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嚐君,姓田名文,戰國四公子之一(其餘三個是:信陵君魏無忌、春申君黃歇、平原君趙勝)。襲其父田嬰的封爵,封於薛,稱薛公,號孟嚐君。孟嚐君在薛時,廣泛招納賓客,有賓客三千人。馮諼是孟嚐君三千門客中較著名的一個。本文講的就是馮諼輔佐孟嚐君的事跡。
·馮諼彈鋏·
【原文】
初,馮諼聞孟嚐君好客[1],躡而見之[2]。孟嚐君曰:“先生遠辱[3],何以教文也?”馮諼曰:“聞君好士,以貧身歸於君。”孟嚐君置傳舍十日[4],孟嚐君問傳舍長曰:“客何所為?”答曰:“馮先生甚貧,猶有一劍耳,又蒯緱[5]。彈其劍而歌曰:‘長鋏歸來乎[6],食無魚。’”孟嚐君遷之幸舍[7],食有魚矣。五日,又問傳舍長。答曰:“客複彈劍而歌曰:‘長鋏歸來乎,出無輿[8]。’”孟嚐君遷之代舍[9],出入乘輿車矣。五日,孟嚐君複問傳舍長。舍長答曰:“先生又嚐彈劍而歌曰:‘長鋏歸來乎,無以為家。’”孟嚐君不悅。
【注釋】
[1]馮諼(xuān):也作“馮煖(xuān)”,孟嚐君門客。[2]躡(nié)蹻(jué):穿著草鞋。這裏指遠行。蹻,通“屩(jué)”,指草鞋。[3]遠辱:遠道辱臨;意同“惠臨”。是謙敬之詞。[4]傳(zhuàn)舍:供賓客休息、住宿的處所。[5]蒯(kuǎi)緱(gōu):用草繩纏著劍柄。蒯,草名。緱,纏在劍柄上的繩索。[6]鋏(jiá):劍或劍柄。[7]幸舍:中等客房的名稱。[8]輿:本指車廂,引申指車。[9]代舍:上等客房的名稱。
【譯文】
早先,馮諼聽到孟嚐君愛好賓客,穿著草鞋來見他。孟嚐君說:“先生遠道惠臨,有什麽指教我呢?”馮諼說:“聽說您喜愛士人,我想把貧賤之身歸附於您。”孟嚐君把他安頓在招待所的普通客館裏,過了十天,孟嚐君問招待所長道:“那個新客人幹了些什麽?”所長回答道:“馮先生很窮,隻有一把劍罷了,又用草繩纏著劍把。他彈著他的劍唱道:‘長劍回去吧,吃飯沒有魚。’”孟嚐君讓他搬到中等客館裏,吃飯有魚了。過了五天,孟嚐君又問招待所長。所長回答道:“那個客人又彈著劍唱道:‘長劍回去吧,出門沒有車子。’”孟嚐君讓他搬到上等客館裏,出出進進坐車子了。又過了五天,孟嚐君再問招待所長。所長回答道:“先生又曾經彈著劍唱道:‘長劍回去吧,沒有東西用來養家。’”孟嚐君聽了很不高興。
·薛地燒債券·
【原文】
居期年[1],馮諼無所言。孟嚐君時相齊,封萬戶於薛[2]。其食客三千人,邑入不足以奉客,使人出錢於薛[3]。歲餘不入[4],貸錢者多不能與其息,客奉將不給[5]。孟嚐君憂之,問左右[6]:“何人可使收債於薛者?”傳舍長曰:“代舍客馮公形容狀貌甚辯,長者[7],無他伎能[8],宜可令收債。”孟嚐君乃進馮諼而請之曰[9]:“賓客不知文不肖,幸臨文者三千餘人,邑入不足以奉賓客,故出息錢於薛[10]。薛歲不入,民頗不與其息。今客食恐不給,願先生責之。”馮諼曰:“諾[11]。”辭行,至薛,召取孟嚐君錢者皆會,得息錢十萬。乃多釀酒,買肥牛,召諸取錢者,能與息者皆來,不能與息者亦來,皆持取錢之券書合之[12]。齊為會[13],日殺牛置酒[14]。酒酣,乃持券如前,合之,能與息者,與為期[15];貧不能與息者,取其券而燒之。曰:“孟嚐君所以貸錢者,為民之無者以為本業也[16];所以求息者,為無以奉客也。今富給者以要期,貧窮者燔券書以捐之[17]。諸君強飲食。有君如此,豈可負哉!”坐者皆起,再拜。
