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君是趙國公子,曾三次擔任趙相。他善於養士,門下有數千名賓客。所選部分由兩個故事構成:一個是殺美人留賓客,一個是毛遂自薦。平原君家的美人嘲笑躄者,躄者告訴平原君,平原君置之不顧,結果賓客散去一半。殺掉美人後,散去的賓客都返回了。此事為下麵的毛遂自薦做鋪墊。毛遂執意要跟著大夥去魏國,平原君隻好帶上他。司馬遷在這裏抓住毛遂與平原君的衝突,巧妙地安排對話,把二人的神態和心理的不同表現出來。毛遂見平原君遊說楚王不成,就“按劍而前”,理直氣壯地斥責楚王,楚王連聲稱“諾”,這就把毛遂大義凜然、智勇雙全的特點刻畫得形神畢肖。

第二個人物是虞卿。虞卿通過遊說趙王而被任為上卿。長平之戰前,他主張聯合楚、魏迫使秦國與趙國議和。邯鄲解圍後,他斥責趙郝和樓緩的降秦政策,主張聯合齊國和魏國共同抗擊秦國,趙王終究聽從了他的意見。後來,虞卿為了拯救魏相魏齊,離開趙國到了大梁,並在那裏著書終老。

·毛遂自薦·

【原文】

平原君趙勝者,趙之諸公子也[1]。諸子中勝最賢,喜賓客,賓客蓋至者數千人[2]。平原君相趙惠文王及孝成王,三去相,三複位,封於東武城。

平原君家樓臨民家[3]。民家有躄者[4],槃散行汲[5]。平原君美人居樓上,臨見,大笑之。明日,躄者至平原君門,請曰:“臣聞君之喜士,士不遠千裏而至者,以君能貴士而賤妾也。臣不幸有罷癃之病[6],而君之後宮臨而笑臣[7],臣願得笑臣者頭。”平原君笑應曰:“諾。”躄者去,平原君笑曰:“觀此豎子[8],乃欲以一笑之故殺吾美人,不亦甚乎!”終不殺。居歲餘,賓客門下舍人稍稍引去者過半[9]。平原君怪之,曰:“勝所以待諸君者未嚐敢失禮,而去者何多也?”門下一人前對曰:“以君之不殺笑躄者,以君為愛色而賤士,士即去耳。”於是平原君乃斬笑躄者美人頭,自造門進躄者[10],因謝焉。其後門下乃複稍稍來。是時齊有孟嚐[11],魏有信陵[12],楚有春申[13],故爭相傾以待士[14]。

【注釋】

[1]諸公子:眾公子。公子,古時稱諸侯國君的兒女或兄弟叫“公子”。趙勝是趙武靈王之子,趙惠文王之弟,故稱之。[2]蓋:大概。[3]臨:居於高處朝向低處。[4]躄者:兩腿瘸的人,即跛子。[5]槃散:行走時一瘸一拐的樣子,也作“蹣跚”。行汲:出外取水。[6]罷癃:身體殘疾。罷,通“疲”,廢置。癃,體弱多病。[7]後宮:宮中妃嬪居處,代指姬妾。[8]豎子:蔑稱,即“小子”“家夥”。[9]門下舍人:指寄食門下的食客。稍稍:逐漸地。引去:離去。[10]造門:登門。進:獻。謝:謝罪,道歉。[11]孟嚐:孟嚐君田文。[12]信陵:信陵君魏無忌。[13]春申:春申君黃歇。[14]傾:超越。待:款待,禮遇。

