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來沒睡的這樣沉過。
劉培蓮大呼小叫地將我喊起來的時候,我正做著夢。
夢裏,世界和平。
我帶了秦離若歸家,阿娘給傅書業相了女子,傅書業很滿意,一夥人興高采烈地要鬧洞房。
新娘子穿著一身火紅的嫁衣,傅書業的臉也紅紅的,和他一身喜服很搭。
大家鬧著要看新娘子。
我擠在最前麵,阿爹難得話多了起來,絮叨著要給新人喜包。
傅書業手執喜秤,預備挑蓋頭。
人群擁擠,傅書業回頭望我,見我被擠在後麵,衝我招手:“亞子,快,就等你了。”
語罷回身,手上一個用力,蓋頭掀起。
“喂,姑奶奶你偷懶偷的好伐?”
劉培蓮不知去吃了什麽,一手的菜油,用力拍在我臉上十分黏膩惡心。
我從夢中驚醒,心裏暗歎。
還沒看到傅書業的新娘子呢。
這廝,要是晚一點喊我就好了,好歹讓我看看傅書業的眼光如何。
我困倦地抬頭,隻覺得頸背酸痛。
劉培蓮吃飽了喝足地回來,精氣十足,對比我一日一夜未合過眼,顯得他神采奕奕,好像年輕了不少。
“嘖嘖,我吃個飯的功夫你也要偷懶,”劉培蓮剔著牙,大咧咧地翻著他今日帶回的需求,咋舌道:“你這一筆未動啊,忙活啥呢?”
我將軍隊統計表不著痕跡地用紙蓋了上去。
“沒什麽,先做一下前期功課。”
劉培蓮一副“你也不過如此”的神色,甩開袖子回了屋,末了還栓上了門鎖,好似我會夜半衝進去的模樣。
糊弄走了他我重新燃起了蠟燭。
看著忙活了一日的統計表,上麵軍需軍銜十分清晰,我將未處理的需求分揀了出來,打算嚐試計算。
隨手挑了一條定境河駐軍的需求。
“定境河中軍,餘二百一十一人,請批糧草軍甲!”
我對照自製的統計表,迅速找到定境河的軍隊,又找到它下屬的中軍隊伍。
將軍一人,副將四人,參事統領八人,百夫長一人。
將軍配甲胄長槍馬匹護甲,各十六份,副將減半,參事再減半。
百戶長配甲胄長槍,各兩份。
其餘士兵配布甲長槍各一份。
而中軍原在編人數定為五百人整,合計戰爭消耗傷亡人物二百八十九人,每人撫恤金十五兩,共計需發放四千三百三十五兩。
糧草按士兵定量每人每天兩斤,每高一階增半計算。
甲胄共計八十二份,折損率按十算,共需發放九十。
長槍共發放三百零六。
馬匹發放八十八。
護甲發放八十八。
布甲共發放二百一十七。
糧草為每日四百三十八斤半,一次下方月餘糧草,為一萬三千一五五斤。
速度很快。
我甚至都不需要用紙筆記錄,在心裏一過,結果就呼之欲出了。
可這數字謄寫上去,我卻不禁心驚。
戰爭的消耗,竟這樣大嗎?
這些不過是一個分隊的月餘消耗便如此驚人了,若不是做了統計表一筆筆計算,不敢相信原來老人講的戰爭打的就是消耗,竟然是這樣的貼切。
可我來不及細想更多,便埋頭進地上這一摞摞高聳的冊子了。
我還需將他們按照提交順序,緊急程度進行篩分。
然後按照編錄成冊的順序開始計算。
我有些頭痛,這些活兒若有個人幫我一把就好了,不求他懂得計算,便是能將優先級為我事先篩分好,我的速度都能快的很。
可我對劉培蓮並不信任。
總覺得他對待這軍需部的態度很是奇怪。
若說他不積極罷,每日的需求倒也不藏著掖著,若說他積極罷,他也不幹什麽實事,隻一味地憊懶。
讓我心生疑惑。
我覺著要向秦離若求助一番,此時國子監停了課,若是他能幫我一二,那我便能輕鬆不少了。
這一夜我困極了便蜷在桌上小憩片刻,隻是怕自己睡過去,又學古人“頭懸梁,錐刺股”,將頭發打成結,懸於梁頂,用來叫醒自己。
旭日東升,太陽屁顛顛地蹦了起來。
我強撐著最後的一絲精力將這一筆書寫完。
一夜過去,原本摞在地上高高地小山包似的需求,被我處理了大半。
甚至過往未了結地我都一一處理清楚,分門別類地放置妥當,每個冊子前都用紙張細心地寫好聯絡支領人的姓名,地址。
我真的乏極了。
隻覺得頭也痛,腰也痛,眼睛也痛。
拖著身子去敲劉培蓮的大門。
隔著厚重的木門都能聽到他鼾聲如雷,睡得頗香。
“砰砰砰——”
我靠在門邊上等著,隻聽門內劉培蓮不滿地嘟囔了兩聲,鼾聲斷了片刻,又重新響起。
“砰砰砰——!”
