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與野生鹿打交道比今人多太多,那時野生動物數量龐大,先輩們要依靠獵殺它們生存。古文中留下許多描寫鹿的篇章,其中《戰國策·楚三》中有一段膾炙人口的文字:今山澤之獸,無黠(聰明)於麋。麋知獵者張網,前而驅己也,因還走而冒人,至數。獵者知其詐,偽舉網而進之,麋因得矣。意思是山水間的動物都不如鹿聰明。
鹿知道獵人張開大網,前來驅趕自己入網,於是掉轉身體徑直衝向獵人。獵人怕被鹿角頂到隻好逃避。如此多次與人周旋。獵人明白了它的機智反應,於是將網偽裝,舉著網誘騙鹿。鹿不知人改變戰法,仍像以前那樣朝獵人衝過來,結果被獵人擒獲。
文章寫鹿無論何等機智,終究還是落入人手。是啊,人發明了弓箭、套索、毒藥、陷阱,尤其發明槍支之後,野生動物遭到滅頂之災。在尋找鹿王故事的過程中,我一直為它最後的結局擔憂。但是,目睹了瘸母鹿帶領跛腳小牛戰勝圍狗群的戰鬥,令我對鹿的聰明頭腦刮目相看,多麽機智實用的戰法啊,充分發揮己方的長處,把訓練有素的凶猛圍狗打得毫無辦法,還造成幾條圍狗輕傷。若再打下去,將會造成狗的傷亡。由此看來,鹿的機智和勇敢是它們在人類的酷獵中生存下來的保證。而且鹿在獵人的獵捕中逃脫一次之後,將極力避免與人類再次遭遇。單單為見到野鹿,獵人就需要絞盡腦汁並要靠運氣。
那幾年,我一邊搜尋鹿王的傳奇故事,一邊經常去看望瘸鹿,了解馬鹿的生活。在我跟瘸母鹿相識的第三年,也是它與小牛結下深厚友誼的第二年,小牛長大了,膘肥體壯,一派雄壯小公牛模樣。它每天去母鹿幹媽家找它一塊散步,去村邊吃青草,去小河邊喝水。
然而,小公牛的主人卻忍受不了白養一頭牛的草料成本,他想試著讓小公牛上套拉車,讓牛幹點活兒。他想得很簡單,把牛套上,腿雖然瘸,拉上車,拿鞭子抽,不得走道嗎?有一天,主人把牛軛卡在小公牛脖梗兒上,將它套進車轅,一邊吆喝,一邊用鞭子抽打小公牛,硬逼著它朝前走。小公牛拉著車,一瘸一拐地勉強上路,走得卻特別慢,它那條先天殘疾的腿根本使不上勁啊。牛主人想逼牛走得快點,拉空車都走得這麽慢,哪能拉東西呢?於是他大聲吆喝著,把鞭子甩得叭叭響,皮鞭像雨點般抽在小牛身上。可無論他怎麽用力抽打,無論小公牛怎麽用力邁步,那條殘肢也使不上勁,仍一瘸一拐慢吞吞地往前走。
天生殘疾,行走遲緩,這是客觀現實,這麽殘忍的抽打改變不了現狀,隻能使它更加痛苦。圍觀的人看不下去,紛紛勸主人住手,說這頭牛幹不了活兒,給它卸套吧。還有人說,這牛再養肥點,殺了吃肉吧。
是啊,家畜的命運一個是被養肥了殺掉吃肉,一個是為主人幹一輩子活兒,最後老了還是被殺掉吃肉,還有就是養大了賣錢。總之,它們永遠處在被人類利用的境況下,沒有人會想到它們的感受。至少,我們應對它們好一點,不要再虐待它們吧。
瘸母鹿這時趕到了現場,它是來找小公牛出去玩的。
看到牛被套在車轅裏動彈不得,又不停地遭受鞭打,它嘶啞著嗓子吼叫一聲,悶著頭穿過人群,站到小公牛身旁,伸嘴用力撕扯架在它頸上的車軛。牛主人見狀上來奮力搶奪,可他哪搶得過鹿啊。母鹿已把牛軛當成欺負幹兒子的刑具,是它造成了小牛的痛苦,一定要把它解救出來!人當然沒有鹿那種單純的決心和急迫感,一下子被鹿給甩了出去。
牛軛被扯了下來,小公牛被解了套。它又累又疼,撲通一下跪在了地上。母鹿馬上過去,像母親對待幼鹿那樣,用舌頭舔了舔它的鼻頭,然後把嘴伸到它的腹下,使勁拱啊拱,想幫小公牛站起來。牛主人又氣又急,衝上來要拽牛韁繩。母鹿馬上站在小牛身邊,用自己的身體擋住牛主人,不讓他再欺負小牛。牛主人氣得邊罵邊舉起了鞭子,想抽打母鹿。母鹿昂起了頭,迎向牛主人,猛地舉起一隻前蹄,在空中又疾又快地大力踢了兩腳。雖然沒踢著人,但人們能感覺出那前蹄的迅猛力道。如果踢中胸部,能輕鬆踢斷三四根肋骨。牛主人不由得心生懼意,轉身悻悻而去。
在圍觀眾人動情的目光中,瘸腿母鹿領著跛腳小牛肩並肩向村口的小河慢慢走去。