【譯文】

平原君趙勝,是趙國的諸公子。諸公子中以趙勝最賢,喜歡賓客,賓客有數千人之多。平原君在趙惠文王和孝成王時期擔任相國,三次罷相,三次複位,封在東武城。

平原君家的高樓臨近百姓的住宅。這裏的民戶有個瘸子,走路一瘸一拐地去打水。平原君家中有個美人住在樓上,向下看見那人,就大笑起來。第二天,瘸子來到平原君的家門口,申訴說:“我聽說您愛惜士人,士人不遠千裏來投奔您,這是因為您能尊重士人而輕視妻妾啊。我不幸是個殘廢,而您的後宮中有在樓上譏笑我的人,我希望能得到譏笑我的人的腦袋。”平原君笑著回答說:“好的。”瘸子離去,平原君譏笑說:“看這個小子,竟然因為一笑,就想殺掉我的美人,這簡直是過分!”終究沒有殺掉。一年之後,門下的賓客和食客漸漸離去的過半。平原君覺得奇怪,說:“我招待諸位不曾失過禮數,為什麽離去的這麽多呢?”門下有一人回答說:“因為您沒有斬掉嘲笑瘸子的美人的腦袋,他們都認為您看重美色而輕視士人,所以離開了。”於是平原君斬掉譏笑瘸子的那個美人的腦袋,親自登門獻給瘸子,順便向他謝罪。之後門下賓客又漸漸回來了。當時齊國有孟嚐君,魏國有信陵君,楚國有春申君,他們都竭盡全力延攬士人。

【原文】

秦之圍邯鄲,趙使平原君求救,合從於楚[1],約與食客門下有勇力文武備具者二十人偕[2]。平原君曰:“使文能取勝[3],則善矣。文不能取勝,則歃血於華屋之下[4],必得定從而還[5]。士不外索[6],取於食客門下足矣。”得十九人,餘無可取者,無以滿二十人。門下有毛遂者,前[7],自讚於平原君曰[8]:“遂聞君將合從於楚,約與食客門下二十人偕,不外索。今少一人,願君即以遂備員而行矣[9]。”平原君曰:“先生處勝之門下幾年於此矣?”毛遂曰:“三年於此矣。”平原君曰:“夫賢士之處世也,譬若錐之處囊中,其末立見[10]。今先生處勝之門下三年於此矣,左右未有所稱誦[11],勝未有所聞,是先生無所有也。先生不能,先生留。”毛遂曰:“臣乃今日請處囊中耳。使遂蚤得處囊中[12],乃穎脫而出[13],非特其末見而已。”平原君竟與毛遂偕。十九人相與目笑之而未廢也[14]。

毛遂比至楚[15],與十九人論議,十九人皆服。平原君與楚合從,言其利害,日出而言之,日中不決。十九人謂毛遂曰:“先生上[16]。”毛遂按劍曆階而上[17],謂平原君曰:“從之利害,兩言而決耳。今日出而言從,日中不決,何也?”楚王謂平原君曰:“客何為者也?”平原君曰:“是勝之舍人也[18]。”楚王叱曰:“胡不下!吾乃與而君言[19],汝何為者也!”毛遂按劍而前曰:“王之所以叱遂者,以楚國之眾也。今十步之內,王不得恃楚國之眾也[20],王之命縣於遂手[21]。吾君在前,叱者何也?且遂聞湯以七十裏之地王天下[22],文王以百裏之壤而臣諸侯[23],豈其士卒眾多哉,誠能據其勢而奮其威[24]。今楚地方五千裏,持戟百萬[25],此霸王之資也[26]。以楚之強,天下弗能當[27]。白起,小豎子耳,率數萬之眾,興師以與楚戰,一戰而舉鄢郢[28],再戰而燒夷陵[29],三戰而辱王之先人[30]。此百世之怨而趙之所羞,而王弗知惡焉[31]。合從者為楚,非為趙也。吾君在前,叱者何也?”楚王曰:“唯唯[32],誠若先生之言,謹奉社稷而以從[33]。”毛遂曰:“從定乎?”楚王曰:“定矣。”毛遂謂楚王之左右曰:“取雞狗馬之血來[34]。”毛遂奉銅槃而跪進之楚王曰[35]:“王當歃血而定從,次者吾君,次者遂。”遂定從於殿上。毛遂左手持槃血而右手招十九人曰:“公相與歃此血於堂下。公等錄錄[36]。所謂因人成事者也[37]。”

平原君已定從而歸,歸至於趙,曰:“勝不敢複相士[38]。勝相士多者千人,寡者百數,自以為不失天下之士,今乃於毛先生而失之也。毛先生一至楚,而使趙重於九鼎大呂[39]。毛先生以三寸之舌,強於百萬之師。勝不敢複相士。”遂以為上客[40]。

