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池思瑤神色複雜的從書房中走出來,手中捏著那一張薄薄的藥方,心亂如麻。

一直躲在暗處的楚明眸色漸深,意味深長的瞥了眼池思瑤手中的藥方,微微眯了下眼睛,忽而轉身離開,速度極快的從府內消失。

穆雲啟醒來時,池思瑤正在屋內查閱《毒經》,窗前的微風帶起池思瑤垂落額前的碎發,將她此刻認真的模樣襯得愈發溫柔安寧。

他不禁多看了幾眼,沒舍得開口打破這難得的愜意。

“哢哢哢...”

更漏的聲音響起,穆雲啟收回目光坐起了身,今天他還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此刻已經臨近晌午,他得開始動身了。

聽見動靜,池思瑤放下《毒經》回頭看向穆雲啟,見他已經起身,彎了彎唇:“雲啟哥哥此刻感覺舒服些了麽?”

穆雲啟微微頷首,從衣架上拿起衣服披上:“多虧瑤兒針法精湛,本王已經好很多了。”

池思瑤俏臉一紅,想到了昨夜在溫泉池裏拿金簪紮穆雲啟時的場景。

當時心裏慌張,沒有想太多,現在想起來,穆雲啟寬肩窄腰,當真是頂好的身段,若是放在藝館裏,定然是貴人們最喜愛的那個小倌兒,當時真應該多摸兩下。

她摸了摸鼻子:“雲啟哥哥這話誇的違心,明明身上還有十幾個血窟窿,昨夜臉都疼白了...”

穆雲啟失笑,揉了揉她的腦袋:“本王要去一個地方,瑤兒隨本王一起去麽?”

穆雲啟不是告知的語氣,而是在詢問她的意見?

看來是他的私事!

池思瑤美眸中流露出疑惑:“雲啟哥哥要帶我去哪?”

穆雲啟眸光有些暗淡,隱隱透著些落寞:“本王想去看看師父...”

盡管穆雲啟看起來神色如常,可慢入骨髓的悲痛根本無法掩蓋,即便什麽也不清楚的池思瑤也無端酸了鼻子。

她不知道師父對穆雲啟而言,到底意味著什麽,隻知道,他的師父在他心裏一定非常非常重要,師父的離世對他而言,傷痛不小...

池思瑤溫柔淺笑:“好!我去換身衣服,我們一起去看師父!”

回到房間,池思瑤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裳,去掉多餘的首飾,簡單樸素的出門。

看她如此這般,穆雲啟的心頭微震,原本沉悶的心情開朗了許多。

池思瑤能這般重視師父,這般理解他的情緒,他很欣慰開心...

穆雲啟曾經跟著師父習武的地方不在京都,作為統帥三軍的戰王,他不能隨意離京,所以兩人是悄悄離開的,身邊隻跟了臨江一人。

三個人,兩匹馬,池思瑤窩在穆雲啟懷裏,被馬兒極速奔跑帶起來得風迷了眼,不敢抬頭看眼前的風景。

跑了近四個時辰,天色已經昏暗,穆雲啟勒停了馬兒。

池思瑤從他懷裏抬起頭。

好大的一片楓林。

秋末的時節,楓葉與夕陽的餘暉相互暈染,將這一片楓林映照的美輪美奐,不禁將池思瑤看呆。

這便是穆雲啟曾經跟著師父一起修習武藝的地方麽?

真美啊...

到了楓林,穆雲啟下了馬,牽著池思瑤慢慢往楓林深處走,他走的不快,每一步都似肩上有千斤重擔,走的分外沉重。

走了約摸半柱香的時間,就看到一個樸素的院子,幾間簡陋的茅屋。

在院子門口,穆雲啟停下腳步,抬起手輕輕撫摸過鐵製的門扣,夕陽將他微卷的長睫拉出一道陰影,遮住了好看的眉眼,也遮住了眼底的悲痛。

他淺淺吸了口氣,略一用力,將門推開。

早已空無一人的院落裏,遍地都是赤紅的楓葉,而在院落的一角裏,有一座小小的墳墓,被一層楓葉掩埋,那麽的不起眼。

目光與墳墓觸碰到的一瞬,穆雲啟微不可查的擰了下眉心。

前天晚上楚明告訴他,師父就葬在生前居住的小院子裏,按照師父的遺願,他們師兄弟幾個將師父葬在了最大的那顆楓樹下。

師父臨終前說不必立碑,但他們卻做不到看師父就這樣化作一抔黃土,甚至連姓名都沒有留下,便親自刻了一塊小石碑。

師父還說,此事不必告訴他,可楚明卻覺得委屈,覺得他作為師父最喜愛的弟子,理應為師父送終,來看師父一眼。

饒是楚明和他說了那麽多,他早已做足了心理準備來麵對這一抔黃土,可真正見到時,他還是不敢相信......

那麽厲害的師父,為什麽說走就走了......

他默默上前,將師父墓碑前的落葉拂開,修長的指輕撫過墓碑,聲音嘶啞:“師父,不孝徒兒穆雲啟攜徒媳來看您了...”

池思瑤眼睫輕輕一顫,上前跪在墓碑前,恭恭敬敬磕了個頭:“徒媳池思瑤見過師父!”

磕過了頭,池思瑤低垂著眉眼,安安靜靜的和穆雲啟一起清掃著落葉。

穆雲啟泥濘不堪的內心劃過一絲暖流。

他一直以為,他和池思瑤之間不會像平凡夫妻那樣廝守溫存,更何談敞開心扉,可不知何時起,池思瑤一點一點瓦解了他對她的不信任...

成婚前,她與穆雲昭之間的謀劃,她所做過的每一樁事,他全都心知肚明。

有時他總會想,這是不是池思瑤的鬼把戲,隻是為了騙取他的信任。

可時日愈久,他發現事實好像和他所想的不太一樣。

一個人再能偽裝,可她的眼睛是騙不了人的,是否真心,一個下意識流露出的眼神,足以說明一切。

看著池思瑤認真的側顏,他的心有些亂:“瑤兒,本王想和師父單獨待會...”

池思瑤沒有質問他為何不讓她留下,很懂事的應下話,默默跟著臨江一起去了他曾經居住的小茅屋裏休息。

她的懂事叫穆雲啟愈發的心亂如麻。

為何在他麵前,她總是那麽的懂事乖巧,從來都不哭不鬧,這些遷就甚至有些卑微,卑微到讓他有種錯覺......

錯覺池思瑤是不是在怕他...

他輕輕吐出一口濁氣,看著師父的墓碑細語呢喃:“師父...你曾說,成大事者,需堪破世俗情愛...徒兒心中不解,何為堪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