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

隻依靠自己的影子生活,

甚至不是用整個的影子,

——【羅馬尼亞】馬林·索列斯庫《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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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的馬路比較新,用方形石磚鋪的,很平整,一直往前延伸,有點步行街的感覺。走不遠,右邊有一個大操場,應該是一所學校,往前一看,門上寫著:武漢市第十四中學校。再往前,左側有個古樸的建築,上麵寫著“仁濟醫院”四個繁體字,但大鐵門緊閉,顯然閑置已久。

“沒來過?”紀管祥看秦朗好奇的樣子。

秦朗點點頭。

“不會吧?連曇華林都沒來過,虧你還是武漢人!”紀管祥笑道。

秦朗尷尬地笑了笑。說心裏話,他覺得自己確實有點舍近求遠或崇洋媚外。從小到大,一放假就往外麵跑。在北京城,他可以尋古探幽樂此不疲,卻很少在武漢走街串巷察古觀今;法國,遠在歐洲,雖沒去過,但受媽媽影響,他對它的風景名勝可以娓娓道來。武漢,近在咫尺,但除了眾所周知的景點,他其實對它知之甚少。至於原因,他也想過,一是受父母“出去見世麵”思想的影響,二是,他認為,武漢多少還是欠缺點文化底蘊。論古老,比不上北京西安;論發達,比不上上海廣州。武漢,給人的感覺,就像一個浩大的工地,滿城挖,滿城建,嘈雜淩亂,讓人不安。唯一讓他難以割舍的,是武漢的江河湖泊,它們就像無數個神秘的線索,引誘他去尋覓答案。

“等吃了午飯,你再慢慢逛!”老虎看出了秦朗的意思。

他們沒有繼續往前走,而是拐了彎,走幾分鍾,就到了一棟居民樓前。上了三樓,開了門,房內無人。

“你們喝點水,我先去衝一下。”老虎從冰箱裏拿出兩罐涼茶,遞給秦朗和紀管祥。

屋子裝修還算不錯,但不算整潔,衣物隨意丟在沙發等處。紀管祥打開電視,胡亂調著台。冬彩雪的短信還在發來,秦朗想了想,故意發了一個短信:“我在曇華林,和我班的紀管祥、烹飪班的老虎在一起。”果然,冬彩雪沒反應了。

紀管祥一邊看電視一邊和秦朗閑聊。等老虎衝完,他們也相繼進去衝了衝。

衝完澡,紀管祥打趣地問老虎:“哪裏吃咧?又去你老特那裏?”(老特:武漢話,諧音老頭,爸爸。)

“不吃老特吃哪個?我已經叫了武昌、胖王、娘子和東東。大家熱鬧一下。”

三人清清爽爽地出了門,又走到曇華林的街上。遊客還不少,以年輕人居多。咖啡店、工藝品店、奶茶店、漢繡店……這裏一家,那裏一家,在街兩邊呼朋引伴,頗為熱鬧。不少年輕人懷著好奇,在這些特色小店裏穿梭,感受喧囂城市裏的寧靜和不同。這讓秦朗想到南鑼鼓巷,南鑼鼓巷似乎沒有曇華林長,但小店更多,逛起來很有滋味。曇華林的小店相對集中,走幾步就望到頭了。

秦朗跟著老虎又拐進一個小巷,很快看到一家小酒樓。他們上了二樓,進入一個小包房。一個二十上下的女服務員上來招呼,老虎望著她笑道:“我老特不在店裏吧?你跟柳叔說,我們有七個人,多搞幾個菜。對了,先搞兩件啤酒上來。”

老虎也不點菜,就讓她下去了。

“這小姑娘不錯啊,哪裏請的?”紀管祥好奇地說。

“別個大你幾歲,還小姑娘?你是不是看中了,我介紹你認識?”老虎故意撩紀管祥,“她是仙桃的!”

“我上次來怎麽沒看到?”

“她沒來一個月。”

“你家生意越來越好,連服務員都越請越漂亮!”

“好個鬼!我老特說,現在上麵嚴禁公款吃喝,很多高檔酒店都倒閉了,連我們這麽小的酒樓都受影響。”

“你這酒樓也有公款吃喝的?”

“怎麽沒有?逛逛曇華林,看看藝術展,公款吃個飯,不比在大酒店玩得過癮?還不招搖!”

