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中,想起以往與馬鹿打交道的經曆。

二〇〇五年冬天,臨近春節,二道白河的大集格外熱鬧。在一個角落裏,見一人在售賣野兔。野兔很肥,我便買了兩隻。交談中,知道這人是下套捕兔的高手,平均每天能套兩隻兔。那年是野兔大發生年,隻要上山,便會看見次生林裏到處都是野兔奔忙的足跡。當大雪封山時,它們無草可食,便去啃小樹的嫩枝和樹皮。這些大食量的家夥對樹木造成的傷害非常大,啃光樹皮,等於截斷了樹木從根部向樹冠輸送養料和水分的通道,會造成樹木大量死亡。如果野兔闖進小樹苗林地,造成的破壞將相當驚人,整片整片的幼樹都會被它們啃光吃淨。所以,這人起到了控製野兔數量的作用,我想交這個朋友。

他住在寶馬屯,距我的住處二十華裏。轉過年春天,我找了個空閑時間去他家串門。

剛到村口,忽聽一陣叮叮叮的鳥鳴,悅耳的聲音像兩把銅鑰匙互相敲擊發出的金屬脆聲。不用看,是北紅尾鴝,一種常在民居築巢孵卵的小鳥。果然,一隻婚羽絢麗的小鳥飄飄飛過。怪不得老鄉們叫它火燕或大紅燕,這是隻雄鳥,頭和上背部為灰色,下頦、側背及尾皆為純黑;腰和尾上呈亮橙紅色,尾羽亦有鮮豔橙色;羽翼上有一塊耀眼的白羽斑,十分明亮。一眼看去,此鳥橙、黑、白三色鮮明,在陽光下,像橙紅色火花閃閃飛舞。細看,它嘴裏叼著一縷淺黃色獸毛,顯然正在搭建產卵的小窩。

我手頭有一本《長白山鳥類誌》,是鳥博士趙正階叔叔主編的,他是我父親的老友,書上有他的簽名。先生對北紅尾鴝研究得很細致,書中說它們吃五十多種森林害蟲,對樹木生長幫助很大。這種鳥一年生兩窩蛋,現在正在建新巢。它的巢呈圓杯狀,結構上外層多為苔蘚和樹皮,內層多為各種獸毛、細軟草根、麻及棉花之類,它還把獸毛和羽毛鋪在巢底和四周為鳥蛋保溫。原來,這隻雄鳥來回飛翔,正忙忙碌碌地叼著獸毛回家鋪床墊呢。

我順著北紅尾鴝的飛行軌跡望去,喔,那是一戶農家的土坯倉房,房簷下有寬裂縫,它和雌鳥不斷叼著巢材飛進牆縫,又空著嘴飛出再去搬運,鳥巢明顯就建在牆縫裏。這小兩口取得建巢材料的地點就在附近,所以來回飛行十分頻繁,來來回回嘴裏叼的全是獸毛。它們不怕人,由於它們的食物大多是森林害蟲,沒人傷害這種益鳥,大家都很喜愛它們。我完全可以跟過去看看它倆在是哪兒找到的獸毛。

隻前行十餘步,就見一排剛剛綻出綠葉芽的春榆在風中搖擺。綠枝拂動中,一頭大動物的身影若隱若現。再前進數步,已看清它棕灰泛黃的毛色,高大苗條的體形。

咦,不是牛,倒像匹馬,可馬比它粗壯許多。驢沒它高,也沒有這麽美的體形。數種猜想在腦中倏忽而過,必須看見它的頭部才知答案,可正在埋頭吃新草的它就是不抬頭。再走兩步,見它身上亂毛紛披,顯然正在褪去冬毛。

忽然,空中橙紅色的火花一閃一閃,那隻豔麗的北紅尾鴝雄鳥飛來,輕盈地落在它高聳的後臀上,叨一嘴細毛轉身靈巧飛走,在空中留下一條起起伏伏色彩斑斕的波浪線。

啊,它們小兩口是在這頭大動物身上找到的建巢的材料,多麽輕柔細軟的獸毛呀,那是過冬的底茸,肯定特別暖和。

這時,那頭大動物抬起頭來,又大又黑的眼睛定定地向我看。

馬鹿,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頭大馬鹿!

