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黎澤川忙著安排他爺爺的後事,晚上跪在祠堂守靈,看著供桌上的黑框遺像,他腦海裏不由想起賭氣那晚說過不再回老宅的話,雖然老爺子病重的時候他回來看過一次,但那會老爺子已經不認識人了,他這會很後悔自己沒多陪陪爺爺,不由得悲從心起,眼淚落個不停。

黎曄伸手輕拍他肩頭,無聲安撫!

祠堂裏還有黎世昌和黎霄、黎千禧。

大家之間的恩怨似乎都放下了,黎世昌也沒那麽恨弟弟一家,畢竟在和盛集團全麵崩盤的時候,是黎澤川力挽狂瀾穩住了風波,老爺子病重,黎霄和寧瀾寸步不離伺侯著,任勞任怨,最主要的是,黎世昌知道黎曄受傷,黎澤川負責照料的事。

當一個人能為己所用時,再大的怨恨都會消弭,或許這背後更多的是利用,但至少大家麵子上都能過得去了!

守靈到後半夜,黎世昌讓黎曄、黎澤川和黎千禧都回去休息,祠堂留他跟黎霄兩人看著就行,大家輪流換著守!

黎澤川紅著眼眶,拒絕了!

守靈三晚!

他跪了三晚!

出殯這天。

晨霧未散,一整排黑色車隊駛入空曠寂靜的墓園。

長子黎世昌懷抱遺像!

來悼念的人特別多,烏泱泱幾乎占據了半個墓園。

靈柩下葬,堆砌墳塚時!

不知誰的哭聲先漏了出來,抽噎聲像年久失修的破爛風箱,帶起濃濃的悲傷!

緊接著,是更為嘈雜的嗚咽聲,每聲哭腔裏都泣著血。

當親友依次獻花,做完最後的告別,陸續離開!

黎曄麻木的心底似乎泛起了一絲沉痛的波瀾,紅了眼眶!

陰沉的天,忽然下起雨。

風夾著雨星,落在墓碑的鎏金刻字上。

天人同悲!

黎曄看著身邊低垂著頭的黎澤川,這三天黎澤川都沒睡好覺,眼底一圈黑青。

雨勢也逐漸遞增,大有暴雨傾盆之勢。

保鏢們撐傘上前要護送黎家人回去。

但黎曄並不想回家,他這會心裏像堵了塊石頭很難受,想散散心,於是問起黎澤川:“陪我走走可以嗎?”

黎澤川無力地點頭,從保鏢手裏接過一把雨傘,撐開單手拿著,另一隻手幫黎曄推起輪椅。

洶湧的雨點敲擊在黑色傘麵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悲傷濃到化不開!

這處墓園依山傍水,風水極佳,像私人莊園一樣占地廣闊。

沿著柏油路走著。

雨越下越大!

先是雨點敲擊在傘麵上,接著,是瓢潑大雨!

黎澤川黑色西服褲管都濕了一截,隻好推著黎曄去涼亭裏避雨。

坐在涼亭中央的石凳上,黎澤川將傘放在一旁,拍身上的雨。

黎曄目光沉沉注視著他,心裏百感交集,距離黎澤川上次發火已經過了整整兩個星期。

這段時間,黎曄想了很多,有一句話,在心裏積壓了很多年都沒說出口,一直想找機會說,但一件事準備得越充足,勇氣的成分也會被大大縮減。

簷角流淌下的水線,在地上積起一個個小水窪。

過往記憶在腦海裏清晰起來!

黎曄伸手接雨時,聽到了黎澤川的聲音。

“還記得嗎?我們第一次鬧別扭的時候也是雨天!”消沉的音線裏隱含了諸多情緒。

黎曄沒想到他還記得這件事,順著他話道歉:“對不起,這些年我做了很多糊塗事!”

“沒事,都過去了!”

“可是……”

“以後我們就互相扶持,爺爺都走了,咱們黎家整個家族就剩下七口人了,我希望我們以後能團結一心,好好生活。”黎澤川伸手上前。

黎曄卻並沒有回握上去,而是用手背象征性地碰了下他手背,遺憾道:“我也想重新來過,但是太遲了,一切都太遲了!”他聲音沉痛,琥珀色的眼眸裏也籠上一層憔悴和空茫。

黎澤川很不理解:“你這話什麽意思?”

在二人交談的時候,一雙眼睛正在暗處悄悄窺探著。

時海穿著一身藏青色雨衣,戴著黑色鴨舌帽,帽簷壓得很低,就站在不遠處一棵大樹後,焦急等待著黎曄。

年初那會,黎曄砍去時鳶一條右腿,還挑斷時鳶手腳筋嫁禍給黎澤川,雖然事後黎曄為了更好的控製時海和楚琪有積極給時鳶做治療,接上了時鳶被挑斷的手腳筋,但手腳屈伸和抓握能力都受到了極大程度的損傷,甚至出現了長期慢性疼痛,除此外,那條被砍斷的右腿還會經常幻肢痛,即使腿已經不存在,但疼痛始終未消失,除此外,身體的嚴重傷殘讓時鳶的傲骨被挫成齏粉,她不僅焦慮抑鬱,還出現了各種負麵情緒。