【注釋】
[1]期(jī)年:一周年。[2]封萬戶:賞賜一萬戶農民歸他統治,主要是供他收租稅。[3]出錢:放債。[4]歲餘不入:年成不好,沒有收入。歲,一年的農事收成。“餘”字當是衍文,下文田文就是說的“薛歲不入”,沒用“餘”字。[5]奉:指生活費用,名詞。[6]左右:在身邊侍候的人。[7]長(zhǎng)者:年紀大、輩分高的人,或是有德行、忠厚的人。[8]伎(jì):通“技”。[9]進:召進;請進。使動用法。請:告訴。[10]息錢:可以從它獲得利息的錢,指放債的本錢。下文的“息錢”則是指放債所得的利錢。[11]諾(nuò):答應的聲音,相當於“嗯”。[12]券書:契據,這裏指借據。古代的券常分為左右兩聯,雙方各執一聯(行使權利的人執左聯、履行義務的人執右聯)作為憑證,類似現在的合同。[13]為會:舉行或參加集會。[14]日:當日,此日。[15]為期:規定期限。[16]無者:窮乏的人;沒有資金的人。本業:古代稱農業為本業,稱手工業為末業。[17]燔(fán):焚燒。
【譯文】
過了整一年,馮諼沒有再說什麽。孟嚐君當時擔任齊國的宰相,在薛邑受封一萬戶。他的食客有三千人,封邑的收入不夠用來供養食客,派人到薛邑放債。年歲沒有收成,借錢的人多數不能償付他們的利息,食客的供養將會難以維持。孟嚐君憂慮這件事,問在跟前侍候的人道:“哪位可以差遣到薛邑去要賬?”招待所長說:“上等客館裏的客人馮先生的形狀相貌很像有口才,是個老成忠厚的人,年紀大沒有別的技能,應當讓他去要賬。”孟嚐君於是把馮諼請進來並請求他道:“賓客不知道我無德無能,榮幸地來到我這兒的有三千多人,封邑的收入不夠用來供養賓客,所以在薛邑放了些債。薛邑年歲沒有收成,人民很多不付利息。如今賓客的食用恐怕不夠維持了,希望先生去討賬。”馮諼說:“行。”他告別孟嚐君走了,到了薛邑,把借了孟嚐君的錢的人都召來集會,收到十萬息錢。他於是多釀些酒,購買肥牛,叫所有借了錢的和能夠償付利息的都來,不能夠償付利息的也來,都拿著借據的契約來核對。到了之後大家一起集會,這天,殺牛擺酒。酒正喝得暢快時,馮諼拿著契約到席前加以核對,能夠償付利息的,跟他們約定期限;貧窮不能夠償付利息的,收繳他們的契約,而後燒毀了它們。他說道:“孟嚐君所以放債的目的,在於幫助沒有資金的人去進行農業生產,其所以索取利息的緣故,是因為沒有錢財去供養賓客。如今,對富裕的人約定期限;對貧窮的人燒毀契約,廢除這些債務,各位先生努力加餐。你們有這樣好的主人,大家能夠對不起他嗎?”在座的人都站起身來,一拜再拜。
【原文】
孟嚐君聞馮諼燒券書,怒而使使召諼。諼至,孟嚐君曰:“文食客三千人,故貸錢於薛。文奉邑少[1],而民尚多不以時與其息[2],客食恐不足,故請先生收責之。聞先生得錢,即以多具牛酒而燒券書,何?”馮諼曰:“然。不多具牛酒即不能畢會[3],無以知其有餘不足。有餘者,為要期。不足者,雖守而責之十年,息愈多,急,即以逃亡自捐之。若急,終無以償,上則為君好利不愛士民[4],下則有離上抵負之名[5],非所以厲士民、彰君聲也[6]。焚無用虛債之券[7],捐不可得之虛計[8],令薛民親君而彰君之善聲也[9],君有何疑焉!”孟嚐君乃拊手而謝之[10]。