鹿母乳營養豐富,吃奶的幼鹿成長飛快,出生剛兩個月即能長到八十斤以上。真想再看看深山中那對鹿母子啊。巧的是,六月下旬正是香菇、樹雞蘑(硫黃菌)、豬嘴蘑(膠陀螺)發生季,向導也想進山走走。
剛進山,各種花香撲麵而來。山梅花香飄出熱烈的野茉莉香氣,翼果唐鬆草的花香清淡中透出中藥味,山**綿長的氣味夾帶著青蒿氣息,長白玫瑰有濃濃的經典花香,鈴蘭花的貼地暗香守持低調。高山帶林緣處,在暴馬丁香的淡青綠花穗頂端,白色碎花少許綻放,已散發漫山遍野的濃香,這是花香最盛的季節,原始森林到處浮動著各種花香。山穀中,一隻中杜鵑在鳴叫,聲音洪亮,底氣充沛,仿佛群山都是它歌唱的舞台。進入海拔一千八百米的高山帶,也到了馬鹿領地的最高上限,在這個季節,它們喜歡在蚊蠅稀少的高山生活。
一路走到地下森林河穀,我開始沿河邊行走。沒想到,先看到的是熊留下的覓食跡,陳舊的是去年秋天被熊吃光果實的花楸樹枯枝,新鮮的是崖畔土台上的熊腳掌印跡。向導領著我碼著一頭母熊新鮮的足跡行走,它還帶著一頭四個月大的小熊,足跡是今天淩晨留下的。它時而扒翻枯朽倒木尋天牛幼蟲,時而挖掘鼠洞捉高山鼠兔。小熊本該跟媽媽學習辨識各種食物常識,可它也許吃奶吃得飽,隻顧玩耍,母熊足跡鏈四周到處有它撒歡的足跡,地上還遺留一個圓木頭疙瘩,被它玩弄得十分光滑,可以想象出它高興玩耍的勁頭。後來,母熊足跡轉向河邊,小熊足跡消失了,它爬上了媽媽的後背,被媽媽馱著過了河。
下雨了,滴滴答答的均勻雨聲響徹針葉林。我和向導坐在枝幹濃密的大雲杉下歇息,在清涼芬芳的鬆脂香氣中傾聽雨聲。林中多冷杉,挺拔蔥綠,樹幹灰白蒼樸,一望無際。鹿喜歡在冷杉林中徜徉,這裏是它們的樂園。向導抽著煙,忽然說一句:“雨天悄悄走近馬鹿很容易,腳步聲被雨聲蓋住。當年在這附近,我走到離馬鹿十幾步的地方開槍,打倒一頭大公鹿。這林子可能還有鹿,多走會兒。”
他回憶道:“小時候,聽太爺爺講,那時候這片山上馬鹿成群,站在這山望那山,山坡上一片耀眼的白色光斑,是馬鹿屁股上的‘鏡子’閃閃發亮。每到三月,鹿角開始脫落,走到鹿吃草芽的山坡下,就可以看見山坡鋪滿一片黃澄澄的鹿角。”
在冷杉林冒雨行走頗舒適,一條隱約可見的小路曲曲折折,不時看到馬鹿的活動痕跡。一堆堆新鮮或不新鮮的鹿糞,路邊被鹿啃齧的青楷槭枝條,鹿用來蹭掉茸角外皮的受損傷粗樹枝,還有許多清晰或模糊的鹿蹄跡。看林緣的植物群落,馬鹿正進入豐衣足食的快樂時光,它們喜食的植物——興安一枝黃花、山楂葉、歪頭菜及山楊、樺、柳的青嫩枝條等正蓬勃生長,胡枝子、三葉草、野大豆、紫花苜蓿及禾本科嫩草也一片青蔥,大宗食物蒙古柞、椴、槭及野火球、野豌豆等豆科植物的鮮嫩葉子正值生長旺季。鹿有辨別植物的本能,它們是深山中的植物之王。
跟蹤野生鹿群時,你會發現它們對某些有毒植物不采食或食痕極少,而在身體傷病的情況下,它們會有針對性地采食一些藥用植物。一旦腹瀉,它們還會吃槲樹的皮和枝葉,鬆、杉的枝葉或鬆脂。這些植物中有豐富的單寧酸,有良好的收斂止瀉功效。另外,鹿銜、鹿藥等植物都是鹿用來自我醫治的良藥。從蹄跡看,鹿在食物豐富的季節,一般遊走式采食,不固定一個地段或單吃一種植物群落,它們邊走邊食,不吃回頭草。
上個月回長春,讀大學的女兒陪我看《海豚灣》,女兒流淚了。女兒啊,你是這世上爸爸最親的人,我得做點什麽,讓你少流淚或不流淚。這一次次艱辛的尋鹿之旅,就是老爸的一次次努力。衣服濕透了,寒意襲來,咬牙堅持,向導說,今天要走五十華裏,現在才走一半。
雨停了,前麵是一塊林中空地。陽光直射下來,倒木上一坨橙色樹雞蘑(硫磺菌)布滿細小雨珠,閃動著珍珠般的虹彩。我跪下一條腿,俯拍這朵璀璨的蘑菇。忽然,脖頸傳來一陣刺痛,接著是足踝、手背、臉頰,伸手摸去,抓到一隻晶瑩的棕紅色森林蟻。低頭看,原來膝頭跪上一塚蟻穴,身上爬滿了憤怒的螞蟻。拂掃中,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林中似有一雙眼睛正盯著自己。抬頭看去,繁密枝葉暗影下,有一隻灰霧般的苗條鹿影,沒有茸角,是母鹿。
看一眼向導,他已蹲在倒木後麵,目視前方,同時向我伸出兩根手指。
兩隻鹿?!