“這倒是實話,”紀管祥點點頭,“不過,你們不要擔心,再怎麽禁止,人都是要吃飯的,你們家酒樓地點這麽好,還愁沒生意?”

沒聊幾句,小姑娘把啤酒送來了。兩件啤酒足足24瓶,她竟輕飄飄地拎上樓放到地上。當她彎腰的時候,領口的**擠出了一小半。秦朗看紀管祥咽了咽口水,不由地笑了笑。

老虎伸手遞出兩根煙,紀管祥接了,秦朗擺擺手,他也不勉強。

“有個事,秦朗,看你有沒有興趣,”老虎點著紀管祥和他自己的煙,吸了一口看著秦朗,“學校準備組織校籃球隊,參加區高中生的交流賽,你要是加入的話,那我們肯定實力大增!”

紀管祥也隨即相勸:“對,對,這事我聽體育老師說了,11月中旬要打呢。你要是參加,那我們不是如虎添翼?”

秦朗搖搖頭,略帶抱歉地說:“老實說,我現在對打籃球沒什麽興趣,這次參賽也是迫不得已。我隻想好好畫畫,馬上要美術聯考了!”

老虎和紀管祥愣了一下,他們以為他會馬上答應。

“你是好學生,學業為重,可以理解。我們不勉強你。不過,你有興趣的時候,隨時跟我們說。”老虎體諒地說。

秦朗點點頭。

再過一會兒,菜開始上來了。老虎的朋友也陸續出現。

“好,大家都到齊了,來,倒滿啤酒,嘎肆喝!”(嘎肆:武漢話,開始。)

眾人倒滿酒,老虎指著秦朗介紹道:“這個是秦朗,畫畫高手,籃球高手,為人仗義,這個朋友我交定了。”然後,他分別指著其他人介紹道:“這兩個你見過,一個是胖王,一個是武昌。胖王的體重至今是個謎,他從來不講,我嚴重懷疑到了二百五!”

“你不要罵人啊,誰二百五?”胖王趕緊回擊。

“我說的是二百五十公斤,不是二百五十斤。不過,都可以念二百五哦!”老虎的話讓大家一陣笑。

“冇得那麽誇張好不好?”胖王也不計較。

“武昌的名字取得好,姓武名昌,三輩都是土生土長的武昌人,人如其名,對武昌了如指掌。”

“褲子失火——當(襠)然(燃)!”武昌笑著說。

“這個叫徐子良,開始我們叫他子良,後來改叫娘子,因為他說話像娘子一樣溫柔。”

果然,徐子良女聲女氣地說:“你們真是的,把我的名字都毀了!”

“沒毀你身子就行!”武昌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他也是我們學校的,學的是服裝專業,弄得一手好女紅!”老虎忍不住笑了笑,“這個是張曉東,我們叫他東東,學的動漫專業,是個街舞好手。——來,兄弟們,為我們的友誼幹杯!”

在眾人的應和聲中,酒杯們開始親密接觸,激動的酒花瞬間濺出不少。秦朗隻準備喝一口的,看大家一飲而盡,怕被人瞧不起,便硬著頭皮,喝盡杯中的酒。

十七八歲的男孩,在本質上,和二十七八歲的男人沒什麽區別。話題總會從雜七雜八的興趣愛好談起,如體育運動啊,電視節目啊,影視歌星啊,身邊是非啊,最後還是要落腳到女孩或女人。從某種意義上說,女人,雖然沒有成為現實世界的中心,但實際上,一直是男人話題的中心。

幾個人開始“嘴”老虎,問他怎麽不把姍姍叫過來玩。老虎笑道:“姑娘伢,是需要兩人獨處,才能培養感情的。你們這些狐朋狗友,嘴裏說不出什麽好話來,到時候玷汙了我的名聲,不是把她嚇到了?”(嘴:武漢話,逗著玩、開玩笑等意。)

“老虎真有本事,我們一個都冇談,他都換了好幾個,換了之後,別人還對你念念不忘。你要給我們傳授點經驗才行!”