【注釋】
[1]奉邑:也稱“食邑”“采(cài)邑”。古代帝王、諸侯賞賜卿、大夫作為俸祿而可以世代繼承的田邑(包括土地和勞動者),封君在封邑內享有統治權力。這裏指薛邑。[2]以時:按時。[3]畢:盡,全。[4]上:指齊湣王和朝廷大臣。為:謂,認為。[5]下:指薛邑人民,主要是無力償還的債務人。抵負:觸犯,背棄。[6]厲:通“勵”,勸勉,勉勵。[7]虛債:無法獲得償還的債權。[8]虛計:空頭賬目。[9]善聲:仁愛的名聲。[10]拊(fǔ)手:拍手,鼓掌。
【譯文】
孟嚐君聽到馮諼燒毀了契約,生氣地派使者把馮諼召回。馮諼來到了,孟嚐君說:“我的食客有三千人,所以在薛邑放債。我的俸祿田地少,而人民還有很多不按時償付利息,賓客的食用恐怕不夠,所以請先生去收討那些債務。聽說先生得了錢就用來多多備辦牛酒,又燒毀了契約,怎麽回事?”馮諼說:“是的。不多備辦牛酒就不能把人全都集合起來,無從了解他們的有餘或者不足。有餘的人,給他們約定了期限。不足的人,即便坐守、催討他們十年,利息越來越多,他們情急了,就會用逃亡的辦法來擺脫這些債務。逼得再急,終究沒有東西來償還,上麵會認為您貪財好利,不愛惜士人和人民,下麵會落得背離和觸犯長上的罪名,這不是勉勵士人和人民、顯揚您的仁德名聲的做法。燒毀無用的空頭債權,放棄不可能收到的空頭賬目,讓薛邑人民擁護您,從而顯揚您仁愛的名聲,您對此還有什麽懷疑呢!”孟嚐君於是拊手向他道歉。
·西遊秦國,保全孟嚐君·
【原文】
齊王惑於秦、楚之毀[1],以為孟嚐君名高其主而擅齊國之權,遂廢孟嚐君。諸客見孟嚐君廢,皆去。馮諼曰:“借臣車一乘可以入秦者[2],必令君重於國而奉邑益廣,可乎?”孟嚐君乃約車幣而遣之[3]。馮諼乃西說秦王曰[4]:“天下之遊士馮軾結靷西入秦者[5],無不欲強秦而弱齊[6];馮軾結靷東入齊者,無不欲強齊而弱秦。此雄雌之國也[7],勢不兩立為雄,雄者得天下矣。”秦王跽而問之曰[8]:“何以使秦無為雌而可[9]?”馮諼曰:“王亦知齊之廢孟嚐君乎?”秦王曰:“聞之。”馮諼曰:“使齊重於天下者,孟嚐君也。今齊王以毀廢之,其心怨,必背齊;背齊入秦,則齊國之情[10],人事之誠[11],盡委之秦[12],齊地可得也,豈直為雄也!君急使使載幣陰迎孟嚐君[13],不可失時也。如有齊覺悟[14],複用孟嚐君,則雌雄之所在未可知也[15]。”秦王大悅,乃遣車十乘、黃金百鎰以迎孟嚐君。馮諼辭以先行,至齊,說齊王曰:“天下之遊士馮軾結靷東入齊者,無不欲強齊而弱秦者;馮軾結靷西入秦者,無不欲強秦而弱齊者。夫秦、齊雄雌之國,秦強則齊弱矣,此勢不兩雄。今臣竊聞秦遣使車十乘、載黃金百鎰以迎孟嚐君。孟嚐君不西則已,西入相秦則天下歸之,秦為雄而齊為雌,雌則臨淄、即墨危矣[16]。王何不先秦使之未到[17],複孟嚐君,而益與之邑以謝之[18]?孟嚐君必喜而受之。秦雖強國,豈可以請人相而迎之哉!折秦之謀,而絕其霸強之略。”齊王曰:“善。”乃使人至境候秦使。秦使車適入齊境,使還馳告之,王召孟嚐君而複其相位,而與其故邑之地,又益以千戶。秦之使者聞孟嚐君複相齊,還車而去矣。
【注釋】
