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洞居住三日,自仙境返回塵世。
後兩日我未曾跟蹤鹿母子倆,而是沿河穀兩岸開始了一次徹底的清套行動。
昔日,獵人曾在這一帶設置了許多鋼絲套,有些很陳舊,有些還很新,它們對鹿母子是最大的威脅。兩天下來,共清除七個舊套。我心裏很高興,清掉一個套,便消除了一個隱患,挽救了一頭鹿的生命。
歸途的第一站,我特意在青鬆林場打尖。那頭奇跡般逃生的鹿王,後來曾在這裏與魯炮又一次過招。
那是早春三月融雪季,是野生動物最難熬的饑荒月。
嚴寒和饑荒極其無情,許多體質弱的動物因凍餓交加死去。
清晨,一頭老孤鹿走出森林,到林場邊的豆秸垛撿豆粒,被林場人養的狗嗅到氣味。
林場人有狩獵傳統,家家都養圍狗。
由於地處邊疆,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林場曾組織民兵連,民兵個個荷槍實彈,還定期進行打靶訓練。如此一來,閑暇時林子裏槍聲四起,民兵們開始進山打獵,有時闖進保護區追蹤獵物。那年月,有的生產隊還專門組織圍狗隊進山打獵,改善單調的夥食。統一收槍後,林場人還保留著養狗捕獵的傳統,訓練的圍狗都十分出色。所以,聞到鹿的氣味,一聲呼哨,頭狗率眾狗迅速包抄上來。
白天融化的表層雪在夜裏凍成冰殼,鹿走一步陷一步,四肢下部被冰碴兒割傷,行動不便,狗卻能在冰殼上飛跑並很快形成包圍圈。圍狗有個特性:主人不在場時,它們會盡職盡責地把獵物驅趕至主人家院落。於是,在頭狗的指揮下,眾狗竭盡全力把鹿合圍並一步步驅至林場大院,然後縮小包圍圈,硬生生把鹿趕進一間敞著門的拖拉機庫。
大門被人關上,馬鹿陷入可怕的包圍圈。在黑暗中亂轉一陣後,它發現大門透一線光亮,立刻舉前蹄一頓猛刨,竟把大門上的小門刨開,立即躥出。
大院已聚集多人,見鹿逃生,眾人馬上圍捕。鹿在人縫間穿插躲閃,無人能擋。
喧鬧聲驚動了家中的魯炮,他馬上取槍,倉促間從廚房後窗伸槍瞄準。巧的是家裏住了一位串門的侄兒,此人任職林業局武裝部,佩短槍。他反應頗快,也擠身後窗拔槍射鹿,一長一短兩支槍從狹小的窗口伸出。當準星瞄準鹿胸膛的刹那,魯炮一眼認出鹿右脅那道長著淺色短毛的子彈擦痕,接著又看到鹿頸那處當年自己射中的子彈圓瘢。
是它,老鹿王!
送上門來了。他暗叫一聲好,格外精心瞄準,這回看你往哪跑!
槍聲在耳畔驟然炸響,手上一震,聲兒不對,像放小鞭炮。魯炮一臉困惑掃一眼手中槍,槍筒莫名其妙地彎曲變形。他扭頭看身邊的侄兒,短槍槍口冒出一縷細細槍煙。原來這愣蔥搶先擊發,沒打中鹿,打在了自己的槍管上。
鹿吃一驚,悶頭衝向大門,鹿角丫丫叉叉,黃光閃閃。堵大門的人見它來得猛,紛紛四散走避。鹿乘機衝出,奔向森林。不甘心的人們轉身找各自歸家的圍狗,急火火地喚狗追鹿。
令人大為意外的是,狗兒們像沒聽見命令一樣,都不拿正眼看人。一個個斜眼睨著主人,邁著悠閑的步子,走向各自窩前的食盆,連平時最聽話的狗也這樣。它們那輕蔑眼神分明在說:這幫沒用的笨蛋。起大早空肚子把鹿都圍進家門了,還沒抓住,這得多笨哪!
圍狗已被訓出特性:起早圍追獵物時不吃早飯,怕在激烈的追逐中被食物墜斷腸子,所以完成一次成功的獵事後,它們第一件事便是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