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遠而近幾聲零亂的腳步,不時夾著沉悶的哼哧聲,幾條人影逐漸清晰,不久到了車子前邊,閃進車燈的光圈。

跑在最前麵是一個滿頭亂發破衣爛衫穿一隻鞋的人,光著的腳和趿拉的破鞋子一個顏色,不知道是哪條腿有毛病,跑得東倒西歪,近時,嘴裏嘰咕著也?息低吟著。

緊跟著後麵一個穿製服的人,追到強子車跟前時,一拳從後麵打去,前麵髒乎乎的人狠狠摔在地上,隻拱了兩下,那穿製服的人過來一腳接一腳地狠狠踢去,喘著粗氣大聲叫罵,往哪兒跑,哪次都你搗亂,踢死你踢死你。

倒地的人一次次拱起屁股想站起身,都被穿製服的人狠狠踹趴,最後側著身子像刺蝟一樣慢慢把腿蜷起來抱著頭,每被踹一腳都嗷一聲,聲音越來越弱。

強子推開車門走出來,拉過穿製服的人,你幹啥?快把他踢死了。

穿製服的人呼呼喘氣,死了好,媽的,就她凶,我們都忙活一個多小時了,瘋狗一樣還咬人,說著又狠狠一腳,蜷縮的人微弱地哼了一聲。

後麵又小跑來一個穿製服的人。

抓著了?

在這呢,沒把你咬咋地吧,咬得我生疼。

兩人都掀起衣袖看自己的胳膊。

強子看看兩人,轉身去開車門。

隱約傳來嘶啞的呼叫,萬青,萬青。

聲音熟,強子第一反應。

手停在門把上,向遠處看看。

後來穿製服的人回頭看看,嘴裏咕噥著,媽的今兒邪門了,一個瘸子愣說這瘋子是他媳婦兒,一個大肚子傻了巴幾的女人還叫她嫂子,媽的,都咬出血了,惡心死了,用打血清兒不?

強子酒意全醒了,飆子和孬子已走過來,強子急急地說,快去前邊看看。自己忙走到倒地上抽搐的瘋人旁邊,毫不猶豫地蹲下,把那人抱在懷裏,去撫開她掩住臉的沾滿草末比男人的胡子還幹硬的亂發,一張黑乎乎的臉上,血已沿著鼻孔流得滿嘴都是,還在往下滴,額頭上大片的擦傷,也絲絲往下流著血跡,這是,嫂子?醫生家嫂子?

強子不敢確認,瘋人微閉著眼睛,根本分不清男女,周身散發著一陣陣惡臭。

兩個穿製服的人你看我我看你,好半天才問,是你什麽人?

強子沒理,脫下自己的外衣慢慢擦瘋人臉上的血。

萬青,萬青啊。

聲音更近了,飆子已經扶著醫生趕過來,到近前,醫生扔下拐杖撲倒在地上,萬青,萬青,哆嗦著手去捧瘋子的臉,萬青,是你不,是你不,萬青。

強子看著醫生,醫生也滿臉的血。鼻孔裏還在緩緩下流,但醫生根本沒管,他把瘋子的頭側擺,去看她的左耳,強子也看到了,這瘋子的左耳沒有耳垂,隻有一個小肉珠。

萬青……醫生撕心裂肺地長嚎一聲,抱著瘋子的身子號啕大哭,鼻孔裏的血汩汩而出。

強子待著,大哥咋也滿臉血,這真是醫生家嫂子?嫂子那爽爽朗朗地笑呢?那風風火火的身影呢?那馬馬虎虎大大咧咧地言語呢?

一個穿製服的人衝強子沒好氣地說,是你們家人看好了,別放外麵亂跑,影響省裏檢查。

飆子正彎腰扶起醫生,醫生不住聲地叫,萬青,你醒醒,醒醒啊萬青。

瘋人無意識地痛苦地嘿喲著,努力睜著眼睛,渾身不斷抽搐,鼻孔和嘴裏不斷嗆出血來。

兩個穿製服的人轉身想走,強子突然把嫂子塞到醫生懷裏,躥起來揪住一個穿製服的狠狠打去,另一個穿製服的過來拉強子,飆子撲上去一頓暴揍,兩人很快被打倒在地,強子破口大罵,你們是人嗎?你們還給共產黨幹事兒還是給國民黨幹事?比土匪還凶,殘廢人你們也打,瘋子傻子你們也欺負?

正說著,遠處孬子抱著妞走近了,大聲叫,強哥,快,看看嫂子咋了?

醫生抬起頭來,強子,快去看弟妹,她……。

強子箭一樣射出去。孬子把妞遞到強子懷裏,妞的臉色在燈光下非常難看,看到強子哇一聲大哭起來,大哥,嫂子,他們打,大哥,嫂子。

緊緊摟著強子的脖子貼著強子的臉大哭。

強子說別哭了,看看,大哥嫂子都在這兒呢,你哪不舒坦?肚子疼不?

