條嗎?”
溫月攥住一枚子彈,死死地低著頭,可一張熟悉的臉龐映在腳下的汙水裏,說道:“你是我們的戰友!”
“可是你扔下了我們!”
這張臉厲聲嘯道,無數蛆蟲把他麵容噬咬成白骨,溫月悚然一驚,猛地站起身,暴雨如注,立著一個個骷髏,立著一個個佩著獵兵臂章,挎著外骨骼槍戟的骷髏。
“你扔下了我們!!!”
嘶嚎聲包圍住溫月,鑽進她的腦袋裏,無論溫月如何捂住耳朵也無濟於事,她撲倒在泥水裏,溫熱且黏稠,幾乎令他喘不過氣來,但隻有這樣才能緩解主要把心髒扯裂開的悸動。
等到溫月再度醒過神來,卻發現周圍空空****,湖風掃過,原野上青黃不接的牧草窸窣響動,鼻尖沾過一滴水珠,溫月掙紮著站起,一道被月光拽得極長的纖細影子蓋住溫月。
“我很失望,溫月。”她說道,沒待溫月辯解,一雙鋒若春雷的眸子便牢牢攫住了溫月,她輕蔑地揚起嘴角,唇瓣如血。
“我為什麽會來救你?”他側過頭去,萬千星子璀璨,隻留下越來越模糊的影子。
這個模糊身影忽的一瞪,就叫踉蹌跑來的溫月跌坐在地,他俯視著溫月,審視了許久才退去,回首輕蔑道:“哦,算了吧。”
“你不值得。”
溫月心頭湧上一股怒氣,朝著身影離去的方向瘋狂追逐著,追到溫月筋疲力竭喘息時,身影又立在一步之遙外,月不禁伸手去抓,卻碰了個空。
“你在哪兒?你在哪兒?你在哪兒……”
仿佛身影仿佛愛人的哀怨聲驟然襲來,溫月轉身去尋,身影淡無血色的臉頰毫無情感,隻輕輕地對著溫月,一推。
溫月腳下一空,眼前一切飛速遠去,就好像他本就在一個永遠墜落的深淵中。
……
“啊~”溫月陡然睜開雙眼,一盞白芒塞進眼睛,頓成白茫茫一片,溫月下意識地揮手擺去,結果觸感冰冷無比,強烈的本能促使他縮回手,但此刻溫月混沌的腦海裏仍有道思緒在不停地告訴他,怎麽都要伸出手,握下去,帶著自己逃離這片地方!
溫月狠狠地打了個哆嗦,拖著軀體向邊緣空處挪去,砰”的一聲,又是一陣墜落感,溫月眼前又是一黑,莫大酸痛感從鼻梁升起,溫月呻吟著癱做一團,不知過了多久,溫月漿糊一般的腦海才跳出幾分清醒意識。
借著這分清醒,溫月調動起雙臂,蹭著地板,一點點地挪到有牆壁擋住為止,然後溫月費盡全力才轉過身,紅芒裹著白芒擊打進眼球,直到溫月反手蹭著牆讓自己半靠坐好,才逐漸適應了光線。
雖然溫月暫時奪回了一部分身體掌控權,不過她仍是有氣無力,冰冷感侵徹到整個人毫無回應,溫月努力理清腦海,一幕幕詭譎怪誕畫麵閃過,稍稍深究就是頭痛欲裂,她勻穩呼吸,隨著頭痛減輕,神智恢複,她看向自己顯露出鋼鐵原色的手臂,她馬上明白自己變成了什麽。
義體人。
一種莫大的悲涼感湧上溫月心頭,她久久盯著自己的鋼鐵肌膚,這象征她終於刀槍不入,沒有外骨骼也有萬夫之力,十人不可近身的勇武。
但這是她想要的嗎?
不,當然不是。
身為保衛局探員,她還不知道義體改造後的代價嗎?
她沒有親眼見過頂級義體改造後的人嗎?
十三少女,薩克斯幫裏完全義體化改造的少女們,在保衛局技術室裏,被剝皮拆骨的洛北晴,她渾身上下的義體器官,個個價值連城,她一身改造價值起碼千萬。
她是人類科技的結晶,一個少女,能徒手擊敗十餘個嚴格訓練後的士兵。
但哪又如何?除了這顆腦子還是她自己的外,她還能有什麽?什麽都剩不下了。
是人成為了機器,而非人掌握了機器。作為稍微正常人類的歲月,隻剩下區區幾年,這就是洛北晴的命運,即便她活著。
等到程序約束器與調製器無法再管理住義體改件,那麽她就被同化,她的意識將湮滅在斷路裏,變成一個虛妄。
溫月不想這樣,她不想這樣。
盡管做了很長時間的心理準備,但是真正到來時,溫月依然很難接受,她看到四周無人,幾乎忍受不住,抱住膝頭嗚嗚咽咽地抽泣起來。
手臂環住膝蓋,不是人類肌膚的溫暖,皮囊可以是冷的,但血液永遠是熱的,這是生理規則,但此刻,她的體內是電解液,永遠精準控製溫度的虛假溫熱。她辨別的出來。
溫月抬起頭,這個充作了醫務室的隧道空無一人,沒有人看見她的脆弱,看見她的失意。
她一開始嚐試呼叫沈敘,但旋即放棄,她呆立牆壁一會兒,沒有熟悉自己的新能力,也沒有額外調試什麽,而是抓上自己的保衛局製式風衣,戴上酒紅色墨鏡,走出了隧道。
她依然強大,依然美麗,不會有人知道她的脆弱,因為從此刻起,力量真正成了她的依賴的一切。
力量可以是力量,可以是暴力。
此刻,溫月不在乎了。
溫月沒有用通訊,而是單純地看視線搜索,在隧道入口找到了沈敘一行人。
不止沈敘在,孫柚可、張凱、寧晴等人都在,他們在商議著什麽。見到溫月來了,大家都非常識趣略過了溫月關於義體改造的事情。
在場隻有寧晴,用自己的射彈發射手臂,輕輕地撫了撫溫月的肩頭。
風衣之下,一片堅硬。
沈敘看向溫月的眼神似乎沒有變,他在人前從來不會特別展現他與溫月的親密關係,簡單招呼過後,就對溫月講述起了之後要做的事情。
“合眾會總部在規定時間內攻克下,暴動有掌握住的趨勢。”
沈敘頓了頓,沉重道:“由於行動局偷襲紫霞區大廈,異體實驗層怪物釋放,人員不得不撤退,以人皮狼、暗鬼為首的怪物目前盤踞了大廈高層,十五到三十層。”
“局裏需要一支精銳小隊,進入其中,引導戰鬥工兵,清理異體怪物,奪回大廈。”
溫月沒有任何遲疑,直接說道:“我去吧。”
每個人都是以理所當然地樣子看著溫月,溫月也沒有任何奇怪,但終於,她有了一絲疲憊感。她想到了自己身為獵兵,身為戰鬥工兵的一段段經曆。
想到在地表清理廢墟前,獵兵們互相給彼此的臉上塗抹油彩、整理防暴衣後的填充護墊,然後盡可能往胸掛裏再插一支長柄手榴彈。
像溫月這樣的精銳會配裝了加強型外骨骼,熱機完畢的步戰車噴吐著廢氣,一股安心而殘酷氣味。進攻的哨聲響起後,隨著戰車撕開防線,打破缺口,堅持到後續支援進入。
那時候,溫月的腰後都掛著防毒麵具筒與額外的發煙劑、彈藥盒,因為他們總是需要戰鬥很久很久。
如今也是,也是。
戰鬥,戰爭,哪裏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