“經驗不敢當。有些東西隻可意會,不可言傳。這是需要天賦和悟性的。推薦你們看四部書,這四部書你們看懂了,就可以縱橫江湖,所向披靡!”老虎賣起了關子。

“哪四部書?不會是四書吧?《大學》、《中庸》、《論語》、《孟子》?”紀管祥首先猜測。

“我知道哪四部書,它們是語文數學英語和思想品德,還是小學版的!”胖王說完嗬嗬直笑。

“這四部書,其實你們都知道,也都看過,但未必都琢磨過。”老虎望著大家,繼續吊著胃口,“想到沒有?——它們就是:中國四大名著。”

“四大名著有什麽稀奇的?就算沒讀過書,電視劇我們也看了好幾個版本了。”武昌質疑道。

“所以你們沒主見吧,曆史上那麽多小說,為什麽就選它們作為四大名著?肯定是有原因的。我細心琢磨了一下,終於被我琢磨出道理來!”老虎得意地說。

“什麽道理?說來聽聽!”大夥既好奇,又懷疑。

“這是我悟了十幾年才悟出來的,怎麽能輕易告訴你們?”

“你認字才幾年,還悟了十幾年?吹牛不打草稿!”胖王說。

“你吹牛打過草稿?真是的!我這說的都是真知灼見!好歹我小學還參加了楚才杯作文,拿過三等獎!這是有天分在裏麵的。”老虎不滿地說。

“好了,說吧,我倒要聽聽你有什麽高見。”胖王道。

“我跟你們說吧,這四大名著分別代表人生的四種關係,能夠把這四種關係處理好了,你一定會如魚得水,飛黃騰達!”

“哪四種關係?”眾人紛紛問道。

“我一說你們就明白了,”老虎做了個要講長篇大論的樣子,“首先說《紅樓夢》,它提醒我們,要處理好和女人的關係;《水滸傳》呢,告訴我們,要處理好和兄弟的關係;《三國演義》,告訴我們要處理好和同誌的關係;《西遊記》,是說要處理好和鬼神的關係。”

胖王想了想,點點頭,但旋即不解地問:“怎麽《三國演義》是處理好和同誌的關係?”

老虎嗬嗬一樂,裝模作樣地說:“我一個一個說給你們聽啊。《紅樓夢》呢,裏麵女人多,女人多了是非多,你說《紅樓夢》裏麵的男人,哪個把女人關係處理好了?比如賈寶玉,搞不定林黛玉,吃不透薛寶釵,又和其他女人不清不白,最後丟了愛,敗了家,做了和尚。所以,女人關係搞不好的,人生肯定失敗。”

“那《水滸傳》呢?”

“《水滸傳》無非是講兄弟情。想當初一百零八個兄弟大碗喝酒,大塊吃肉,替天行道,多麽快活!可後來,宋江搞不定李逵、武鬆、林衝等兄弟,非要招安,結果把兄弟的命害了,自己的命也搭了進去。其他兄弟呢,也搞不定宋江,為了所謂的兄弟義氣,昧著良心跟宋江混,結果呢,成了朝廷打手,個個不得好死!”

老虎頓了頓,繼續道:“再說《三國演義》,為什麽說要處理好和同誌的關係呢?我本來想說處理好政治關係的,但覺得跟其它三個不搭調。後來想一想,想通了,你看,劉備孫權曹操,不就是想統一天下麽?不就是一個德行,一個誌向麽?也就是說,他們就是三個野心勃勃的同誌。每個同誌身後,還有一些同誌,像劉備,他有關羽、張飛、諸葛亮、趙雲等,孫權和曹操呢,也一樣。同誌關係,既有競爭,又有協作。所以,三方有時各為對手,有時又聯合起來,對付第三方。你看,同誌關係處理好的,像劉備,當初窮得叮當響,幾個人,幾杆槍,後來通過對外招納賢才,聯吳抗曹,對內知人善任,積攢實力,很快形成與魏吳分庭抗禮的局麵。你們說是不是很厲害?”

老虎吃了口菜,嚼了嚼,然後微笑著說:“至於《西遊記》,當然是要處理好和鬼神的關係。孫悟空處理不好和天上神仙的關係,結果倒了大黴,被壓在五指山下500年;取經的時候,又處理不好和妖怪的關係,所以一路上打不完的妖怪,累得要死不說,還被唐僧誤會,一會兒被念緊箍咒一會兒被逐出佛門。這個孫悟空啊,就是性格太耿直了,不夠圓滑,所以吃了大虧!”

