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子戴著手銬被關在審訊室裏,兩個穿製服的人給同樣穿製服的警察遞煙,訴說事情的始末,當然,隻有強子一夥打了他們,他們沒做任何違反治安條例的事,正在加班加點地正常執行公務,還不是一般的公務,可是縣委書記縣長們當前最重視的公務,為了能在全省裏給全縣贏得最高榮譽的公務。

理所當然,警察同誌嚴肅地指指牆上猩紅的大字衝強子吼,認得不?

強子頭也沒抬。

認識字不?!警察同誌啪地一拍桌子。

強子依然動也沒動。

一個警察同誌哇哇大叫:坦白從寬,抗拒從嚴!老實交代!

兩個穿製服的人指著強子高叫,這是法治社會,打人犯法,打國家工作人員就是犯罪。然後看看警察,小聲問,對吧同誌。

外麵走進來另一個警察,誰叫李誌強?

一個穿製服的人說是我。

你們局長讓你接電話呢。

飆子尋著燈光推門進來。看強子在鐵籠子裏,頭發根都豎起來了,急急地呼喊,強哥。

強子看著飆子,他們咋樣?

飆子抓著鐵籠子嘶聲叫,媽的。強哥,我就不信沒王法了,他們沒咋地你吧。

強子說你別著急,我沒事,大哥嫂子咋樣了?

都住院了你放心,孬子在那邊呢。

你快回去,我不放心。

穿製服的人指著飆子跟警察說,還有他,他也打人了,地痞流氓。

警察過來,你也打人了?

飆子轉過身逼視著警察,說是我打的,你們關的這人沒打。

穿製服的人亂叫,你們還包庇啊,這是包庇罪。

強子站起來說你快回去,回去給樹華打個電話,大哥大在褲子兜,強子側過身讓飆子拿。

警察說,大哥大不能拿走。

飆子沒理他,掏出來裝進自己的衣兜,說這是私人財產。

強子說快去醫院看看,我怕孬子一個人撐不住。

強哥……

快啊,我在這兒你有啥不放心的,外麵的事才多呢。

穿製服的人不住地狂叫,把他扣下,扣下,這人下手黑著呢,估計是和黑社會性質的組織是一夥兒的。

警察過來拉飆子,飆子掙他開,說你們有證據看我打人了?我媳婦兒在醫院生孩子快死了。

飆子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審訊室。一會兒又回來,指著警察說我告訴你們啊,我哥現在渾身上下沒破一點皮兒,誰敢動他一根手指頭,我把他們一家子滅了。

警察愣愣地看著飆子走出去,好一會兒才追到門口高叫,威脅我們,啊,你什麽態度啊,我們是人民警察。

飆子又趕回醫院,問孬子,孬子說三個都辦了住院手續,這個病房正好三個床位,飆哥你回去睡,我在這兒守著。

妞坐在醫生家嫂子身邊,不斷用手揉揉她的胳膊,撫撫她的手,嘴裏哄春燕一樣,嫂子不怕不怕,我是強子媳婦,大哥,醫生大哥,你看看,不認得了?嫂子不怕,怕啥,治好病就回家,家有好多花,還有鳥……

護士在給瘋人剪頭發,說就短短地剪著吧。

醫生見飆子進來,抹著眼淚忙問強子呢?

妞抬起頭來看飆子,飆子走過去坐在板凳上,說沒事,過會兒就過來。

醫生看看妞欲言又止,說燕子自個兒在家呢。

飆子衝孬子說,你,哦,你沒去過強哥家,還是我去吧,對妞說嫂子走,我送你回家。

妞不舍地看醫生家嫂子,我,不走。

走吧,大哥孬子在這就行了,嫂子你臉色難看著呢,還有孩子。

醫生說快回去吧,這有我呢。

妞不舍,輕輕摸著瘋人的臉,撫著包紮好的額頭,看著醫生輕輕說,大哥,嫂子好多傷。

醫生的眼淚又滾下來,給萬青洗澡的時候就看到了,她的頭上胳膊上,腰上腿上無數的新傷舊傷,現在受驚的小綿羊一樣的眼神在蠟黃幹枯布滿皺紋的臉上生澀地飄動,從這個人臉上移到那個人臉上,不時嘴角扯出討好人的笑。