【注釋】

[1]合從:戰國時期諸侯訂合縱盟約以聯兵抗秦。從,同“縱”。[2]約:約定。偕:一起。[3]使:假使。文:指客氣地談判。勝:成功。[4]歃血:古代舉行盟會時,以口微吸盤中牲畜之血,以表示誠意。華屋:豪華的廳堂,這裏指盟會、議事的地方。[5]定從:確定合縱盟約。[6]士不外索:隨從之士不必到外麵去找。索,尋找,索求。[7]前:徑自走到前麵。[8]自讚:自我推薦。[9]備員:充數,湊數。[10]“譬若”兩句:錐之處囊中:錐子放在口袋中。其末立見:錐子的鋒尖立即就能露出來。末,錐尖;見,同“現”,顯露。比喻有才能的人終會顯露頭角,不會長久被埋沒。[11]稱誦:稱讚薦舉。稱,稱讚;誦,述說、宣揚。[12]蚤:通“早”。[13]穎脫而出:指整個錐鋒都脫露出來。穎,原指禾穗的芒,這裏指錐鋒。[14]目笑之:用眼光示意,暗笑毛遂。廢:當作“發”,發聲。[15]比:及,等到。[16]上:登堂。[17]按劍:握緊劍柄,做出刺殺的姿勢。曆階:不停足地連續登階,形容急速。[18]舍人:王公貴官的親近侍從。[19]而:你的。[20]恃:倚仗。[21]縣:同“懸”,係縛,控製。[22]王天下:稱王於天下。[23]臣諸侯:使諸侯賓服。[24]據:依據。奮:振作,發揚。[25]持戟:指武裝的士兵。戟,古代的一種兵器。[26]霸王之資:爭霸稱王所倚靠的資本。資,憑借。[27]當:擋住,抵擋。[28]一戰而舉鄢、郢:指公元前279年秦將白起攻下楚國鄢、鄧五城以及公元前278年攻取郢都。[29]夷陵:楚國先王的墓地。[30]辱王之先人:指楚國屢次被秦國打敗,祖先陵廟被毀,又被迫遷都等。[31]惡:羞愧。[32]唯唯:表示應答的聲音。相當於“是是”。[33]謹奉社稷而以從:一定傾盡全國的力量來履行合縱盟約。謹,嚴;奉,獻出,傾盡全力。[34]雞狗馬之血:古代舉行盟會歃血所用的牲畜之血。[35]奉:雙手捧著。槃:通“盤”。[36]錄錄:通“碌碌”,指庸碌無為。[37]因人成事:依賴他人的力量來完成任務。[38]相士:觀察、識別人才。[39]九鼎大呂:極貴重的寶物。九鼎,相傳為禹所鑄,象征九州,商、周把它作為傳國之寶;大呂,《正義》謂:“周廟大鍾。”[40]上客:上等賓客。

【譯文】

秦國圍困邯鄲,趙國派平原君去向諸侯求救,與楚國聯合抗秦,打算帶著門下食客之中有勇力、文武兼備者二十多人一起前去。平原君說:“倘若能以和平方式完成任務,那就最好了。倘若用和平方式不能成功,那就隻好在華麗宏偉的宮殿之上要挾魏王歃血為盟,一定要等締結合縱之後才肯回來。士子不用在外麵找,隻從門下的食客中挑選就足夠了。”找出十九個人,剩下的沒有可用的了,無法湊齊二十個人。門下有個叫毛遂的,走上前去,在平原君麵前自誇道:“我聽說您將要與楚國締結合縱,準備召集二十個人一同前去,不去外麵尋找了。現在少一個人,希望您讓我湊足這個名額一同去魏國吧。”平原君說:“先生在我的門下有多長時間了?”毛遂說:“已經有三年了。”平原君說:“聖賢之士活在世上,就好像錐子放到口袋裏一樣,它尖銳的地方立刻就能顯露出來。現在先生在我的門下已經三年之久了,左右沒有稱讚你的,我也從來沒聽說過你,這說明先生沒有什麽才能。先生沒有才能,還是留下來吧。”毛遂說:“我是今日才請求放到口袋裏的。倘若把我早早地放在口袋之中,早就脫穎而出了,不僅僅是錐子尖銳處顯露出來而已。”平原君便答應毛遂一同前往。那十九個人相互對視著取笑毛遂,但沒有排斥他。