眾人覺得有道理,連連點頭。

老虎給大家發了幾根煙,得意地說:“四大名著的世界,其實包含了我們身邊所有的世界。《紅樓夢》代表著愛情婚姻,《水滸傳》代表著兄弟情誼,《三國演義》代表著工作事業,《西遊記》代表著江湖鬼神。你們看,現在的男人,如果首先把女人搞定了,他怎麽可能家無寧日?有了一個穩定的後方,他再搞好兄弟關係,他的人際關係就會順風順水。至於事業,跟他一樣,雄心勃勃的同誌有不少,都在競爭,你不可能一枝獨秀啊,所以,隻有容得下別人,才能容得下自己。隻有與人方便,才能與己方便。這叫共存,或者說叫共贏。最後呢,光處理好女人兄弟同誌的關係還不行,你還得認識一些牛鬼蛇神。很多時候,走正規渠道,根本解決不了問題,找幾個有江湖背景的人,一下就幫你解決了。你看,我舅舅家附近那塊地拆遷,政府的人談了半年都談不下來,後來,幾個地痞流氓一來,一個月全部搞定。

這一番話讓眾人大呼過癮,沒想到老虎還有這麽深的見地。

“你們說,古人是不是很聰明?隻要把這四本書讀透了,弄精了,走遍天下也不怕,還讀什麽厚黑學啊?”老虎說完,喝了一大口啤酒。

“那你四大名著都看完了?”

“當然,我不僅看完了,還潛心研究,終於悟出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道理來!”

“你讀了四大名著,還潛心研究?我看未必吧,我從小跟你玩到大,你什麽時候看了這四部書的?倒是電視劇版的《西遊記》,我陪你看過五回,《水滸傳》我陪你看過四回,《三國演義》,我陪你看過三回。《紅樓夢》,我陪你看過兩回。”

老虎被胖王搶白,很不耐煩:“你又不是24小時跟著我,怎麽知道我沒有拿起書看?再說了,你陪我看了這麽多回電視劇,怎麽不見你有我這麽深刻的見識?”

這一問,倒把胖王問住了。

老虎繼續說:“你隻知道幫你父母賣菜,賣菜,賣菜,隻知道吃,吃,吃,你除了知道豬肉和小白菜的價格,除了知道往你身上長脂肪,腦袋裏有什麽啊?是不是滿腦子豬油啊!”

“不是豬油,是人油!”胖王糾正道。

“我看沒什麽區別!”

“我比不了你,你是有文化的流氓,我是沒文化的盲流。”胖王不惱,也不甘示弱,顯然他們對彼此的嬉笑怒罵習以為常。

大家哈哈大笑。

“我跟你說,”武昌轉頭對秦朗笑,“別看他們這麽損對方,關係好著呢。老虎是我們中間有名的才子,從小語文好。他的理想是,在廚子中做一個最有文化的人,在文化人中做一個最會燒菜的廚子!”

大夥又是一陣笑。

秦朗聽著他們高談闊論,覺得他們很另類。他們身上充滿痞氣、邪氣,但更有義氣。他們說話喜歡爆粗口,但彼此毫不介意。講話內容很奇怪,但也不是毫無道理。他們喜歡喝酒,喜歡吸煙,喜歡吹牛,喜歡大笑,不像傳統印象中的高中生。但有一點,他是欣賞的,他們總是一副無憂無慮的樣子。

老虎接了一個電話後,說出去接一個人。大夥都以為接的是他女朋友姍姍,可過了一會兒,他帶回的人讓所有人,特別是秦朗和紀管祥大吃一驚,竟是冬彩雪!

“這是我妹妹!”老虎輕描淡寫地說。

秦朗和紀管祥的嘴張得像兩個鴨蛋,眼裏隻冒問號。

“你究竟有幾個好妹妹?這麽多妹妹?姍姍呢,分手了?”武昌說。

老虎嗬嗬一笑,也不解釋。

“冬彩雪,酒店管理專業的,漂亮吧?你們以後都看到點,別讓人欺負她!”老虎介紹道。

“老虎,有本事啊,又找了一個,我們一點動靜都沒察覺!”胖王道。

“別瞎說啊,這是我妹妹!”

“表妹?堂妹?幹妹妹?還是失散多年的親妹妹?”東東一臉狐疑地說,“看你們的長相,一個黑,一個白,一個壯,一個瘦,打死我我也不相信是你的妹妹!”