妞說大哥,嫂子餓。

我一會兒去買吃的,你快和飆子回去吧,孩子一個人兒在家呢。

飆子說嫂子放心吧,你趕緊回家歇著就好了,明兒早上早早做好飯給大哥他們送來。

醫生說不用送不用送。

妞卻使勁點頭,嗯,我明兒早早的,早早的來。

醫生衝飆子說,可千萬別讓你嫂子跑了,今天沒出事就謝天謝地了。

飆子說,嫂子現在回去,明兒一大早我去家接你。

妞彎下腰摸摸瘋人的臉,嫂子,我明天一大早,鳥叫第一聲我就來啊。

瘋人忽然對她笑笑。

妞樂了,向大家說,嫂子笑,嫂子笑,認得我了。

春燕已在沙發裏蜷著睡著了,飆子把春燕抱進屋裏,說嫂子你吃飯沒?

吃了。你吃沒?

我不餓,我回醫院看看。

妞叫著他,強子呢?

強哥辦事去了,辦完事肯定去醫院,嫂子你別等他了,早點歇著吧。

妞輕鬆地歎口氣,樂了,嫂子,大哥,飆子太好了,嗬嗬,嗬嗬嗬。

飆子笑笑,是啊,嫂子你快歇著,你沒事吧。

妞急著搖頭,沒事沒事。

飆子說那我走了。

嗯,妞送到門口,又拉住飆子,大哥嫂子多好。

飆子說好,嫂子你快關上門早早歇著。

妞關上門,坐在沙發裏,嘿嘿樂,一會兒又滿臉氣憤,一會兒又是滿臉心疼,才發現肚子隱隱作痛,捂著肚子,不時咕噥,大哥嫂子,嫂子大哥,嗬嗬,好著呢,一聲接一聲的長長籲氣又似歎氣。

回醫院路上,強子的大哥大響,接時一個女人的聲音,飆子說你找誰?那人掛了電話。一會兒飆子的響,是樂子,問飆哥出啥事了?飆子說你們出來了?

出來了。

帶了多少人?

三十多個吧,反正整棟樓上的光棍兒都叫上了。

好,現在幾點了?

快十點了。

你們到了先去咱們樓上歇著,有事我叫你們。

嗯,飆哥到底咋了?

飆子簡單說了這事,那邊樂子大罵,飆子說到了再說吧。

飆子到醫院,醫生又問強子咋了?飆子說被公安的人帶走了,大哥別擔心沒啥事。然後給樹華打電話,樹華在電話裏問那兩人傷重嗎?飆子說重他媽啊,一蹦仨兒高兒。樹華說傷不重就好說。飆子說我可知道啥叫無法無天了,他們不缺胳膊不少腿的,打三個殘廢人,不分青紅皂白,先把強哥給銬起來了,我告訴他們了敢動強哥一手指頭我把他們一家子滅了。樹華說別呀別呀,沒那麽嚴重,明天上班我就過去,沒事你們放心好了,嫂子找著了可是大喜事兒,咱別把喜事辦成壞事兒了。

飆子掛了電話嘀咕,國家幹部說話就不一樣。衝孬子說我讓樂子帶了三十多個人過來了,明天沒事就好,有事了管他是誰……。

醫生接口說,咱們可不和公安局的人鬥氣,咱也鬥不過他們。

飆子說我怕他們打強哥。

醫生說有個副縣長是強子同學,一個村兒的,咋也管點事兒。

天剛蒙蒙亮,妞就起床了,做小米粥,烙餅,炒雞蛋,又煮雞蛋,肉炒芹菜。然後用兩個盆裝好。回屋看看春燕還在沉沉睡,等了幾分鍾還是推春燕,快醒醒,醒醒。

春燕翻個身還睡,妞再推,春燕煩躁的嘰嘰了兩聲,皺了小眉頭,又睡去。

妞看看窗外,還有沒有明亮的日光,太陽沒出來,雖然天已大白。

妞在沙發裏靜靜地坐著,想著,看著時鍾上的秒針一點點地移動,一會兒又走進房裏推春燕,燕子,你大伯的,媳婦,嗬嗬,像我和你爸,你叫啥,我叫嫂子,你叫啥呢,燕子,醒醒啊,醒醒。