我用了力道,使勁兒地捶門,不停地捶,不歇氣地捶。
終於,劉培蓮被我擾得實在睡不得了,才慢悠悠地給我開了門,露出一張睡得迷茫的大臉。
“姑奶奶,什麽時辰啊?!”劉培蓮一副火大的樣子:“儂要作死哦!”
我卻不說話,將已處理好的冊子一股腦地塞進了他的懷裏,道:“這些我都處理完了,你趕緊簽字,然後按照紙張上的聯絡人通知支領,不要延誤了軍情。”
“嗤,軍情。”劉培蓮有些不屑地笑,好像沒睡醒似的這話順著他的嘴下意識地就說了出口。
我狐疑。
還沒等我細細品出他的意思,劉培蓮反應過來,恢複了以往的神情。
“好好好,姑奶奶,我醒了就去辦好伐?”
“不行!”
我伸出一隻手,撐著門不讓他關上,堅持道:“你現在就簽字,我看著你簽。”
劉培蓮拗不過我,隻得披上衣服在我的注視下將大名謄了上去。
嘴裏還不依饒地道:“誒,我說你這數字都是編的罷?嘖嘖,小姑奶奶,我可告訴你,雖然嚴侍郎是你的靠山,可捅出簍子來他可保不了你哦。”
我不搭理他。
“我要回趟國子監,這些需求你別忘了喊人來支領。”
“好好好,真不知道誰才是軍需部的司長,姑奶奶你可是天天地把我支棱團團轉。”
劉培蓮不耐煩地扔下筆,大門“哐啷”一聲,在我眼前關合上。
我去洗了把臉。
黃銅鏡裏的我,麵色蠟黃,雙眼凹陷。
眼下的紅血絲,黑眼圈十分搶眼,眨一下眼好像需要很大力氣。
抬頭望了眼天上的豔陽,隻覺得眩暈,我閉著眼扶著桌子站了許久,才緩過勁。
挑了件顏色稍微粉嫩的衣裙,這還是曾經嚴決明送我的那匹煙紫垂花錦做的,襯得我膚色紅潤些,有些人樣子了。
接連飲了兩壺涼茶,我才清明些。
便出了門,直奔國子監。
一路上,京城街道,人煙稀少。
而國子監,幾日不見,也變了模樣。
門口的侍從不知何時撤了,大門外敞,一路毫無阻礙地進了院。
不知是停課的緣故,還是天色尚早,整個國子監沒見到什麽人影,清晨薄霧下,顯得分外寂靜。
我一路行至算學部。
算學部的樣子沒變,還是那間破落小屋,大門外敞。
信步走了進去。
我的桌子還保持著離開時的樣貌,沒有發生改變。
秦離若的桌上擺著好些算題,想來這些日子他都在攻克算學難點。
如今戰亂,學子停課,我們之間共同暢想的算學改革,怕是要擱置了。
可我心裏對這件事兒,是沒有放下的。
我坐了下來,打算等秦離若來。
想起原本自己抽屜裏還有個小毯子在,準備蓋著睡一會。
可我一打開抽屜,格子正中卻躺著一隻赤金掛珠釵。
我有些驚喜,這是準備送我的嗎?
輕輕地拿出,對著鏡子插進發髻,叮當作響的金鈴鐺在耳後發出悅耳的碰撞聲,釵首鑲著一顆赤紅寶石,看著就很是貴重。
我小心地將釵子解了下來。
這樣貴重的首飾,要花他不少銀子,可我卻囊中羞澀,禮尚往來,看來我得好好攢一攢銀子了。
將釵子原路放了回去,我裝作沒看見的樣子將底下的毯子抱了出來。
心裏美滋滋地盤算,若是等我倆老了,便尋個山高水長的地方,每日耕田織布,辦個私塾,將我倆的算學心血傳播出去。
到時我要拿出從前給傅書業做飯的手藝,將他喂得白胖白胖,屆時他阿娘也定不會再反對我倆了。
這樣暢想著未來,我歪著腦袋睡了過去。
我好像又做了夢。
夢裏秦離若與我一道回了魯縣,傅書業升級當了爹,我開心地瘋了,要給娃娃打個金鐲子。
秦離若牽著我的手,將那金釵插入我的發髻,他說,我戴這金釵,好看。
六口之家,傅書業抱著娃娃,阿爹阿娘牽著手,秦離若摟著我的肩。
正要準備開飯,卻聽屋外有人喊著,金舜太掖開戰了!
傅書業扔下了娃娃拔腿便衝了出去。
阿娘一個沒接住,娃娃就扔在了地上。
一片混亂。
娃娃,他咋不哭?
嫂嫂呢?
快叫嫂嫂來看看!
我心急的很。
可阿娘眼神好生古怪,好像從來就沒有嫂嫂一樣。
我在夢裏大喊大叫。
“傅書業,傅書業!”
“亞子,亞子?”
睜開眼看著秦離若的臉龐距離我如此的近,他將手舞足蹈的我攏在懷裏,輕柔地拍著背,哄道:“你夢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