他有一雙獵人的銳眼。我那正在拂掃的手立刻僵住,螫吧,隨便螫。此時我太渴望見到公鹿了,拂掃聲會驚走鹿。這季節鹿角剛長成形,極敏感,飛蟲落上都有感覺,鹿常搖動打掃。這段時日,在陽光、雨露、嫩草、野果的潤澤哺育下,鹿茸生長飛快,每天長半寸,一天天顯示光彩。嫩角像天鵝絨包裹的軟骨,覆滿嫩黃細茸,潔淨鮮明,在陽光中閃動纖柔金光,黃燦燦如靜止火焰。現在是鹿茸最光彩的黃金季,太想看到這百年不遇的仙物了。
鹿茸角從萌芽到脫落為一百一十天,公鹿以鹿角大小分高低、排座次,大者為王。鹿角是太陽鑄造的,日光長短強弱的韻律決定其大小。鹿王的角大而寬,接受陽光的麵積亦大,太陽成就了鹿王,它頭上是陽光之角啊!我私下把一年中鹿茸角的變化分為茸桃、茸花、寶茸、金角、血色角、角鬥角、冬角、落地角八個階段。再過三周,金角漸漸骨質化,就要被它蹭去薄皮,變成布滿血絲的血色角,公鹿開始準備一年一度的角鬥大戰了……啊,另一隻小鹿出現了。
母子倆臥在林地上,正在休息。樹蔭暗密,逆光,可還是能分辨輪廓,一對灰色的朦朧影子。為了更好隱藏,幼馬鹿此時身上有梅花鹿樣的斑點和條紋,四肢纖細頎長,極可愛。
喲,是上個月聆聽對話的那對鹿母子嗎?此地距山洞不遠,應該是。我睜大眼睛,想努力看清細節,卻辦不到,它們毛色與姿態和周圍環境融合得太完美了。小鹿出生的頭一個月最關鍵,青鼬、狐、獾、鷹都是它的天敵,所以母子倆格外小心。
撲棱!小鹿暗影一動,它站起身來。這是兩月以上的小鹿,不知人類為何物,像孩子一樣,隻有好奇。它呆呆地望向我們,想弄清打擾它的是何物。
我在倒木後麵隱蔽得很好。它望了好一會兒,忽而側左頰望向我們,忽而轉右半邊臉望來。同時,它的大耳朵左右轉動,努力想聽到異聲。母鹿移一步靠近小鹿,小鹿偎依在媽媽身上,母子倆瞬間組成一幅美麗的林中剪影。
⊙ 這是兩月以上的小鹿,不知人類為何物,像孩子一樣,隻有好奇。它呆呆地望向我們,想弄清打擾它的是何物。
少頃,母鹿用臉頰蹭蹭小鹿的頭,轉身款款入林,母鹿會把孩子帶往食物最豐富的地方,就像人類把最好的衣食都給子女一樣。小鹿靜靜地跟在母親身後。目送母子倆身影消失在叢林深處,我感到深深的滿足,雖然隻是鹿影,但這是馬鹿群的希望。如果成功躲避盜獵者,小鹿會順利長大。
我想,它應當是位王子吧,鹿族中未來的王者。小鹿的一生將會很艱難,祝願它一生平安。
與鹿科動物五千萬年的進化史相比,類人猿到人的進化史隻有五百萬年,而人類在其後五千年成為窮奢極欲的地球霸主,不但造成了萬千動植物物種的滅絕,到二〇五〇年,還將造成兩千三百萬種動植物物種從地球上消失。然後,地球將步入第六次物種大滅絕。再沒有然後了,人類也可能在這次大滅絕中消亡。
向導起身,打斷了我的思索。他走到剛才鹿母子的休息地,找到那個幹爽的淺窩——鹿母子午休的臥榻。我躺進裏麵,感受母鹿溫暖體溫。冷杉林濕淋淋的,這個窩讓濕透的我感到舒適暖和,一陣倦意襲來,真想在鹿窩裏睡一覺。除了人類這個最狠毒的天敵之外,還有一種叫鹿蜱的吸血蟲對鹿傷害很大,這個暖窩裏可能就有,但是我真想賴在裏麵不起來呀。這時,手上臉上脖子上傳來一陣陣鑽心的刺痛麻癢,伸手摸,臉上生出一層小疙瘩。這種森林蟻學名木蟻,會噴射甲酸抵禦敵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