想馬鹿想得太久,找馬鹿的故事找得太久,它在我心中已是傳說中的神物,怎麽能想到,朗朗晴空,大太陽底下,一頭大馬鹿竟活生生地站在我麵前。

這是頭母馬鹿,體形精壯而苗條,整體遠比馬匹要俊美飄逸。陽光下,它毛茸茸的大眼睛像水潤潤的紫葡萄,透出山野的氣韻。渾身的毛皮呈淺赭色,那是新長出的夏毛。老舊的灰褐冬毛一綹綹卷曲、脫落,成了小鳥們爭搶的絮窩材料。它絲毫沒有懼怕,一直望著我,一副好奇又單純的神色,好似在問:你是誰,我怎麽不認識你?

我驚呆了,傻愣愣

地站著,生怕做出不當的

舉動驚嚇著它。這是千百

回夢境中的相逢,千百回

想象中的碰麵,我非常珍

視……讓我萬分驚奇的

是,它竟然毫不懼怕人

類,向前邁了兩步,然後

停下,觀察我的反應。見

我一動不動,它竟一步步

走到我麵前,伸過頭來,

用嘴唇拱一下我的衣襟。

望著它眼睛裏透出

的和善,還有它表示親熱

的舉動,我猛地恍然大

悟:這是頭人工養殖的馬

鹿。可是,它的主人呢?

為什麽把它散放著?不怕村狗們的攻擊嗎?

一團熱烘烘的馬鹿氣息包裹了我,它畢竟是頭四百多斤的大動物,散發的熱量驚人,這是活生生的馬鹿氣味呀,充滿旺盛生命活力的氣息。不容我多想,它又一次伸長脖頸,把鼻端向我湊過來。我馬上伸出手,輕撓它頦下的皮膚。這是跟動物打交道的方式,撫摸它和同類互相表示親近的可觸碰搔癢的區域,它會因此對你消除戒心,對你產生好感和信賴。

我做對了,它打了個舒適的響鼻,聲音很輕,然後,把臉頰貼在了我的臉上,再然後,它扭過頭,用鼻子尋找我的手。當濕潤烏亮的鼻鏡觸碰到我的手時,它馬上伸出溫暖的舌頭,一下一下地舔起我的手來。我的手汗津津的,充滿鹹味,它這是在舔鹽呢。

那一刻,我心中充滿驚喜,我有了新朋友,一個動物朋友!

它會牢記我的氣味,終生不會忘記。同時我也想到,它是人類養育的動物,沒有野性,對人類充滿信任,而且它也渴望結交新朋友。

我擰下相機鏡頭的遮光罩,權當梳子,像牧馬人養護愛馬那樣,一下一下給它的全身梳毛。它舒服得靜靜站立,從它的姿態和眼神中看得出來,它十分享受這種梳理,乖乖地站著不動,隻偶爾還打個輕輕的響鼻,搖搖短尾巴,扭頭感激地望我一眼。

“它在和你套近乎,你真行,對‘瘸子’這麽好。”

一個路人的聲音傳來。我回頭看,道邊站個老人,不知站了多久,想必把我對馬鹿的喜愛之情和親密交流都看在眼裏。

“這馬鹿是個瘸子,跟主人家很親,主人也喜歡它,一直這麽養著,全村的人和狗都認識它……大家都管它叫‘瘸子’。”

見我跟老人說話,馬鹿側頭看我一眼,轉身離去。我注意到,它的左後腿走起路來一瘸一拐,十分不便。

老人趕緊提醒我:“它回家了,你跟它後頭,就能到它家去。它主人家姓王,老王頭人好,能給你講它的不少事,去吧。”

於是,我跟瘸鹿一步步向它家走去,完全忘記原本要去拜訪的那個捕兔能手。可以說,我的心思都被這頭馬鹿吸引過去。憑感覺,它的身世一定會是個動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