“你管她是什麽妹妹,反正是我的妹妹。”老虎對東東粗魯而隨便,對冬彩雪卻小心翼翼,“你喝飲料,還是喝啤酒?”

“當然喝啤酒撒!”冬彩雪也豪爽,跟著老虎說出一句武漢話。

老虎殷勤地給她倒了一杯啤酒。她很快端起杯子,徑直對著秦朗說:“謝謝你那天送我去醫院!”說完,一飲而盡。

眾人拍桌子叫好。秦朗不知道冬彩雪演的是哪出戲,看大夥起哄,隻好端起酒杯。結果因為杯中的酒太少,又被胖王加滿了酒,最後不得不硬著頭皮喝了一大杯。

冬彩雪敬了秦朗一個人,就誰也不理睬了,搞得敬酒的人很沒麵子。老虎出來打圓場:“莫欺負我妹妹,她想敬哪個就敬哪個,你們不要隨便敬她啊!”

紀管祥不知道冬彩雪和老虎的真正關係,沒有輕舉妄動。他可能覺得,以他跟老虎的交情和對老虎的了解,冬彩雪應該不是老虎的女朋友,也許是表妹或堂妹,但他又不能完全相信自己的判斷,因為老虎很特別,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來,也不奇怪。為了掩飾自己的困惑,或者為了凸顯自己的存在,他不停地講話,不停地和別人喝酒,同時不停地觀察冬彩雪,可冬彩雪沒有正眼瞧他一下。

隻有秦朗相信冬彩雪來這裏的真正原因,絕不是因為她是老虎的女朋友,而是為了找他玩而已。可是,她和老虎究竟是什麽關係呢?他有些好奇,但沒有紀管祥那麽強烈。因為,她與老虎有什麽關係,跟他又有什麽關係呢?在他看來,這些人和這些場景都隻是一幅幅畫,他用寫生似的眼睛觀察他們,然後感受其中的趣味。

大家嘻嘻哈哈又吃了半天。麵對眾人的玩笑,老虎均笑而不答。秦朗不太喜歡這樣的環境,心裏想著去曇華林街上逛逛,但又怕掃了大家的興,於是耐著性子等到最後。

老虎問大家有什麽安排,有人提議去網吧,得到好幾個人響應。秦朗說下午還要畫畫,等逛逛曇華林再走。紀管祥也說要回家畫畫。老虎看他臉紅通通的,叫他把摩托車留在這裏,明天他再騎到學校。紀管祥同意了。最後,老虎笑嘻嘻地問冬彩雪:“妹妹,克哪裏玩?要不要我陪你?”(克,武漢話,去的意思。)

“不要你陪,我隨便逛逛,等會再回漢口!”

“那好,秦朗,你順路,等哈子把我妹妹安全送到啊!”老虎打了一個哈欠,“我要睡一覺了,下午還要健身!”

紀管祥看著冬彩雪跟著秦朗走,明顯有些失落和嫉妒,但實在找不到好借口和他們呆在一起。

很快,人就散了。

秦朗走在前麵,也不等冬彩雪。冬彩雪緊跟了幾步,嚷道:“怎麽回事啊?不理人是吧?”

秦朗回過頭,笑了笑:“大小姐,我們熟嗎?我們好像隻認識了三天吧?怎麽像是認識了三年?”

冬彩雪咯咯一笑,故作驚訝狀:“怎麽你也有這種感覺?”

秦朗無奈地聳聳肩:“你是一個讓人搞不懂的人。你不怕乏味,就跟著我逛吧!”倆人相視一笑,並肩而行。

“這裏我來過好多次,你應該跟著我逛才對!”冬彩雪調皮地笑道。

“這裏有沒有什麽畫廊啊,藝術館之類?”

“有啊,我記得這裏有兩個‘半畝園’,我帶你去!”

“什麽是‘半畝園’?”

“藝術館的名字!”冬彩雪指著前麵一個建築,“前麵那個不是麽?”