妞沒吱聲,看到地上的抱在一起的人,掙紮著從強子懷裏下來,跪趴到瘋人身邊緊緊摟住,又哭又笑,嫂子,嫂子,找著你了,找著你了,嫂子,嫂子,哇,這麽多血,強子強子,快來快來。

飆子說強哥,快把大哥大嫂和嫂子都送醫院吧,操他們媽的。

強子說不出的悲憤,看著地上三個抱成一團的人,一個雙腿拐的大哥,一個瘋的現在隻剩半條命的大嫂,兩人滿臉的血,一個自己的傻媳婦兒,臉色死人一樣。

妞哆索著不斷用袖子給瘋人擦血,說話聲音都變了,強子,血啊,咋整強子,強子?

強子過來拉起妞,彎腰去抱醫生家嫂子,衝飆子說快把大哥抱上車咱們去醫院。

兩個穿製服的人從地上爬起來也抹著臉上的血,氣呼呼地叫,你們等著,等著,敢打國家工作人員。

飆子開車走,兩個穿製服的人圍著強子不讓走。

到醫院飆子和孬子兩個忙得渾身大汗,醫生和妞都不讓醫生護士管,都把注意力放在了瘋人身上,醫生們戴著口罩不願意近瘋子的身,飆子紅了眼,揪住一個醫生的衣領罵,趕緊給看病,別找不自在。

護士說這怎麽看哪,先給她洗洗吧。

醫生鼻子已經不流血了,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的媳婦。

瘋人已睜開了渾濁的眼睛,木然地看著醫生,嘴唇哆嗦著,醫生輕輕叫,萬青,萬青,不怕不怕,我在呢,老李在這兒呢。

妞一隻手抓著她幹枯的黑得煤炭似的手,一手覆蓋在這手上輕輕撫摸著,嫂子,嫂子,大哥,看看,你醒了,嫂子嫂子,看看大哥,大哥在。

瘋人的眼神終於慢慢轉動,哼哼著不說話。

飆子問護士你們這有洗澡房嗎?

護士說有有有,後邊呢。

飆子說帶我們去。抱起瘋人,說大哥,你別計較,你和嫂子在這兒等,我和孬子給嫂子洗個澡去。

醫生眼淚嘩地流下來,我計較啥呀,我還……,隨後泣不成聲。

妞叫,我去,我給嫂子洗,孬子看看妞,嫂子還是在這兒等吧。

不,我去,你們男人,我女人,我給嫂子洗澡。

飆子說你一個人不行的。

行。

醫生說,我去吧,我扶著她。飆子放下你嫂子,看她能不能站。

飆子把醫生家嫂子放地下,醫生過來扶住,萬青,你能站不,萬青。

萬青身體顫抖著慢慢直腰,愣愣地看著醫生,眼珠終於轉動,衝大家傻傻地有點獻媚地扯了扯嘴角。

孬子問護士附近有沒有賣香皂毛巾衣服啥的,護士說醫院住院部小賣點啥都有,有秋衣秋褲,沒外衣。

飆子長呼口氣,看醫生拄著拐杖,妞扶著瘋子慢慢往門外走,站一邊的護士想離去,飆子說忙說護士同誌,你幫個忙,你看這三人,一個大肚子一個腿腳有毛病一個瘋子,您幫忙進去照看一下好不好?我給你們領導寫表揚信。

護士猶豫著,飆子說謝謝謝謝白衣天使。

護士終於跟了出去,飆子掏出大哥大給強子打電話,半天沒人接。再打還沒人接。趕緊去找孬子,說你買好東西給他們送過去,看著嫂子,千萬別有啥閃失,我是說強哥家嫂子。

孬子說你放心吧,我看那幾個人忒不是東西,要不打電話叫幾個哥們來。

飆子說這邊你照顧好,隨手從兜裏掏錢數了一遝遞給孬子,安排他們三人全住院,記著啊,三個全掛號住院。

孬子說我知道。

飆子急急跑出來開車。

再回到街上時,整條街都冷冷清清的,強子的車,製服的卡車都不在,一個人影沒有。飆子再打強子的手機還是沒人接。

好不容易攔住一個騎車的行人,問公安局在哪兒,然後開車往公安局去,邊打電話給樂子,說你趕緊從被窩裏爬出來,帶上保柱,叫幾十個兄弟,快來。那邊女人的尖聲,幹啥呀今兒是咱們的洞房,這大半夜的。樂子小聲說,飆哥說有事,去強哥老家。那邊兒更尖聲,啥大不了的事,明天再說。

飆子狠狠拍了下方向盤,衝電話大吼,樂子你少跟那騷娘們廢話,緊著來。啪地掛斷。

公安局的大鐵門已上了鎖,飆子狠狠用腳踢門,一個警衛出來問不耐煩地問,幹什麽幹什麽?

我來報警的。

警衛更不耐地問,大半夜報什麽警?

死人了公安局不管?

警衛從屁股後頭摸出鑰匙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