[1]惑:受騙,被蒙蔽。此處為被動用法。[2]借:暫時使用別人的東西,或把自己的東西暫時給別人使用。乘(shèng):古時稱一車四馬為一乘,量詞。[3]約:收集,準備。幣:原指用作禮物的絲織品,後泛指禮物。[4]西:西行,動詞。說(shuì):用話說動別人。[5]遊士:遊說之士。馮(píng)軾結靷(yǐn):駕著車馬,往來奔走。馮,通“憑”,靠著。軾,設在車廂前麵供人憑倚的橫木,形狀像半框。結,紮縛。靷,拉車的皮帶,一端係在車軸上,一端係在馬鞅上。[6]弱:削弱,使動用法。[7]雄雌:借喻勝敗、高低、強弱等互相反對的情況。[8]跽(jì):長跪。雙膝著地,上身挺直。[9]無為雌而可:“而可無為雌”的倒裝句式。[10]情:真實情況。[11]人事:人情事理,指君臣上下的關係等。誠:真實情況。[12]委:致送;交代。[13]陰迎:秘密迎接。[14]有齊:齊國。有,語首助詞,常用在名詞前麵,特別多用在朝代名、國名前麵。[15]雌雄:同“雄雌”。現代漢語隻用“雌雄”。[16]臨淄:齊都城,在今山東淄博市東北。即墨:齊邑名。當時為齊國重要城邑,在今山東省平度市東南。[17]先(xiàn):先於,前於。[18]益與:多給。
【譯文】
齊湣王為秦國、楚國散布的流言蜚語所蒙蔽,認為孟嚐君的聲名蓋過了自己而且獨攬了齊國的政權,於是罷免了孟嚐君。眾賓客看見孟嚐君被罷免,都離開了。馮諼說:“給我一輛可以進入秦國的車子,一定使您受齊國重視而且更加增廣您的封地,行嗎?”孟嚐君便準備車輛和禮物請他去活動。馮諼便西行遊說秦昭王道:“天下的遊說之士駕著車馬奔忙西行來到秦國的,沒有誰不想加強秦國而削弱齊國;駕著車馬奔忙東行去到齊國的,沒有誰不想加強齊國而削弱秦國。這兩個國家是必須一決雄雌勝負的國家,形勢發展是不可能兩國並列稱雄的,誰是雄國就能統一天下。”秦昭王長跪著問他道:“用什麽辦法才可以使秦國不做雌國呢?”馮諼說:“大王也知道齊國罷免孟嚐君的事嗎?”秦昭王說:“聽到了。”馮諼說:“使得齊國被各國重視的,是孟嚐君。如今齊王由於聽信毀謗罷免了他,他心裏怨恨,一定背棄齊國。如果他背棄齊國,來到秦國,那麽齊國的真實情況,君臣上下的內幕,會全部泄露給秦國,齊國的土地將為秦國所有,難道隻是稱雄嗎?您可迅速派遣使者裝著禮物去秘密迎接孟嚐君,不可失去時機呀。如果齊國覺悟了,再任用孟嚐君,那麽誰是雄國誰是雌國,還不可預料呢!”秦昭王十分高興,便派遣十輛車子帶著百鎰黃金去迎接孟嚐君。馮諼告別秦昭王先走了,回到齊國,勸說齊湣王道:“天下的遊說之士駕著車馬奔忙東行來到齊國的,沒有不想加強齊國而削弱秦國的;駕著車馬奔忙西行去到秦國的,沒有不想加強秦國而削弱齊國的。秦國和齊國是必須一決雄雌勝負的國家,秦國強些那麽齊國就弱些了,這種形勢是不能並列稱雄的。現在為臣私下聽到秦國派遣十輛車子裝著百鎰黃金來迎接孟嚐君。孟嚐君不西行就罷了,如果西行去擔任秦國的宰相,那麽各國就會歸附秦國,秦國成了雄國而齊國成了雌國,那麽臨淄和即墨就危險啦!大王何不搶在秦國使者沒有到達的前頭,恢複孟嚐君的職位,並多給他封地去向他道歉?孟嚐君一定會高興地接受的。秦國雖然是個強國,難道可以請去人家的丞相麽!我們應當挫敗秦國的陰謀,粉碎它稱霸圖強的策略。”齊湣王說:“好。”便派人到邊境伺察秦國的使者。秦國使者的車子剛好進入齊國邊境,齊湣王的使者回轉車馬飛快地告訴他,齊湣王召回孟嚐君並恢複他的丞相職位,並歸還他原有的封邑田地,又增加了一千戶。秦國的使者聽到孟嚐君又擔任了齊國的丞相,隻好掉轉車子回去了。