秦朗走過去一看,在幾棵茂密的樟樹背後,露出一個二層的紅牆建築。大門口處伸出一個四根柱子支撐的亭。亭上二樓牆壁上寫著五個白色大字:半畝園美術館。他和冬彩雪拾級而上。進了門,看見一塊牌子,上麵寫著:參觀展覽請上二樓。他往左邊的房間看了看,裏麵擺著些桌椅茶具,有幾個人在喝茶。右邊有個樓梯,通向二樓。

秦朗禮貌地問了一個人:“能上去看看嗎?”對方微笑著說可以。

上了樓,他看到一個直通通的展廳。映入眼簾的,不是畫展,而是擺滿了小布娃娃樣的藝術品。

“哇,好可愛啊!”冬彩雪興奮地跑過去。

秦朗看了看一旁的文字介紹:陳立君軟雕塑作品展。

軟雕,有意思!他還是第一次聽說。它們竟是用廢泡塑料、布條等做成的。介紹說,這些作品獲得了不少國內外大獎,還赴美日港澳台展出過。

此時參觀的人並不多,展廳裏還算安靜。可冬彩雪興奮得不得了,在那邊大呼小叫。他怕吵到人家,趕緊過去。

“你看,這些爹爹婆婆多有意思啊!”

秦朗瞅過去,看到六個憨態可掬的老人軟雕塑。兩對老人彎腰在前,你抱著我,我抱著你,互相親昵。另一對在後,男的穿著灰褂白衣,女的穿著黑色白紋衫,一高一矮,倒一本正經。秦朗嘿嘿一笑:“你老了會不會像這些婆婆一樣啊?”

“那你老了會不會像這些爹爹一樣呢?”冬彩雪反問。

秦朗笑而不答,指著一個軟雕塑說:“我覺得這個婆婆有點像你!”

冬彩雪順著看過去,那是個彎腰親吻老頭的婆婆。她羞赧地反問道:“我怎麽像她呀?我有那麽醜嗎?”

“你沒那麽醜,但一樣敢愛敢恨啊!”

“那你也像這個老頭!”冬彩雪指著另個彎腰親吻婆婆的軟雕塑,笑著針鋒相對。

“我也敢愛敢恨?”

“不是,”冬彩雪眼珠子一轉,“你是老不正經!”

“憑什麽女的親男的,是敢愛敢恨?男的親女的就老不正經?”秦朗笑著抗議,“不過,我感到幸運的是,我沒有跟敢愛敢恨的婆婆碰到一起。要不然,敢愛敢恨遇到老不正經,那多熱鬧啊!”

“去你的!”冬彩雪不滿意我的評論,“我覺得,你像後麵站著的那個老頭,高高的,有些藝術家的風度。我呢,像旁邊站著的婆婆,充滿了慈愛!”

“少給自己貼金了,我才懶得和你站在一起!”秦朗笑著走開。

“你才臭美呢,誰稀罕!”冬彩雪嘴上這麽說,還是跟了上來。

倆人有說有笑,又看了一會,才下了樓。沿著街又往前走走看看,到了另一個“半畝園藝術中心”。在這幾個大字下,又有兩個字:邊渡。進了門,發現一樓是一家咖啡店,而邊渡正是它的名字。

“咦,我五一來的時候,沒看見這家店啊?”冬彩雪往裏麵看了看,轉頭對我道,“等會兒,我請你喝咖啡好不好?”

秦朗看著她水汪汪的眼睛,不屑地說:“你兜裏有幾塊錢?還喝咖啡?”

“那好,你請我!”

秦朗忽然覺得這才是冬彩雪要說的話,正如她邀請我去她家的目的,是希望他邀請她去我家一樣。他笑了笑,沒有拒絕。

這是一個中心展廳為3層構架的建築,有幾個房間,每個房間有不同的藝術,如繪畫、攝影、書法、陶藝、雕塑等等。秦朗看得津津有味,走得慢。冬彩雪卻走馬觀花,一下不知跑到哪個地方去了。等他正看著一個攝影作品出神的時候,電話突然響起,是冬彩雪!他們溝通了地點,又碰了頭。

“算了,今天是不可能看仔細的,下次再來看吧!”秦朗言外之意是冬彩雪幹擾了他。

冬彩雪也不含糊:“那好,下次再來,我們約好!”

秦朗哭笑不得,招招手說:“走吧,妹妹,我請你喝咖啡!”

他們來到一樓的咖啡店。冬彩雪看了看櫃台牆壁上的價格表,不禁伸了伸舌頭。她回頭對秦朗小聲說:“你確定我點任意一種,你都有錢付賬?”秦朗看著她調皮的樣子,笑道:“盡管點吧,哪這麽多廢話?”

