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裏加急,定境河失守——”

“報,敵軍火力甚猛,我軍節節敗退!”

“前線告急,前線告急!”

身騎快馬,快速穿梭在京城街道的士兵滿臉血汙。

京城內好些鋪子已經關門,掌櫃的收拾細軟舉家外逃。

秦離若知曉了那夜我衝進暗室的做法,十分氣憤。

祭酒並沒有放田蘭荷,依然關在暗室。

可卻不再用刑。

“這種事,你為什麽不能跟我商量一下再決定呢?”秦離若發著火氣:“再說,田蘭荷受刑是因為她父親失蹤,又與你何幹?”

我氣結:“那就眼看著她被打死嗎?你不知道,她被打成什麽樣子?”

“打在你身上了嗎?你趟渾水做什麽?!”

我卻心涼。

秦離若以為我被說服,正準備對我大型說教一番。

“所以無動於衷嗎?像對李予那樣,覺得與自己無關就毫不在意。哪怕田將軍是被冤枉,哪怕田蘭荷因為這冤枉被打死打殘?”

“可是你並沒有改變結局啊。”

秦離若理所當然地吼著,他隻覺得我在多管閑事,我卻覺得他冷血無心。

“至少我做了我應該做的事。”

扔下這句話,我便頭也不回地離去,不論秦離若在身後如何的大喊大叫,我都沒有停下腳步。

國子監一片狼藉,同僚人心惶惶,有的人跑路,大家都在說前線節節敗退,敵人用不了多久就要打進京城。

各部各院都停了課,邁出算學部大門時,正碰上行色匆匆地林緗姬,夾著包裹,鼓鼓囊囊地,不知裝了些什麽。

她身後,有幾名披頭散發的女學子正快步追來,喊著“我的血汗錢”。

林緗姬卻小跑地衝出了院門,而學子們卻被大門的侍從攔了下來,不顧形象地坐在地上痛哭出聲。

“讓她們去追罷。”我走上前,對著侍從道:“這世道的亂,是你攔得住的嗎?”

侍從略一猶豫,幾名女學子便竄了出去。

我無奈地苦笑,正想轉身回舍院,卻碰到正向外走著的秦楊舒。

“丫頭,”秦楊舒捧著大大的紙箱,見到我喜出望外道:“我以為,你還在老家。”

“秦博士...?”我疑惑地看著她手裏的箱子,秦楊舒卻無奈一笑。

“說來也不好意思,本來今年我就遞了辭呈,準備告老還鄉的,誰知道碰上戰事,不過也好,現在都停了課,我也就順勢離開了。”

秦楊舒拉著我的手,道:“沒想到這樣的境況下你還願意回來,這院裏已經跑了好多人了。”

“都是懦夫!”

秦楊舒憤憤道:“老身起早去尋了祭酒,要他把早先的辭呈還給老身,可他卻告訴我,辭呈已被批了,要我速速離開,真是氣煞老身。”

我卻覺得是個好事。

秦楊舒歲數大了,留在這動**不安的國子監,無法顧及自身,早日離去也是好事。

秦楊舒剛走,梁翊又跟著出來。

有些日子沒見他了,他好似壯實了不少。

原本粉白的肌膚被他曬成了小麥色,看著健康了不少,而一向被我嘲笑是“雞胸脯”的胸肌,也寬闊了起來,竟有些肩挑凡事的意味。

“亞子,我要走了。”

我還沒等向他打招呼,梁翊卻先向我告了別。

前線告急,征兵開始了,出乎意料的是梁翊第一個報了名。

平日裏最精明的他,在這個時候卻笑著告訴我,他這是最穩賺的買賣。

用他一個,抵擋千軍萬馬。

贏了換金舜太平,輸了他也多拉上幾個敵人墊背,怎麽也不虧。

他說,是孫爺爺給了他觸動。

這場戰爭,關係每一個人,畢竟,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我永遠記得,這一天,梁翊回頭笑著對我揮手再見的樣子。