這段時間,時鳶感覺身體疼痛難忍,心理上更是崩潰至極,沒日沒夜地哭鬧,時海想求黎曄再給時鳶找醫院看看,雖然時海已經在黎曄手底下工作有大半年,但薪資是按年結算,這期間,時海有任何資金方麵的需要,都是寫出申請單找黎曄提前預支收入,或者是靠黎曄的施舍支持,但這一個月內,時海都找不到黎曄人,給黎曄發消息無人回應,而且之前黎曄派去照看時家的保鏢因為長時間無人監管有些玩忽職守,讓時海脫離掌控親自出來尋人。

黎家名聲在外,前幾天黎老爺子的死訊傳在網上,時海多方打聽,知曉了墓園的位置,便扮成清潔工的模樣混進來,想找黎曄要一筆錢,但因為黎曄這會跟黎澤川在一起,他不能貿然上前,便躲在暗處心焦難耐地等待著。

陰雲密布,空氣裏浮動著潮濕的泥土味和青草的氣息。

時海瑟縮在樹幹後,褲腳都已經濕透,這半年時間,他像老了幾十歲,頭發花白,臉上皺紋都添了不少。

涼亭內!

黎澤川目光灼灼盯著黎曄麵無表情的臉,還沒等到黎曄給自己回複,就看見了雨幕中撐傘走來的宋晏,他皮膚蒼白得像鬼一樣,似乎是出於挑釁,在如此肅穆莊嚴的日子裏穿了一件尤為刺目的紅色襯衫,大笑著走上前。

在他身後還跟著二十多個手持鋼棍,麵相凶惡的打手。

黎澤川看著宋晏這副囂張德行,心裏清楚宋晏今天是來找自己報仇的,這幾天,他忙著處理爺爺的葬禮降低了防禦,根本沒在墓園內安插保鏢,推著黎曄的輪椅就要走。

可一步還沒邁出去,就聽宋晏在身後喊。

“跑什麽?想比一比是我的子彈快還是你腿快,是嗎?”陰寒的聲音穿過雨幕清晰的傳進耳中。

黎澤川轉頭就看見離宋晏最近的一個保鏢手裏拿著槍,那黑洞洞的槍口正對準自己,隨時會扣下扳機。

坐在輪椅上的黎曄也被這一幕嚇到,憤然站起,幾乎是出於本能攔擋在黎澤川麵前,厲聲斥責:“宋晏你住手!”

十步之遙!

宋晏被黎曄的行為驚到,怒瞪著雙眼步步逼近,質問黎曄:“你這是什麽意思?想護著黎澤川?”

黎曄喉結滾動,盡管他不願意相信這個事實,但事實就是如此,養傷的這段時間他反省了自己這些年來的所作所為,黎澤川是他真正意義上第一個打心底裏接納的知己和家人,因為他很在意黎澤川對自己的看法,這種偏執的思想也導致了他對黎澤川的要求過於嚴苛,所以隻要是黎澤川說錯一句話哪怕是一個字,他都會情緒敏感到將事情無限發酵放大,從始至終,他都在用一種錯誤的方式折磨黎澤川,在精神分裂的事被黎澤川知曉以後,他心如死灰,滿腦子都是用最大的惡意去揣摩黎澤川會怎麽拿著自己的軟肋來折磨自己,但其實並沒有,黎澤川沒有將他送去精神病院,也沒有乘火打劫威脅讓他說出實驗室的事。

這段時日,他們就像家人一樣相處著,黎曄居然喜歡上了這種平靜的生活,傷害了黎澤川這麽多年,他想保護他一次,求情道:“宋晏,看在我們這麽多年交情的份上,放過他,你和他之間的恩怨都算在我身上!”

“放它娘的屁,黎曄你它麽……”宋晏勃然大怒,蒼白的臉瞬間絳紅發紫,他想起上次自己在賭場被黎澤川折辱,黎曄卻躲在茶水間玩女人,宋晏對這件事本身就有氣,但事後黎曄登門看他,宋晏便也沒再計較,但今時今日,黎曄居然維護起黎澤川。

宋晏咆哮出聲,整個人猶如一頭憤怒的凶獸,三白眼裏透發出殺意指著黎曄鼻子罵:“十年啊,黎曄,我們十年的兄弟情,我以前怎麽沒看出來你是這樣兩麵三刀的東西,惡心事全讓你做了,這會又在裝好人,你不是最恨黎澤川嗎?怎麽現在又成了他身邊的狗?”

黎澤川也驚愕地看向黎曄,自從上次他酒後罵過黎曄以後,兩人沒有再深談過,雖然同處在一個屋簷下,但對話很少,剛剛,他要和黎曄握手言和,被委婉拒絕,黎澤川本來還在擔心黎曄放不下心結和恨,但沒想到黎曄會護著自己。

“對不起宋晏,我不知道該怎麽向你解釋,但這次全當我求你了,放過他!”黎曄繼續求情。

宋晏整個人都要氣炸,他的兩隻手被黎澤川紅酒瓶的殘渣貫穿,頭上還有上次黎澤川用啤酒瓶打過沒好徹底的傷疤,他恨不得將黎澤川挫骨揚灰,但這一刻,他同樣恨黎曄,胸腔裏騰起的火如滔滔江水一發不可收拾,恨聲道:“你它麽拿老子當狗遛是嗎?今天不是黎澤川死,就是你們倆一起死!”

“給我打,往死裏打!”

一聲令下,打手瞬間圍堵了上來,鋼管拖在地上發出尖銳的刺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