【原文】
自齊王毀廢孟嚐君[1],諸客皆去。後召而複之,馮諼迎之。未到[2],孟嚐君太息歎曰[3]:“文常好客,遇客無所敢失,食客三千有餘人,先生所知也。客見文一日廢[4],皆背文而去,莫顧文者。今賴先生得複其位,客亦有何麵目複見文乎[5]?如複見文者[6],必唾其麵而大辱之[7]。”馮諼結轡下拜[8]。孟嚐君下車接之,曰:“先生為客謝乎?”馮諼曰:“非為客謝也,為君之言失。夫物有必至[9],事有固然[10],君知之乎?”孟嚐君曰:“愚不知所謂也。”曰:“生者必有死,物之必至也;富貴多士,貧賤寡友,事之固然也。君獨不見夫趣市朝者乎[11]?明旦[12],側肩爭門而入[13];日暮之後,過市朝者掉臂而不顧[14]。非好朝而惡暮,所期物忘其中[15]。今君失位,賓客皆去,不足以怨士而徒絕賓客之路。願君遇客如故。”孟嚐君再拜曰:“敬從命矣。聞先生之言,敢不奉教焉。”
【注釋】
[1]毀廢:因毀而廢。毀,作狀語用。[2]未到:還沒有到齊都城。[3]太息:大聲歎氣;深深地歎氣。[4]一日:一旦,一朝。表示所經曆的時間還不長。[5]麵目:顏麵,臉麵。[6]如:如有。[7]唾(tuò):吐唾沫。表示鄙棄的意思。辱:侮辱,羞辱。[8]結轡(pèi)下拜:馮諼駐馬停車,鄭重行禮,是為了表示嚴肅地提出批評意見,以引起田文的重視。轡,韁繩。[9]物有必至:事物發展有它的必然結果。[10]事有固然:人情世態有它的本來麵貌。[11]趣(qū):通“趨”。奔赴;趕往。市朝:市街,集市。[12]明旦:天亮,早晨。[13]側肩爭門:偏斜著肩膀爭奪入口,努力往裏擠。[14]掉臂:甩著胳膊走。形容不顧而去。[15]忘:無。
【譯文】
自從齊湣王由於聽信毀謗而罷免了孟嚐君,眾賓客都離開了。後來齊湣王召回並恢複了孟嚐君的官爵,馮諼去迎接他。還沒有到達齊國京城,孟嚐君深深地歎了一口氣,說道:“我一直愛好賓客,對待賓客不敢有一點差錯,食客有三千多人,這是先生所知道的。賓客看到我一旦被罷免,都背棄我離開了,沒有憐惜我的。如今我憑仗著先生才能恢複自己的職位,賓客還有什麽臉麵再見我呢?如果有再來見我的,一定要對著他的麵吐他一口唾沫,大大地侮辱他一頓。”馮諼駐馬停車,向孟嚐君跪拜行禮。孟嚐君下車扶住他,說道:“先生是代替賓客道歉嗎?”馮諼說:“不是代替賓客道歉,而是為著您的話說錯了。事物發展有它的必然結果,人情世態有它的本來麵貌,您懂得這些道理嗎?”孟嚐君說:“我不懂您的意思。”馮諼說:“有生命的東西一定會死亡,這是事物發展的必然結局;富貴者有很多門客,貧賤者很少有朋友,這是人情世態的本來麵貌。您難道沒有看見那些趕集市的人嗎?早晨偏斜著肩膀爭奪入口擠進去;太陽下落之後,經過集市的人們,甩著胳膊走過去,看也不看一眼。他們不是愛好早晨厭惡傍晚,而是所希望得到的東西在那裏已經沒有了。如今您失去了職位,賓客都離開,不值得因此埋怨士人,從而徒然斷絕了賓客的來路。希望您照過去那樣對待賓客。”孟嚐君一拜再拜說道:“我恭敬地聽從指教照辦啦。聽到先生的這些話,怎敢不接受教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