後來毛遂到了楚國,與十九個人討論,那十九個人都很佩服他。平原君與楚國締結合縱,陳說合縱抗秦的利處以及不合縱的害處,從太陽剛出來就開始談,一直到太陽當空還沒有決定下來。這十九個人對毛遂說:“先生上吧。”毛遂按著劍,一個台階接著一個台階快步走上去,對平原君說:“合縱的利害關係,兩句話就可以決定了。現在從太陽一出來就談合縱,到太陽當空還無法決定,這是為何呢?”楚王對平原君說:“此人是誰?”平原君說:“這是我的舍人。”楚王嗬斥道:“還不下去,我正與你家主人商談,你來做什麽!”毛遂按著劍迎上前去說:“大王之所以嗬斥我,是憑著楚國的人多。現在於十步之內,大王不能倚仗楚國的人多,大王的生命懸在我的手裏。我家主人在這裏,您嗬斥什麽?況且我聽說商湯憑借七十裏土地而稱霸天下,文王憑借百裏土地使諸侯臣服,難道這是因為他們士卒多的關係嗎?實在是他們能夠依照當時的形勢而振作威勢啊。現在楚國方圓五千裏,有士卒百萬,這是稱霸天下的資本。憑著楚國的強大,天下誰能抵擋呢?白起,不過是個小子罷了,率領數萬軍士,發兵與楚國交戰,一戰而攻下了鄢郢,再戰縱火燒毀了夷陵,三戰侮辱了楚國的先人。這是百世的仇怨,也是趙國所羞恥的啊,然而大王卻不知道羞愧。合縱抗秦是為了楚國,並不是為了趙國。我家主人在這裏,您又嗬斥什麽呢?”楚王說:“是,是。的確如先生所說的那樣,我願意以整個楚國來合縱抗秦。”毛遂說:“合縱之事就這樣確定了嗎?”楚王說:“確定了。”毛遂對楚王左右侍從說:“取來雞、狗、馬的鮮血。”毛遂舉著銅盤,跪著進獻給楚王說:“大王應當率先歃血為盟,締結盟約,接下來是我家主人,再接下來是我。”於是在宮殿之上締結合縱,毛遂左手拿著盛有鮮血的銅盤,右手招呼十九位門客說:“諸位一起在堂下歃血為盟。諸位庸碌無能。這就是所說的依靠別人而成就事業啊!”

平原君與楚王訂立盟約後,回到趙國,說:“我不敢再觀察識別人才了。我觀察人才多則千人,少則幾百人,自以為沒有漏掉天下的士人,現在卻把毛先生遺漏掉了。毛先生一到楚國,就使趙國的地位比九鼎和大呂還要尊貴。毛先生憑借三寸不爛之舌,勝過楚國百萬軍隊。我不敢再觀察人才了。”便把毛遂奉為上客。

·虞卿說趙王合縱·

【原文】

虞卿者,遊說之士也[1],躡簷簦說趙孝成王[2]。一見,賜黃金百鎰,白璧一雙;再見,為趙上卿,故號為虞卿。

秦、趙戰於長平,趙不勝,亡一都尉。趙王召樓昌與虞卿曰:“軍戰不勝,尉複死,寡人使束甲而趨之[3],何如?”樓昌曰:“無益也,不如發重使為媾[4]。”虞卿曰:“昌言媾者,以為不媾軍必破也。而製媾者在秦[5]。且王之論秦也[6],欲破趙之軍乎,不邪[7]?”王曰:“秦不遺餘力矣[8],必且欲破趙軍[9]。”虞卿曰:“王聽臣,發使出重寶以附楚、魏,楚、魏欲得王之重寶,必內吾使[10]。趙使入楚、魏,秦必疑天下之合從,且必恐。如此,則媾乃可為也。”趙王不聽,與平陽君為媾[11],發鄭朱入秦。秦內之。趙王召虞卿曰:“寡人使平陽君為媾於秦,秦已內鄭朱矣,卿以為傒如?”虞卿對曰:“王不得媾,軍必破矣。天下賀戰勝者皆在秦矣。鄭朱,貴人也[12],入秦,秦王與應侯必顯重以示天下[13]。楚、魏以趙為媾,必不救王。秦知天下不救王,則媾不可得成也。”應侯果顯鄭朱以示天下賀戰勝者,終不肯媾。長平大敗,遂圍邯鄲,為天下笑。

【注釋】

[1]遊說之士:戰國時,周遊列國、憑口才勸說君主接受其治國主張以取得官祿的策士。[2]躡蹻(jué)簷簦:腳踏草鞋,肩搭雨傘。指遠行。蹻,通“屩”,草鞋。簷,通“擔”,肩荷。簦,古代有柄的笠,即傘。[3]束甲:卷甲,以示決戰。[4]重使:重要使臣。媾:求和,講和。[5]製媾者:掌握講和主動的一方。[6]論:推測,估計。[7]不:相當於“否”。[8]不遺餘力:竭盡全力。[9]且:將。[10]內:通“納”,接納。[11]平陽君:即趙豹。[12]貴人:顯貴之人。[13]應侯:即範雎。必顯重以示天下:一定把趙國重臣在秦國這件事大肆宣揚而給天下諸侯看。顯,顯揚。