這一幕,深深地印在我的腦裏,無論如何也忘不掉。

而另一邊,朝堂之上,又掀起一樁大事。

前線戰事吃緊,太掖用炮火攻下我軍高地,而我軍居然連個像樣的大炮都造不出。

皇帝下了死命令,要馮遠洋製造新兵器,可抵禦太掖炮火又可防守反擊。

可馮遠洋一連半月無所出,被皇帝責問後又憋了半個月,才交出一份答卷。

但作出的武器無法投入生產使用,工匠接連反應尺寸有誤,無法拚接,甚至內部測試都無法抵禦長矛的刺進。

朝廷上下對他頗有質疑,更有甚者開始質疑他在定境河修繕河堤的功勞,並非自己。

就在此時,嚴決明趁機檢舉揭發他在定境河的工程,並在朝堂之上對馮遠洋發問。

馮遠洋一問三不知,自己繪製的圖紙,卻連尺寸和所作用途都說不清,皇帝對他起了疑心,命人將馮遠洋單獨關押,並給予紙筆,要他複述定境河河堤的圖紙。

馮遠洋被逼入絕境,懸梁自盡。

朝野上下,一片嘩然。

而馮遠洋倒下後,工部一片大亂,工部尚書更是不知所蹤。

嚴決明一舉取代馮遠洋在工部位置,成為新一代朝中最大的紅人,出任工部侍郎,黨羽林立,喜好和各保守派官員撕逼,目前從無敗績。

嚴決明不僅喜歡撕逼,更擅長陰人。

尤其針對京城府尹——林府尹一黨。

京城府尹極力勸降,拉幫結派要皇帝低頭向太掖服軟,歲貢、美人、珠寶,一股腦地奉上,以求和。

嚴決明每日與林府尹唇槍舌戰,幾次氣的林府尹血壓飆升,暈倒在朝上。

朝野上下,對他是議論紛紛。

奸臣大毒瘤嚴決明,排除異己,獨斷專行,力勸皇帝成立軍需部,以戰止戰。

嚴決明來尋我,他出現在國子監院外時,我幾乎認不出。

他身上的氣質,陰沉沉的,我見他穿著朝服,正二品。

我恍然間,像不認識他了。

“亞子。”嚴決明站在門外,行色匆匆,他的眼下布滿了血絲,不知有多久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了。

“新成立的軍需部,可有興趣?”

我不解。

“工部如今無可用之人,前線告急,士兵連甲胄都分不全,而戶部更是一片混亂,糧食征收上來,連軍糧軍餉都計算困難,更不談能準時發放了。”

嚴決明看著我真誠地勸道:“金舜需要你這樣的人才,去軍需部罷,那才是你能發揮能量的地方。”

他沒有多留,便急忙忙地走了。

他說,他急著去皇帝麵前與保守派再撕逼,不能多待。

那些老頭子忒能胡謅,去的晚了,怕皇帝便被說動奉上金舜百年基業了。

嚴決明走了,可他說的話卻還留在我耳邊。

我想起梁翊對我說的,邀我去梁氏木枋,薪酬翻倍,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又想起葛興弟對我的信任,付誌梁臨走時托付我的算學重任。

他們都是對我有所騏驥的人。

我,好像頭一次,正視自己的事業。

傅書業給我書了信。

字跡潦草,信紙還丟了大半,可見書信時周遭環境是多麽的不堪。

“亞子,你敢相信,我們與太掖交戰,全靠戰士們近身肉搏嗎?我們甚至都分不到一件像樣的護甲!”

我心驚不已。

靠人海戰術嗎?金舜多少好男兒,死於這樣的毫無裝備之下?

傅書業呢?他也沒有裝備嗎!

我急吼吼地翻著信紙,可剩下的大半卻渾然不見了,無從得知他如今的狀況。

翻來覆去,我心裏越發不安。

下意識地出了國子監,我想去尋嚴決明

想要求他,求他動用一切力量把傅書業從前線帶回來。

大街上,澄黃的告示貼滿了街頭巷尾。

我駐足,那上麵寫著,“軍需部廣招有能之人,不論出身,不論學曆。想要為前線出一份力嗎?想要保護前線的家人嗎?來吧,軍需部等著每一個有能力的你。”

我想我心動了。

傅書業在前線殺敵,我不能躲在京城國子監的院子裏,什麽也不做。

我也要為保護這個國家出一份力。

我也要保護我的家人,保護應征入伍的每一個士兵,保護傅書業,保護梁翊。

甚至,不能辜負豁出性命隻為前線收割糧食的孫爺爺和他的兒子。

他們都在為這場戰爭奉獻自己。

我不能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

兵刃甲胄,軍糧分攤,這些,我都可以。

是的,我可以。

半路折返回了國子監。

我迅速地一頭紮進了舍院,開始打包用品。

這舍院,我一人獨居了這麽久,竟從沒想過,有朝一日,我會以這樣的方式,這樣的心情離開。

背著行囊,我找到了躺在舍院的秦離若。

他嚇了一跳。

“你要去軍需部?你瘋了嗎?正打著仗,萬一要你去前線怎麽辦?”

“那就去!”我擲地有聲地回答:“若是國家需要,拋頭顱灑熱血又何妨?傅書業能做到的,我也一樣。”

“你這是在賭氣嗎,亞子。”秦離若急了,他伸手握住我的肩膀,努力勸道:“若是因為田蘭荷的事,我向你道歉就是,那日我是口氣衝了些。”

“不。”

我搖搖頭,卻道:“你還不明白嗎,這不是別人的戰爭,這是我們的戰爭。不是我們躲在後麵就可安然無恙的。”

“我,要為金舜,貢獻我自己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