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大古埃一行經過木屐島以及“省音修士”的會規
我們隨後便來到了木屐島。島上居民以喝鱈魚湯過活。不過,我們倒還是受到本島大王貝紐斯三世的熱情歡迎和盛情款待。他設宴招待了我們,然後還親自領著我們前去參觀他為“省音修士”新建的一座修道院。他之所以將島上的修士稱作“省音修士”,是因為大陸上的修士都是慈祥聖母的小侍者和朋友 [1] ,另外,那些光榮而體麵的“低音修士”[2] ,他們是教皇通諭所認可的全音符修士;還有吃熏鯡魚的小修會修士 [3] ,亦即八分音符小修士 [4] ,因此,再往下縮減,到了該島,就隻能是“省音修士”了。
按照“第五元素”[5] 這個所有音符中最和諧的音程 [6] 的法令與通諭,他們所穿的衣服的顏色與縱火犯衣服的顏色相同,隻有一點例外,那就是膝蓋那兒與昂如省所建造的房屋屋頂的顏色相仿 [7] ,是白色的。他們的肚子倒是吃得鼓鼓的,因此,這些修士的大肚皮是鼎鼎有名的。
他們所穿褲子的褲襠,樣子像隻拖鞋,而且每人都有兩個這樣的褲襠,一個在前,一個在後,說是這種形式的雙重褲襠具有某種莫測高深的秘密。他們腳上的鞋子是圓形的,狀若木盆,是仿照沙石之海 [8] 居民的鞋子的樣式的。此外,他們不留胡子,鞋上還釘著鞋釘。為了蔑視命運之神,他們把腦後的頭發刮幹淨,光溜溜地直到後脖頸,像豬腦袋似的。腦袋前麵的頭發則從腦蓋骨起,自由自在地茂盛地生長著。他們這也是在對抗命運之神,效仿那些對身外之物毫不在意的人。尤有甚者,他們為了鄙視變化多端的命運之神,不像它那樣手撚念珠,而是將一把鋒利的剃刀掛在腰間,代替念珠,而且每個白日要磨上兩次,每個夜晚要磨它三次。
另外,每人腳上還係著一個圓球,說是命運之神也有一圓球,但卻在腳下 [9] 。而且,風帽的後部係在前麵,而非後麵 [10] ,這麽一來,他們的臉就被遮擋住了,可以不為人覺察地隨意嘲諷命運之神以及那些幸運兒,如同今天的女孩子所戴的你們稱之為“圍巾”的那玩意兒(古代的人稱它為“仁愛”,因為愛可以遮掩諸多罪孽 [11] )。他們腦後的部分卻像我們的麵孔似的,總是露著的,因為這樣的話,他們或往前行或往後走,都可隨自己的意。當他們往後走的時候,別人並不覺得,仍舊以為他們是在往前走著,因為他們腳上的鞋是圓形的,無所謂前後,而且褲襠又是兩個,一前一後,加之,腦後也剃得溜光,還粗粗地畫有兩隻眼睛一張嘴,像個椰子似的。當他們真的往前走的時候,別人會以為他們在玩捉迷藏的遊戲,看著倒也頗有意思。
至於他們的生活方式,是這樣的:當路西菲爾的亮光 [12] 開始在大地上顯現的時候,他們便因憐憫慈愛而彼此用靴子踢踹,用馬刺互刺,然後,才安下心來,酣然入睡。而且,睡覺的時候,眼睛上還戴著夾鼻眼鏡,或者戴上普通眼鏡,以防突**況出現。