【譯文】

虞卿是一位擅長遊說的策士。穿著草鞋、撐著雨傘,去遊說趙孝成王。第一次見麵,孝成王就賞賜給他黃金百鎰、白璧一雙;第二次見麵,又任命他為上卿,所以稱他為虞卿。

秦國和趙國在長平交戰,趙國不能取勝,陣亡了一名都尉。趙王召見樓昌和虞卿說:“這次打仗不勝,都尉戰死,我打算派軍隊卷甲而奔襲敵軍,怎麽樣?”樓昌說:“這沒有好處,不如派遣重要的使者去議和。”虞卿說:“樓昌說應該議和,認為不議和我軍必敗。然而掌握議和主動的是秦國。況且大王您分析一下,秦國一直想滅掉趙國的軍隊,不是嗎?”趙王說:“秦國不遺餘力,勢必要滅掉趙國的軍隊。”虞卿說:“大王不如聽我的建議,派人攜帶貴重的禮物獻給楚國和魏國,楚國、魏國想得到大王的珍貴禮物,一定會接納我們的使臣。一旦趙國使臣進入楚國和魏國,秦國勢必懷疑天下諸侯合縱抗秦,一定會恐慌的。這樣一來,議和就可以進行了。”趙王不聽,與平陽君決定議和,派鄭朱到秦國,秦王接受了鄭朱。趙王召見虞卿說:“我派平陽君到秦國去講和,秦國已經接待鄭朱了,您認為怎麽樣呢?”虞卿回答說:“大王的議和不會成功的,趙國的軍隊一定會被滅掉。天下諸侯祝賀勝利的都會在秦國。鄭朱,那是個重要人物,入了秦國,秦王和應侯範雎一定會大肆宣揚,向天下炫耀自己的威勢。楚國、魏國因為趙國求和,一定不援救大王。秦國知道天下諸侯不救助大王,那麽和平就不可能實現。”應侯果然炫耀鄭朱,展示給各國派到秦國祝賀勝利的使者看,終究不肯講和。趙國在長平大敗,於是邯鄲被圍,被天下恥笑。

虞卿說趙王

【原文】

秦既解邯鄲圍,而趙王入朝[1],使趙郝約事於秦[2],割六縣而媾[3]。虞卿謂趙王曰:“秦之攻王也,倦而歸乎[4]?王以其力尚能進,愛王而弗攻乎?”王曰:“秦之攻我也,不遺餘力矣,必以倦而歸也。”虞卿曰:“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倦而歸,王又以其力之所不能取以送之,是助秦自攻也[5]。來年秦複攻王,王無救矣。”王以虞卿之言告趙郝。趙郝曰:“虞卿誠能盡秦力之所至乎[6]?誠知秦力之所不能進,此彈丸之地弗予,令秦來年複攻王,王得無割其內而媾乎[7]?”王曰:“請聽子割矣,子能必使來年秦之不複攻我乎?”趙郝對曰:“此非臣之所敢任也[8]。他日三晉之交於秦[9],相善也。今秦善韓、魏而攻王,王之所以事秦必不如韓、魏也。今臣為足下解負親之攻[10],開關通幣[11],齊交韓、魏[12],至來年而王獨取攻於秦,此王之所以事秦必在韓、魏之後也。此非臣之所敢任也。”

王以告虞卿。虞卿對曰:“郝言‘不媾,來年秦複攻王,王得無割其內而媾乎’。今媾,郝又以不能必秦之不複攻也。今雖割六城,何益!來年複攻,又割其力之所不能取而媾,此自盡之術也[13],不如無媾。秦雖善攻,不能取六縣;趙雖不能守,終不失六城。秦倦而歸,兵必罷[14]。我以六城收天下以攻罷秦,是我失之於天下而取償於秦也。吾國尚利,孰與坐而割地[15],自弱以強秦哉?今郝曰‘秦善韓、魏而攻趙者,必王之事秦不如韓、魏也’,是使王歲以六城事秦也[16],即坐而城盡。來年秦複求割地,王將與之乎?弗與,是棄前功而挑秦禍也;與之,則無地而給之。語曰‘強者益攻,弱者不能守’。今坐而聽秦,秦兵不弊而多得地,是強秦而弱趙也。以益強之秦而割愈弱之趙,其計故不止矣[17]。且王之地有盡而秦之求無已[18],以有盡之地而給無已之求,其勢必無趙矣。”

