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等了幾分鍾,那部白色的公用電話依舊沒有一點反應。

“張師傅,回來了?”雜貨店的老板和剛才開車進來的師傅打了個招呼。

這個師傅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塵,走到百貨店,拿起了櫃台上的一支打火機,給自己點了一根煙,再不慌不忙地說道:

“嗯,回來了。又跑一趟把剩下的幾個乘客剛送了回去。這不,才回來。”

“辛苦,辛苦。”

“唉,沒辦法,誰讓我攤上了這事呢?走了,明天我的早班,要早點休息。”

雜貨店老板揮揮手:“好嘞,好嘞,明兒見。”可沒等張師傅走多遠,他又問了句:“那姑娘怎麽樣了?”

“醫生說,高反,加上感冒,情況有些不妙,唉……”張師傅搖搖頭,消失在夜色之中。

“可憐啊。”

林朗身邊開車的班長,看了林朗一眼,然後轉頭向雜貨店老板問道:“有人高反了?還是個姑娘?”

“是啊!張師傅的車是下午上山的,可沒到一半就折回來了,把一車人都丟在了半道呢……”

林朗急急地打斷他:“那高反的人呢?”

“就是有人高反了啊,據說還感冒了,一上山就開始嘴皮烏青,嘔吐……”

“是個姑娘?”老班長再次追問這個關鍵問題。

"是啊,那姑娘進站的時候,我看見過一眼,高高的,白白的,頭發這麽長……"老板說著還在伸手在自己的肩膀上比了一比。

這雜貨店老板貌似永遠進不了正題,急得林朗抓住他的胳膊問:“人呢?人呢?”

“被他送醫院了啊。”老板指著已經消失不見的張師傅:“為了送這姑娘回來進醫院,把一車人都丟在了半道上。所以他還回來給車站領導匯報了此事,安排其他車輛去接人……”

“人民醫院?”老班長問。

“是!張師傅說了,那姑娘上車的時候就咳嗽了,沒想到啊……哎,哎,人呢……”雜貨店老板話還沒說完,這兩個穿軍裝的人,就已經跑得連影子都不見了:

“跑得比兔子還快啊!不對,兔子都跑不過這兩個當兵的。”

在高原上感冒又加上高反!這意味著患者會有怎麽樣的危險,林朗明白。他甚至不敢想雜貨店老板說的姑娘就是牧歌。

感冒會增加機體耗氧量,同時感冒病毒還會引起呼吸道疾病,引發高原肺水腫,甚至是腦水腫。

林朗瘋一樣地在大街上跑了起來。在這落後的小縣城裏,每天發放各個鄉鎮的班車是它唯一的交通工具。要想盡快趕到醫院,隻有靠跑,跑,跑。

“人在哪?”林朗跑到醫院急診見到醫生就問道,見醫生一臉茫然地看著自己,才緩了一口氣:“下午高反的姑娘在哪裏?”

“牧歌?患者是叫牧歌?”

聽到醫生準確地說出了牧歌的名字,林朗的心亂了。在跑來醫院的路上,他希望高反的姑娘不是她,不是她。

可是,醫生卻叫出了她的名字。

後麵趕來的老班長看到林朗慘白的臉,就知道了情況了:“病人怎麽樣了?”

“情況不太好!肺氣腫,我們這裏條件不好,一個小時前已經打了市裏的120,現在,在等車過來,準備轉院。”

“為什麽你們不直接送去市裏?”老班長也急了起來。

“我們隻有一輛急救車,出診還沒回來……”醫生無奈地看他們。

“人,在哪?”林朗冰涼地問道。

醫生指了門診後麵的住院樓:“3樓,7床。”

林朗一口氣跑到3樓,一進到醫院裏長長的長廊,他腦子進裏浮現出一些從前的畫麵。

那時候母親住院時,牧歌從學校裏跑到醫院來探望,因為不知道病房,她就墊著腳從玻璃窗裏找人,一個病房接一個病房地找。

一切仿佛就在昨天,可如今,她卻成了住進病房裏的那個人。林朗的腿像灌鉛一般,但還是以最快的速度衝向了7號病床的門。

潔白的病**,一張美麗的臉上插著一個氧氣管,慘白的手上正在打著點滴。

牧歌像是睡著一樣,躺在那裏,一動不動,黝黑的長發散落在白色床單上。

此刻的她,一如一年前在火車站分離的那一刻,就像要碎了一樣。

林朗雙眼瞬間就紅了起來,左手微握成拳,放置鼻下。站在門口,遲遲沒有挪動步子。

他不敢走近她。

他曾給她的承諾有多美好,這一刻就有多殘忍。

這片荒涼的高原上,開不出玫瑰;787基地承載不了他的愛情。

直到身後的老班長推了他一下,林朗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到病床前,輕輕蹲了下去。他握住牧歌的冰涼的小手,話還沒開口,淚就落了下來。

“牧歌……”林朗雙手緊握牧歌的手,送到唇邊,他想溫暖她,可卻什麽都做不了。

麵無血色的牧歌微微睜開眼睛,看到是林朗,微微一笑:“你怎麽來了……”

林朗顫抖的嘴唇蠕動了幾次,卻始終說不出一句話來。牧歌看了看林朗的樣子,眼睛又緩緩地閉了過去。

“醫生!醫生!”林朗驚慌失措跑向外麵的時候,就聽到了救護車刺耳的聲音。

隨著醫生和護士的一陣忙碌,牧歌被搬移到了救護車上。林朗簡單向老班長交代了一些事後,自己也跟著坐上救護車。

在開往市裏的路上,車身顛簸著,牧歌無比虛弱地再次睜開眼睛,見到是林朗抱著自己,淡然一笑,伸手撫摸著他消瘦的臉頰:“你瘦了。”

林朗捉住這冰涼的手,繼續貼在自己的臉上:“沒事,是更加結實了。”

“對不起,我沒想到會這樣……給你添麻煩了……”

林朗低著頭,沒有說話。隻是緊緊地抱著懷裏的牧歌。終於,一滴淚,重重地落在牧歌的臉上。

牧歌努力睜開眼睛,看著眼前被自責包圍的林朗說道:“我沒事……我隻是,隻是有點喘不過氣……”

“別說話,好好休息。”林朗將臉貼在牧歌的額頭上。他這麽想她,卻在見到她的這一刻,心都碎了。

救護車在黑夜裏奔馳,牧歌在林朗的懷裏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又像是一個乖巧的女孩躺在愛人的懷裏,靜靜地耳鬢廝磨。

這條路,很長,長得林朗用一輩子也沒能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