春燕香香地睡著,妞坐在床邊上,點著春燕的額頭,懶豬,醒醒啊,看你,你叫啥呢,是我嫂子,快醒醒,懶豬。

妞起來又到陽台上張望,幹脆把窗戶打開,一陣涼風清新地吹進來,妞深吸幾口氣,樓邊的柳樹啥時候就鼓了芽苞,天空幹幹淨淨的,讓人心裏寬敞著,舒服著。妞輕輕哼起來,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裏,我問燕子為啥來,燕子說,這裏的春天最美麗。小燕子穿花衣,一遍接一遍地哼。幾隻虎皮鸚鵡睜著黑亮的眼睛,清亮地哨聲彼此起伏。虎皮啊,妞不哼了,專心致誌地看鸚鵡,想虎皮,大哥找著了,嫂子也找著了,多好啊,虎皮再來,就是太好太好太好了。今天她看到強子就要說,找虎皮,一定找。

飆子說一大早來接她,一大早,是啥時候,要等啥時候,才是一大早?

跑到廚房,去摸兩隻裝了飯和菜的盆,用手指沾沾盆,燙得立即縮回去,妞想想,又放到鍋裏蓋好鍋蓋,咕噥著,還不來,都涼了。

太陽射進窗裏照得滿床暖暖的,春燕醒來叫媽,妞趕緊過來給她穿衣服。

有人敲門,妞拎著一隻小襪子跑去開門,嘴裏叫才來才來,都快晌午了。

門外站著三個人,沒容妞說話就擠進房來,兩個是昨天來過的一個老太太一個叫小李的,另一個是四十來歲的中年婦女,精明能幹的樣子。

妞向後退著,緊張地盯著三個人。

中年婦女開腔了,聲音短促洪亮,你們家人呢?

妞不說話。

你對象呢?

妞搖頭。

中年婦女有點不耐煩地喊,我跟你講清楚,你現在馬上跟我們走,我是縣計生辦的主任,昨天來的兩個同誌已經把國家政策說清楚了,我也不重複了,你現在的情況已經成了全縣反麵典型,你第一要端正態度配合我們的工作,第二馬上收拾收拾跟我們去醫院。

妞一直退到沙發邊上,又轉到沙發後麵去,搖頭。

中年婦女說,早晚也跑不掉的事兒,快走。

不去不去,強子不在家。

誰在家不在家都沒關係,懷孕是兩人的事兒,做引產是你一人做,快點兒吧!

妞搖頭。

春燕忽地從房裏一隻腳穿著襪子一隻小腳光著跑出來,用力推搡中年婦女,出去出去,跑我們家幹啥?

中年婦女穩住身子,說這孩子怎麽這麽野?

春燕又去推她,出去,少來找我媽。

叫小李的過來把春燕拽到一邊,說這孩子,大人們有事你摻和什麽?衝妞說,快點吧,今天我們主任親自來,醫院醫生都聯係好了,再不配合我們工作,就叫公安局的來。

春燕又撲過來,去推小李,走啊走啊你們,出去出去。

妞過來拉春燕,春燕扭著身子抓著小李的衣服不放,中年婦女急了,用力扯開春燕一推,春燕小小的身子跌在牆角,頭嘭在一聲磕在牆上,立刻哇哇大哭起來。

妞急得叫,你們幹啥?渾身顫抖起來,扔掉小襪子把春燕扶起來摟在身邊,怒目看著三人。

中年婦女說把她拉走,這點事兒都驚動縣長了,咱們工作太沒力度太被動了,往下怎麽開展工作?

說著小李和老太太過來拉妞,中年婦女過來從妞懷裏搶過春燕。

春燕尖聲大哭,伸手夠妞,妞使勁掙紮往後縮,大喊,春燕春燕,終是不抵兩個的力量,被推搡著出了門,中年婦女把春燕推到沙發上,急急走出門怦地關上。

春燕撲過來時,隻撲在冷硬的鐵門上,春燕不會開門,拍著門哭得沒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