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江這座城市,在長江和漢江中夾存,光是堤壩就長達幾百公裏。
隻要兩江之一的上遊發生水漲後,一旦有什麽決口,整個城市可能淪為一片澤地。
1998年5月,漢江淅淅瀝瀝的雨一直下個沒完沒了。能夜跑的日子越來越少,後來,很多學員隻能通過教室裏的電視,或是隨身聽、收音機偶爾看看新聞,打發這令人抑鬱的梅雨季節。
直到6月之後,趙之安開始從電視裏的新聞裏開始嗅到了一些危險的味道。
越來越多的新聞裏,不停播報國內大江南北普遍降下大暴雨,各個江河水域均出現水位暴漲的情況。
從最北方的鬆花江、嫩江,到南方的長江、閩江、珠江,都有出現。
這天,禮拜六。趙之安和很多學員一樣,因為心裏隱隱擔心著,都不約而同地來到了學校的俱樂部。
這裏平時是各隊開會的地方,也是雨天活動較多的一個場地。但最近,俱樂部的大電視上,休息的時間段裏學員們停止了活動,都在安安靜靜地在看新聞。
趙之安到的時候,已經有人攤開地圖了。他們一邊查看漢江所在位置,一邊根據電視上播報的新聞內容,在題圖上做標注。
作為軍人,他們對危險的來臨比普通人多一些的敏感和警覺。在大多數人沉睡的時候,他們已經醒來。
趙之安和沈源走過去看了地圖一眼,他們是在上麵標注漢江上遊的長江、漢江的水位情況。
“漢江就在這兩個大口子下麵,一旦決堤……”不知道誰嘀咕了一句。聲音很小,但卻足夠讓所有人都聽見。
“這雨再不停,危也!”趙之安望著外麵的瓢潑大雨,心裏擔憂著。
但天要下雨,人間奈何?
即便再擔心,該發生的還是會發生。終於,在一個星期之後,也就是六月中旬,兩江流域的城市降水比往年多了三分之一,月平均達到670mm以上。
一些極端地區的降水量甚至超過900mm,是往年平均降水量的5倍以上。
這些降水帶從長江中上遊一直往下挪動,掃過了湖北、湖南、江西、安徽等省份,長江幹流、支流、湖泊的水位都發生暴漲。
趙之安匆匆跑到十五隊宿舍樓下,讓人把江可欣叫了下來。
“趙之安,有什麽事嗎?”江可欣人還在樓梯裏,沒走到一樓,就開口問了起來。
“你能把你的隨身聽借我嗎?”趙之安想在晚上宿舍裏,也收聽一些新聞,及時了解情況。
江可欣看了趙之安一眼,馬上明白他的想法,便點點頭:“好,你等著。”
江可欣最近也一直在擔憂。她家也在嫩江流域,最近和家裏通話,幾乎每次都沒遇到父親江大山在家。
如今,嫩江已經出現第一次洪峰,父親的駐地已經開始布置防汛工作。
江可欣心裏想著,想著,不知不覺就到了寢室,拿了東西就往樓下走。
見到趙之安之後,她把東西遞了出去。
“這個?你借我這個?”趙之安看著江可欣手裏的收音機,不確定地輕聲問道。
“啊?是啊?怎麽了?”
“沒事,這個也可以!”
“哦,對了。有個按鍵壞了,你記得幫修一修。”
“嗯,我一定修好。”
江可欣心不在焉地說再見,回到宿舍,又拿起桌上的隨身聽開始調頻,不停地尋找播報雨訊和防洪的新聞。
但聽著,聽著,她好像回憶起剛才和趙之安的對話。好像有些不對勁:“哎呀!他不是找我來借隨身聽嗎?我這裏怎麽還拿著隨身聽呢?”
“那你給他什麽了?”冉月明好奇地問。
“我,我把收音機給他了。還毫不客氣地提出讓他給我修收音機了。”江可欣懊惱地拍著自己的腦門。
難怪他剛才看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太對。不過,現在說什麽都晚了,他是會覺得自己太粗心大意吧?還是覺得自己故意為之?
江可欣的心裏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該不該追過去,把收音機換回來。可身邊的冉月明卻不以為然:“這不正好嘛。你也用不過來啊,我們寢室留一個就行,聽聽就行。”
劉楠也點頭說道:“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我們還正愁著沒時間出去找師父修收音機了,這下,正好。”
“好吧。”江可欣淡淡地應了一聲。坐回到桌前,強行讓自己靜下心來,複習專業書。
快期末考試了,她可不想回家讓江大山念叨。
就在要放假的前兩周,漢江再次迎來新一輪巨大的降水量,使得長江水流量劇增。漢江上遊全線沿江水位已經超過警戒線。
三天後,長江流域出現洪峰,中遊水位暴漲,漢江的汛情終於避無可避地來臨了。
隨著高層下發的“防汛緊急通知”,1998年抗洪救災至此拉開了序幕。
漢江指揮學院吹響號角,向最危險的地方送出了第一批抗洪的在校學員。
因為是夜間走的,一切來得突然和無聲無息。直到第二天大家上課的時候,趙之安才從同學們竊竊私語的談話中聽到了學校參與抗洪的事。
“我們學校的人走了?”
“嗯,聽說是晚上11點多走的。”
“哪個係?哪個隊?”
“那就不清楚了,不過聽說這次去的人大多數不是‘紅牌’。”
“那就是1係的了。”趙之安心裏第一個想到了林朗。
他焦急地想確定林朗有沒有上堤,正想跑出去看看,但無奈鈴聲響起,教員已經走進了教室,趙之安隻能強耐著性子把課上完。
等上完課後,直奔林朗他們教室,才發現空空如也。一個人都沒有。
林朗他們,作為第一批上堤的人抗洪去了。
這一天,趙之安有些精神恍惚,他不知道林朗怎麽樣了。也不知道學校什麽時候會安排他們上去。他期待著!
好不容易熬到了最後一節課鈴聲響起,趙之安以最快的速度來到了俱樂部。
還沒進門,就聽到了電視裏傳來抗洪的新聞:
“長江達到曆史最高水位,長江大堤到了最最關鍵的時刻,保衛長江大堤,就是保衛漢江人民的生命之堤,是為了5萬平方公裏的漢江平原,17號上午,駐守漢江的5000多名官兵和漢江各軍事院校的3000多名學員緊急奔赴前線,於此同時……”
滿滿當當的俱樂部,起碼有幾百人在,但此刻,沒有任何一個人發出聲音。所有人都緊盯這電視屏幕,生怕自己漏過了任何一點關於抗洪的資訊。
趙之安挺著胸,渾厚而嚴肅的目光和眾人一起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
戰友都上去了,什麽時候輪到他們?
趙之安擔心林朗他們的安危,卻又期待著自己能現在,立刻,馬上能衝上去,和他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