“那好,我點了,別心疼啊!”冬彩雪做了個鬼臉,然後轉過身,要咖啡師推薦店裏最有特色的咖啡。

“耶加雪啡吧,它是來自埃塞俄比亞的精品豆子。”說話的男咖啡師圓圓的臉,一頭長長的頭發挽係在腦後,左手臂還有一堆紋身,斯文中顯出一種不羈。秦朗盯著那些紋身,心想現在紋身的人真多!

冬彩雪瞅了一眼價格,笑著同意了。咖啡師開始調製咖啡。秦朗看著眼前一個個瓶瓶罐罐,覺得像到了化學實驗室。他沒興趣看調製的過程,就丟下錢,到咖啡店裏參觀去了。這家店和很多咖啡店一樣,主打文藝風。壁上的畫,架上的書,角落的鋼琴,木質的桌椅,營造出一種安靜舒心的藝術氛圍。他把牆上的畫欣賞了一遍,來到一個書架旁,隨手拿了一本書翻看。

“公子,你的咖啡來了!”冬彩雪端著兩杯咖啡,邁開**的長腿,一臉調皮地小跑過來。

“慢點,慢點,摔潑了,我沒錢再買了。”秦朗緊張地提醒。

冬彩雪滿臉堆笑地坐下來:“咱們喝咖啡嘍!”

“你知道耶加雪啡是什麽意思嗎?”秦朗放下書。

“不是咖啡名字嗎?”冬彩雪忍不住先喝了一口,“嗯,好喝!”

“它其實是埃塞俄比亞一個小鎮的名字,耶加的意思是‘安頓下來’,雪啡是指‘濕地’,所以耶加雪啡是指:讓我們在這塊濕地安身立命。”

“好有內涵的名字喲,你怎麽知道?你喝過?”

“第一次喝,”秦朗故作神秘地微笑道,“如果我沒記錯,這咖啡裏有茉莉的花香,檸檬、杏仁、桃子的甜香,以及茶香。”

“你還沒喝就知道?”冬彩雪懷疑地睜大眼睛。

“喝耶加雪啡的感覺,用一句話形容:咖啡入口,百花盛開!”

冬彩雪賊賊地抓過秦朗剛才翻過的書:“這裏麵說的吧?”可是,這是一本繪畫的書,根本沒有咖啡的介紹。

秦朗喝了一口,煞有介事地感歎道:“嗯,果然如此,真香啊!”

“告訴我,你是不是看了店裏的宣傳單?”冬彩雪東張西望開始找,可一無所獲。

“算了,告訴你吧,我百度的!”說完,秦朗望著冬彩雪得意地笑。

此時,優雅的鋼琴聲傳來。他們循聲望過去,一個中年女性在那裏彈奏著,一個男的端著咖啡在旁邊悠閑地看著她。

“好浪漫!秋日的午後,安靜的咖啡店,悠揚的琴聲……”冬彩雪的嘴角輕輕揚起,像一隻微笑的小舟。

“什麽是浪漫?”秦朗微笑著質疑,“聽著鋼琴,喝著咖啡就是浪漫?聽著山寨機,吃著肉包子就不浪漫?”

冬彩雪想了想,噘著嘴說:“你是說前者浪費,後者才是浪漫?那不是浪漫的底線太低了?”

“不啊,我覺得,隻要情投意合的人做情投意合的事,無論喝咖啡,還是吃肉包子,都是浪漫。跟金錢無關吧!”

“沒錢浪漫什麽?你用山寨機,人用蘋果;你天天饅頭包子,別人天天美酒咖啡。你要是覺得浪漫才怪!”冬彩雪毫不掩飾自己的觀點。

秦朗有些失望。如果是光媚,她肯定會甜甜地笑著說:隻要和你在一起,都是浪漫的!

是啊,光媚是最好性子的女孩。最好性子的女孩,看著讓人舒服,聽著也讓人舒服。冬彩雪和光媚屬於兩種截然不同的人:光媚愛靜,冬彩雪愛鬧;光媚溫婉,冬彩雪任性;光媚生活充實,冬彩雪無所事事。如果冬彩雪不認識他,現在又跑到哪裏去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