我們覺得他們的這種睡覺方式太怪異,他們便對我們說是最後審判 [13] 結束之後,人類才能完全地休息與睡眠。為了不會像所有幸運兒那樣拒絕接受最後的審判,他們便隨時穿好靴子,戴好刺馬距,以便號角響起,立刻就走。
午時鍾聲響起(請注意,他們的鍾,無論是教堂的鍾還是飯堂裏的鍾,全都是按照彭達努斯的標準製作的,也就是說,是用上等精細柔軟的鴨絨做的,鍾錘是一條狐狸尾巴),他們便紛紛醒來,高高興興地脫下靴子,或去小便,或去大解。不過,按照會規之規定,嚴禁大打哈欠,絕不允許以打哈欠來當飯吃 [14] 。看著他們的那番景象,我覺著非常有趣:他們起身之後,便將靴子和刺馬距放到架子上,然後便往修道院內院走去,仔細認真地洗漱,接著便坐在一條長條凳上,剔起牙來,一直剔到修道院院長以手打起呼哨,才停止剔牙。這之後,每人便張開大嘴,大打哈欠,總得打上半個小時左右,或者超過一點,或者短了一些,全得看修道院院長根據當日瞻禮的類型,適合吃多吃少而定。
哈欠打完之後,他們便去進行巡行祈禱儀式。巡行隊伍打著兩麵旗幟,一麵上畫有品德之神,另一麵則畫著命運之神。走在頭裏的“省音修士”舉著命運之神的大旗;其後跟著另一個“省音修士”,打著品德之神的旗幟,手裏還拿著一把蘸滿奧維德在《節令記》第五章 [15] 裏所敘述的那種聖水的刷子,不停地敲打著走在他前麵的那個手舉命運之神旗幟的“省音修士”。
“這個做法與西塞羅及學院派的原則相違背,”巴汝奇說道,“按後者的規定,應該是品德之神在前,而命運之神則跟隨其後。”
在巡行祈禱儀式過程中,他們低聲哼唱著悅耳動聽的頌歌,隻是我聽不出那是什麽頌歌,因為我聽不懂他們的語言。但是,當我聚精會神地側耳細聽時,我才發覺他們是用耳朵在哼唱的,而且還唱得十分和諧,與他們的鍾聲也配合一致。你絕對不會聽到他們跑調了、不和諧了。
龐大古埃對他們的巡行祈禱儀式也有一個驚奇的發現,他對我們說道:“你們發現沒有,這些‘省音修士’有多麽精細?你們看,他們進行巡行祈禱時,從教堂的一個門出來,而歸來時又是從另一個門進去的。他們很注意,絕不從出來的那個門進去。我敢以自己的名譽擔保,他們絕對是一些精細的人。我敢說,他們精細得可以鍍金,如同鉛製的劍似的精細 [16] ,雖細卻不弱,細得如同從細篩中濾出來的似的。”
“這種精細源自一種神秘的哲學,”約翰修士說道,“見鬼!我一點也弄不明白。”
“正因為別人弄不明白,這種精細才更加可怕,”龐大古埃說道,“因為這種精細若是被人弄明白了,被人看出門道來了,被人發現其奧妙了,那它就不再是什麽精細了,也就無所謂奧妙可言了,也就失去了精細的美名了,我們也就不會再稱它為‘精細’,而叫它‘愚蠢’了。我敢保證,他們還有其他的一些高招!”
