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天歌坐倒在石上,呆呆地出神。
魏芩兒回頭望了他一眼,終於低聲道:“死亡,對你而言真的這麽可怕?”
“廢話,對於正常的人類來說,死亡誰不怕?”褚天歌心氣兒不好,語氣也變得暴躁了起來,接口道:“另外這不是怕不怕的問題!我可不像你,我在外邊還有很多事沒做,我還有許多牽掛,怎能如此輕易就死?”
他一句話果然戳到了魏芩兒的痛處,魏芩兒如空穀幽蘭,獨居無憂,但她在世上也並沒有太多的歡樂跟牽掛,唯一的親人義父還是這樣對待自己,生與死,對她來說確實趨於淡漠。
活著,似乎很寂寞,真的很寂寞,死亡,也未必就那麽可怕。
她聽到褚天歌沒好氣地反駁,轉過了身去,心情忽然難過起來,氤氳的眸子中似乎潤透出淚光,這種因寂寞而傷心的念頭她其實極少產生過,但如今不知道為什麽,讓褚天歌的一句話就給挑了起來。
她的情緒一下子變得很低落,很低落,甚至連與對方鬥嘴的心思都沒有了。
褚天歌見到她的狀態,倒有點出乎意料,心想,莫非自己說得太過分了?想站起身到她身邊安慰安慰她,又怕她抗拒自己,還是忍住沒動。
“魏姑娘,我沒別的意思,隻不過是想說,你不要以為人不願意死就是怕死,我的家人,我的父親,還有等著我的倩雲……就是為了他們,我也不想死啊!”
魏芩兒原本沉浸在低落之中的心,不知道怎麽,在聽見“我的倩雲”幾個字時,突然被觸動了似的,她猝然轉回身,那雙烏黑美麗的眸子睜得圓溜溜的,閃爍出好奇的光芒。
“倩雲?倩雲是誰。”
褚天歌也沒多想,聽見對方詢問,隨口說答道:“是我喜歡的女子,也可以說是我的未婚妻。”
他心下想,雖然還沒訂婚約,反正將來一定要去提親的,他不會讓倩雲嫁給別人,現在說出是未婚妻也沒什麽不妥。
魏芩兒呆了,“未婚妻?”似乎緩不過神來似的,喃喃又念了一句:“未婚妻?”
“就是我將來要娶的女子。”褚天歌想起上官倩雲,嘴邊流露出了溫柔的笑容,心中也覺得洋溢出暖意,在這沉暗陰冷的絕地中,終於有什麽東西能讓他有慰藉的感覺。
“她在等著我,會一直等著我,我一定不能辜負她……”
褚天歌低聲喃喃的說,沒見到魏芩兒的眸子中那古怪的神色,似乎很生氣,咬住嘴唇,“沒想到你已有了心上人!”
“我和倩雲早就相識了,如果不是我之前走背運,一直沒混出頭,我們倆的事可等不到今天。”褚天歌搖搖頭,無奈地歎氣。
“你……”魏芩兒見到他的神態,就看出他對那個叫“倩雲”的女子傾情之深,心中的氣悶之意幾乎要爆棚了,她並不是好脾氣,和藹溫順的人,任性起來隨時都可以爆發。
“哼,你想她也沒用,反正這次咱們都要死在洞裏。”
她滿心不舒服,有些氣衝衝的味道,褚天歌為之一怔,心底不覺霎時雪亮:“莫非這丫頭吃醋了?哈哈,她這麽快就對我動心思了?”
嚴謹來說,褚天歌在感情方麵並不是個專一執著到刻板的男人,他也不會因為心有所愛,就對別的女孩子拒之千裏,這個魏芩兒如巫仙女神般的姿容,讓他很有點心動,每次卻又因對方的脾氣和態度而疏遠拉開了距離。
所以對魏芩兒,他的感覺有些複雜,雖對她不乏一絲好感,卻總似隔著幾層無法逾越的障礙,並且心中的好感也是時斷時續,並沒有連貫起來。
這與他想起上官倩雲時溫柔繾綣的感受是不同的。
當前上官倩雲是他最深愛的女子,隻不過他對自己的心情控製並沒把握,偶爾也會被魏芩兒的美色所吸引,忍不住就去多看她幾眼。
如今見到魏芩兒的反應,等他明白過來後,暗暗好笑。
好笑的心思並沒持續多久,畢竟在如此絕境之下,陰影很快又像烏雲般在心頭沉沉積壓。
“是啊,現在想什麽都沒用了,反正過不了多久就得死。”
褚天歌長長歎了口氣,臉上的表情又灰暗下來,就如灰暗的天空。
就在他們談話間,好像又有無數的星光,從黯淡到徹底消隕。
四下的光線又沉暗了一層。
這種沉暗,也將他們心底的希望又給泯滅了一分。
褚天歌定定呆了半場,忽然重新坐下,繼續運息練功,魏芩兒忍不住道:“你還要練?”