【注釋】

[1]趙王入朝:指趙王懼怕強秦而去拜訪秦王。入朝,拜訪。[2]約事於秦:到秦國訂約結交。[3]媾:媾和,議和。[4]倦:疲頓。[5]助秦自攻:幫助秦國進攻自己。[6]虞卿誠能盡秦力之所至乎:虞卿真的能全部搞清秦國兵力的底細嗎?[7]內:內地,腹地。[8]任:擔當,承擔。[9]他日:往昔。三晉:指韓、趙、魏三國。春秋末年,晉國被韓、趙、魏三卿瓜分,各立為國,故稱“三晉”。[10]解負親之攻:解除因背棄與秦的親善關係而招致的進攻。[11]開關通幣:開啟關卡,互通貿易。幣,財物、貨幣。[12]齊:相等。[13]自盡之術:自取滅亡的辦法。[14]罷:通“疲”,疲憊。[15]孰與坐而割地:這與白白地割讓土地相比如何?坐,空,白白地。[16]歲:每年。[17]計:算計,謀劃。[18]無已:沒有止境。

【譯文】

秦國解除了對邯鄲的包圍,趙王去拜訪秦王,派趙郝到秦國訂約,割讓六座縣城給秦國來議和。虞卿對趙王說:“秦國攻打大王,大王覺得秦國是因為疲倦而主動撤回呢?還是認為它的力量還能繼續進兵,隻是因為愛護大王才停止進攻呢?”趙王說:“秦國攻擊我國,一點剩餘的力量也不留下,必定是因為疲倦才撤軍的。”虞卿說:“秦國傾盡它的全部力量進攻不能奪取的地方,疲倦了才撤軍,大王卻把秦國傾盡全力也不能得到的地方送給秦國,這是幫助秦國攻打自己啊。來年秦國再攻打大王,大王一定沒法自救了。”趙王把虞卿的話說給趙郝聽,趙郝說:“虞卿果真了解秦國軍隊最大限度所能到達的地方嗎?即便確實知道秦國軍隊所不能到達的地方,這塊彈丸之地不送給它,假使秦國來年再次攻打大王,大王難道要割讓腹地議和嗎?”趙王說:“我就聽取您割地的建議,您能使來年秦國不再攻打我嗎?”趙郝回答說:“這不是我所能擔保的事情。以往,三晉與秦國結交,彼此相處得很好。現在秦國與韓國、魏國友善,卻唯獨攻打大王,這是因為大王侍奉秦國一定不如韓國、魏國周到。現在我為您解除因為背棄與秦國的親善關係而招致的進攻,開啟關卡,互通貿易,與韓國、魏國平等往來。

到來年的時候,如果大王單獨遭到秦國的進攻,這一定是大王侍奉秦國落在韓國、魏國的後麵了。這不是我所能承擔的。”

趙王把趙郝的話告訴虞卿。虞卿說道:“趙郝說‘不議和,來年秦國再次攻打大王,大王難道要割讓腹地的土地去議和嗎’。現在講和,趙郝又不能確定秦國不再攻打趙國。現在雖然割讓六座縣城,又有什麽益處呢!來年再來進攻,又割讓秦國力量不能得到的地方送給秦國來議和。這是自取滅亡的策略啊,還不如不講和呢。秦國縱然擅長進攻,但也不能奪取六縣;趙國縱然守不住,也終究不會丟掉六城。秦國疲倦而撤軍,兵士必定是疲憊不堪了。我們用這六座縣城拉攏天下諸侯,一起攻打疲憊的秦軍,這樣我們縱然在諸侯麵前失掉六個城池,卻能在秦國那裏得到補償。我國還能得到好處,這與平白無故地割讓土地,削弱自己使秦國強大相比,哪一個更好呢?現在趙郝說‘秦國與韓國、魏國交善卻唯獨攻打趙國,一定是大王侍奉秦國不如韓國、魏國周到’,這是讓大王每年以六座城池侍奉秦國,也就是平白無故地使城池喪失殆盡啊。來年秦國再要求割地,大王還能獻給它什麽呢?不給它,則是舍棄前功而挑起秦國進攻趙國的禍患啊;給它的話,就沒有地可以給了。俗語說‘強者長於進攻,弱者不能守住’。現在白白地聽秦國的話,秦兵不疲困還能多得土地,這是使秦國強大而削弱趙國啊,讓日益強大的秦國來削弱日益衰弱的趙國,它的念頭是不會停止下來的。況且大王的國土有限而秦國的欲望沒有止境啊,以有限的土地供給無止境的欲望,形勢必定是使趙國滅亡呀。”

