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月
高中畢業的那年夏天,你扯著嗓子唱了很多遍張震嶽的《再見》。歌詞裏說,“我會牢牢記住你的臉,我會珍惜你給的思念。”
那年你十六歲,穿藍色的校服坐在教室的第一排,這導致我每次想起你,最先映入腦海的是那沾著粉筆末的油膩發尾。
其實你長得還不賴,白白淨淨的小圓臉上一雙細長的眼睛,眼底有一排排列整齊的雀斑,鼻子嘴巴中規中矩,個頭矮。沒關係,這樣才顯得小巧玲瓏。
你愛說話,而且語速極快,那些舊雜誌上的新聞通常都是你嘰嘰喳喳地念給我聽,看著你唾沫星子橫飛地評論普京的婚姻和奧巴馬的發型,我真替國際形勢捏把汗。
高中時代,校園裏最流行三件事:早戀、吃辣條、玩手機。
在明白了第一件事不可能發生在我們身上之後,我很榮幸地陪你吃著辣條玩著手機拽住了青春的尾巴。
那時候,辣條還沒在零食界站穩腳跟,手機市場還是諾基亞和步步高的天下。為了緊跟時尚潮流,你咬著牙根從壓歲錢裏拿出兩千大洋買了部步步高新出的翻蓋手機,於是很長一段時間裏,你沉迷於貪吃蛇和俄羅斯方塊所帶來的通關快感中。
後來,你辦了每月五元的流量套餐,一腳踏入互聯網生活。自從你愛上敲擊手機鍵,便搖身一變,成了惜字小姐,嘴裏隻有“嗯啊哼哈”四字箴言。
我們的交流不再局限於麵對麵聊八卦,你更愛用一長串的QQ表情來說明心情。中午一起回家,你會發來一張笑臉;同桌惹你生氣,你發來的小人兒火冒三丈;若是這節課犯困,我一抬眼就能看到你手托腮,強撐著不睡的樣子。
這樣的好日子晃晃悠悠過了一年多。
高二上半年,在一次全校大會上,矮胖校長宣布了一項激動人心的決定:下周開始陸續在校園裏安裝攝像頭。
據說那是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真人秀直播儀,從操場到教室各個角落盡收校長眼底。
你一撇嘴,把手機塞進校服口袋裏,回身對我做了個鬼臉。
你的地理位置不太好,攝像頭無論怎麽轉都能把你照得清清楚楚,你試過很多種隱藏自己的方法,最終發現,角度很重要。
靠牆的倒數第二排被你劃定為安全區域,坐在那個位子的同學也好說話,兩包小浣熊幹脆麵、一根棒棒冰就能在他的位子待一個上午,當然班主任的課除外。
被換到第一排的他成了“珠穆朗瑪峰”,後麵的一豎列同學想要看清黑板都要斜著身子歪著腦袋。而坐在倒數第二排的你不幸成為“吐魯番盆地”,伸長脖子才能勉強看清數學老師黃豆粒一樣的板書。
很快,你發現自己的視力不太好,做眼保健操的時候,鉚足了勁兒按太陽穴輪刮眼眶,一睜開眼,還是那個世界,隻是眼眶紅紅的。
期末考試前,學校組織了一次家長會,在班主任點名批評的名單裏,你是唯一一個女孩子。眼睜睜看著老媽和老師結成了有力聯盟,又相見恨晚地互留了電話,你的天空今天有點灰。
會後,你總結了經驗教訓,可手機還是被無情地沒收了。據說你老媽買了張新的電話卡,專門用你的手機和班主任聯係。
為此,你買了兩塊錢的辣條和一袋貓耳朵,體育課上我們倆坐在健身器材上一吃方休。
因為北京奧運會的舉辦,2008年的暑假一放就是兩個月,我沒去打工,你也沒去北京見菲爾普斯,我們整天窩在一起看電視直播。
每逢假期胖三斤,這話說得一點沒錯。
轉眼高三,我們的人生軌跡開始變得不同。
你選擇繼續學習文化課,而我加入了藝術生的大軍。
我們還是和從前一樣,一起上下學,一起吃午飯,你的耳機裏播放的是英文單詞,我的耳機裏卻裝著土耳其進行曲,你為一道幾何題絞盡腦汁的時候,我正在琴房練習發聲和琶音。
每次看你舉著練習冊從老師的辦公室跑進跑出,我都想像以前一樣追上你的步伐,可是這一次,我是真的落伍了。
那年,我們聽得最多的就是“高考還剩下多少天”,校長老師輪番開動員大會,攝像頭二十四小時不停轉,教室裏汗味混合著菜味,每位同學桌上摞起的試卷都能遮住半張臉。
你的眼鏡度數越來越高,成績卻全線飄紅,尤其是數學和文綜,加起來比我多考一百來分,班主任不僅不再拉黑你,而且多次在班會上點名表揚你,你赫然成了重點保護對象。
網癮少女變學霸,怎麽寫都是篇勵誌故事。
我收到藝考合格證的時候,你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你說,“文藝圈什麽人都不缺,就缺你這麽個傻妞。”
我碰了碰你的手肘,“走,我請你吃辣條!”
你吃得滿嘴流油,說辣條是第一美味。
而我隻記得這是我們倆獨一無二的慶祝方式。
高考結束的那一刻,你像平常一樣走出考場,我照例早早在自行車棚等著你。我們穿越狂歡的人群,從撒滿《行路難》和世界地圖的紙屑上騎行而過,你什麽都沒說,揮舞著左手繞操場一周。
再後來,我在學校門口的大紅榜上看見了你的名字,在第三列的六排,是所本科學校。
你有我的手機號,卻沒有給我打過電話,我知道你家的地址,卻沒再去找過你。
我們像是約定好了一般,默契地漸行漸遠。
聽說你去了縣城的高中複讀,路過你家的時候,我總愛對著四樓的窗口張望一番,說不定你就站在紗簾後麵,說不定你也在想念我。
我有了新的朋友,也換了智能手機,可惜手機裏沒有貪吃蛇和俄羅斯方塊,每當他們發來一張笑臉,我還以為是你在叫我一起回家吃飯。
很奇怪,我會莫名地想起那年的新年晚會上,你啞著嗓子唱的那首《再見》,歌詞裏說,“我會牢牢記住你的臉,我會珍惜你給的思念。”
有一段時光,隻有我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