巡行祈禱儀式結束之後,等於是有益健康的散步和鍛煉的結束。於是,他們便進到飯堂,跪在桌子下麵,每人胸脯和胃部都靠在一隻燈籠上麵。等他們如此這般地跪好之後,便有一個高高大大的木屐人從外麵走進來,手裏拿著一柄叉子,用它來侍候他們用餐。開始喂的是奶酪,最後喂的是芥末萵苣 [17] ,按照馬爾西亞爾 [18] 所證實的,古代人都是這麽個吃法 [19] 。餐畢,他們每人還可分得一盤芥末。
他們每周的食譜是這樣的:
星期日,灌腸、大腸、小腸、肉丁、豬肝、鵪鶉;開始時吃奶酪,餐畢有芥末,一成不變。
星期一,豌豆豬肉,湯濃味重。
星期二,受過祝福的麵包、糕餅、薄餅、烙餅。
星期三,農家菜:羊頭、牛頭、獾頭,這兒這些動物非常多。
星期四,有七種風味的湯,中間還有總也少不了的芥末。
星期五,隻有花楸果,從果皮顏色一看便知,還沒熟透。
星期六,隻有骨頭可啃。
不過,他們並沒有餓肚子,並不是窮得不得了,你看,人人都挺著個大肚子。
在修道院裏,他們一周的夥食就是這麽周而複始的。如果在修道院院長的指令之下,他們走出修道院,到外間去,也有著種種嚴格的規定:在河上或海上,嚴禁捕食魚蝦,違者將受到嚴厲懲處,在陸地上,則嚴禁食用任何肉食,為的是讓他們明白,除了瑪爾貝西亞山上的石頭以外 [20] ,隻有他們是錚錚鐵漢,是任何東西都引誘、迷惑不了的。
他們所飲的酒係“抗命運之酒”;他們是這麽稱呼他們所喝的酒的,可我沒搞清楚那是當地的一種什麽酒。
在吃和喝的時候,他們便將自己的風帽後尾拉到前麵來,當作圍嘴使用。
吃完飯後,他們便認認真真地唱起讚頌天主的經文來,但仍舊是低聲地在哼唱。一天中餘下來的時間,他們便做些善行義舉,以等待最後的審判的到來:星期日,你扯我拽地廝打;星期一,彼此用手指彈擊對方的鼻子,以示嘲弄;星期二,相互抓掐;星期三,相互甩鼻涕;星期四,彼此掏對方的心思,探隱私;星期五,相互胳肢;星期六,相互踩踏。
他們在做上述的這一切的時候,始終都是在唱頌著合適的頌主經文,而且,正如我們前麵所說,還都是在用耳朵唱。等到太陽沒於海上時,他們便立刻行動起來,彼此以靴子踢對方,用刺馬距刺對方。然後,如上所述,把眼鏡戴好,躺下睡覺。
午夜時分,那個高高大大的木屐人又來了。於是,大家紛紛起床,把剃刀磨快。做完這個之後,就又鑽進桌子底下去,做上麵所說的動作。然後,又重新吃飯。
約翰·德·安多莫爾修士看到這些“省音修士”的生活方式,了解了他們的會規內容,不禁按捺不住,大聲吼道:“啊!飯桌下養著碩鼠!哼!見鬼!我得把這碩鼠打死,製成罐頭!普裏亞普斯為何不來這兒?他可是常常要參加卡尼底亞和薩卡娜的夜祭的 [21] 。他若是在,我們就會看見他大放其響屁,比這幫家夥的哼唧哼唧聲可響得多了!說實在的,到此時此刻,我才明白,我們身在一個完全相悖的地方。在德國,人們正在拆毀修道院,將修士們流放他鄉。可我們這兒,一切卻全都顛倒了過來,連毛發都倒長,而且還前後不分!”
[1] 此為“聖母侍者會”修士,於1232年在佛羅倫薩成立。
[2] “低音修士”原指教會中地位較低的四種修士,後成為方濟各會修士的稱號。
[3] “小修會”又稱“善人會”,修士長年守齋。
[4] “八分音符修士”原文含有“手如彎鉤,便於偷盜”之意。
[5] “第五元素”一詞也含有“第五度音程”的意思。
[6] “五度音程”是最具協和性的一個音程。
[7] 造屋頂者因常跪著幹活兒,褲子膝蓋部分磨得很光,呈白色。
[8] “沙石之海”意指多沙石的阿拉伯。
[9] 命運之神腳下有球,意指它行蹤不定,來去匆匆。
[10] 係指反戴帽子。
[11] 見《新約·彼得前書》第4章。
[12] 係指“夜色蒼茫”。
[13] 即“末日審判”,係天主對人類的最後審判。
[14] 見本書第1部第16章。
[15] 奧維德《節令記》中說聖水是從邁爾古裏泉水中取來的。
[16] 鉛無法鍍金,本書第1部第16章已述。
[17] 與一般就餐相反,一般是生菜在前,飯後才吃奶酪。
[18] 馬爾西亞爾(公元43—104),拉丁詩人。
[19] 見馬爾西亞爾《諷刺詩集》第13章。
[20] 見維吉爾《伊尼特》第6卷。
[21] 見賀拉斯《諷刺詩集》第1卷第8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