“反正也沒事做,待著等死的滋味很好受麽,我不甘心。”
魏芩兒見到他說得堅決而痛苦,沉甸甸的,方才的酸意消失了,等著她的是一種淒涼與莫名的祈盼,她的秋波朦朧,忽然輕輕說道:“你急著出去,是不是隻因為她?”
褚天歌並不呆,知道她所說的“她”是誰,這次他並不想刺激魏芩兒了,見到魏芩兒落寞低沉的神態,他居然產生出了幾分憐惜,勉強一笑,“當然不全是,我們褚家還有許多大事等著我去做呢,我父親功力已廢,身體日漸衰弱,我最擔心的是他。”
魏芩兒聽到父子親情,心中有所觸動,她其實最能理解的是親情,這是她從小到大唯一親身體會過的人類感情,但她沒想到最終親情會演變成這樣,帶給她極深的傷害。
她呆呆出神,呆了半晌,發現褚天歌已又在閉目練功,內心好像下了某種決心,突然邁步走到他身邊,低聲道:“你需要什麽樣的力量相助?”
“我……”
“先前你去衝擊石壁,是想借力是不是?不知道我有沒有可以幫到你的。”
褚天歌聽著魏芩兒的話,忽然覺得這個刁蠻任性的女孩,竟也貼心至斯的時候,答道:“我想衝擊的豁點在小腹左右,如今一直衝不過去,所以需要強大的助力……”
“好!你坐著別動。”
魏芩兒又幻幻探出玉掌,不久掌心上凝聚了一團近乎橙紅色的光芒,她將帶著光團的手掌輕輕放在褚天歌的頭頂,光芒如陽般沐灑而下,似從褚天歌頭頂滲入了他的身軀。
褚天歌覺得全身又是一暖,熱而不傷,有一股力量順著自己身內的脈徑滑下,直滑到小腹左右的位置,他本在全力衝擊著那閃爍不定的豁點,沒有找到更多能突破的辦法,如今有此強大又柔韌的力量之推助,登時就在路徑上往前推進了少許。
如此持續著,魏芩兒一直沒有鬆手,雙目漸漸合閉,好像也在全力運功。
褚天歌從有了她的助力,覺得往前推進的速度沒停過,不像方才自己獨力支撐時,幾乎完全無法推進,能進半寸之地都吃力無比了。
又過了良久,他們的額頭都見了汗!
魏芩兒顯然已竭盡全力,呼吸之間漸漸失去平衡,嬌臉泛紅,白皙腦門上的汗珠很細碎。
褚天歌也在全力以赴地拚命施為,雙方的力量匯聚在一起,盡管還是很艱苦,阻礙重重,但到底比之前獲得了太多的進展。
隻要繼續堅持片刻,他就有了能突破到底的感覺。
隻要再堅持片刻……
終於,“轟!”聽得體內好像響起一陣輕雷似的聲音,頗為古怪。
魏芩兒似乎被彈開般,身子跌退出去,她的手掌當然也離開了褚天歌的頭頂。
她跌退之後,立足不穩,登時就摔坐在後方的一塊黑石上,喘息不止。
褚天歌卻有完全不同的感受,覺得身體內的豁點已暢通,整個是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並且渾身的脈息“路徑”隨之又擴寬了好幾寸,氣息變得源源如潮、渾厚湧動。
每次進展就在於脈徑是否能拓寬,隻要拓寬,脈息就會增強,至於強度多少,在於脈徑拓寬了多少,半寸都是不小的提高,更何況是幾寸。
此番盡管艱苦,褚天歌卻有了種無比充實暢爽的感覺。
與魏芩兒的力竭疲憊比起來,他的狀態截然相反,顯得神采奕奕,狀態飽滿,立即就從石上躍起身,興奮地說著:“我又衝過了,我又提升了一層!”
但他在之後看見魏芩兒的狀態,卻登時臉色微變,笑容也消失不見了。
魏芩兒斜臥石上,嬌紅的麵頰已變得蒼白如死,整個人好像已奄奄一息。
褚天歌忙迎了過去,“芩兒姑娘,芩兒姑娘!”
他將魏芩兒的身子攙扶起來,此時此刻,已顧不得雙方的避忌。
魏芩兒的嘴角邊泛過一絲欣慰的笑,卻看起來那麽無力。
“你衝開了就好……”
“芩兒,你怎麽樣,很累是不是?歇息一下,緩一緩。”
褚天歌覺得她的身體已倒在自己的臂彎上,溫軟的嬌軀已有些冰冷。
他不知道,魏芩兒是拚盡了全身功力來助他完成的,最初她並沒想到會如此艱苦,但既然已出手,就不想中途放棄,無論遇見多大的阻力,她都沒有停頓下來,最終,在她力竭的這一刻,他成功了,她卻已是油盡燈枯。
褚天歌盡管不清楚她如今究竟消耗到了什麽地步,見到她的樣子,也知道必定很嚴重,他牢牢抱住她,眼眶似是濕潤發熱,低聲道:“你不會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