【原文】

趙王計未定,樓緩從秦來,趙王與樓緩計之,曰:“予秦地如毋予[1],孰吉[2]?”緩辭讓曰[3]:“此非臣之所能知也。”王曰:“雖然,試言公之私[4]。”樓緩對曰:“王亦聞乎公甫文伯母乎[5]?公甫文伯仕於魯,病死,女子為自殺於房中者二人[6]。其母聞之,弗哭也。其相室曰[7]:‘焉有子死而弗哭者乎?’其母曰:‘孔子,賢人也,逐於魯,而是人不隨也[8]。今死而婦人為之自殺者二人,若是者必其於長者薄而於婦人厚也[9]。’故從母言之[10],是為賢母;從妻言之,是必不免為妒妻。故其言一也,言者異則人心變矣[11]。今臣新從秦來而言勿予,則非計也;言予之,恐王以臣為為秦也:故不敢對。使臣得為大王計,不如予之。”王曰:“諾。”

虞卿聞之,入見王曰:“此飾說也[12],王眘勿予[13]!”樓緩聞之,往見王。王又以虞卿之言告樓緩。樓緩對曰:“不然。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夫秦、趙構難而天下皆說,何也?曰‘吾且因強而乘弱矣’[14]。今趙兵困於秦,天下之賀戰勝者則必盡在於秦矣。故不如亟割地為和[15],以疑天下而慰秦之心。不然,天下將因秦之怒,乘趙之弊[16],瓜分之。趙且亡,何秦之圖乎[17]?故曰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願王以此決之,勿複計也。”

【注釋】

[1]予秦地如毋予:給秦國土地與不給。[2]孰吉:哪種做法好。[3]辭讓:謙虛地推讓。[4]私:個人看法。[5]公甫文伯母:指魯定公時大夫公甫文伯的母親。《禮記·檀弓》:“文伯之喪,敬薑據其床而不哭,曰:‘昔者吾有斯子也,吾以將為賢人也,吾未嚐以就公室。今及其死也,朋友諸臣未有涕者,而內人皆行哭失聲。斯子也,必多曠於禮矣夫!’”[6]女子:指妻妾。[7]相室:古代保育貴族子女的老年人。[8]是人:這個人,指公甫文伯。[9]薄:指情義淡薄。厚:指情義深厚。[10]從母言之:由母親來說這樣的話。[11]人心:指說話人的用心。[12]飾說:虛偽、粉飾的言辭。[13]眘(shèn):通“慎”,表示告誡。相當於“千萬”。[14]且:將。因強而乘弱:借助強國來欺侮弱國。乘,欺壓、侵淩。[15]亟:急,趕快。[16]乘:趁著。[17]圖:圖謀,算計。

【譯文】

趙王還沒拿定主意,樓緩從秦國歸來,趙王與樓緩商量說:“給秦國土地和不給秦國土地,哪一個好呢?”樓緩推辭說:“這不是我能知道的。”趙王說:“縱然這樣,也可以試著說說你的個人意見。”樓緩回答說:“大王您聽說過公甫文伯母親的事跡嗎?公甫文伯在魯國做官,生病而死,婢妾為他在房中自殺的有兩個人。他的母親聽說後,並沒有哭。幫忙料理家務的人說:‘怎麽會有兒子死了卻不哭泣的人呢?’他的母親說:‘孔子,是聖賢之人,被魯國驅逐,他(公甫文伯)這個人卻不追隨。現在他死了卻有兩個婦人為他自殺,像這樣他一定是對有德之人薄情而對婦人感情深厚了。’所以從他母親的話裏,可以看出他的母親是位賢良的母親;但如果是他妻子說這些話來看,這不免是個嫉妒的妻子。她們所說的話一樣,但由於說話的人不同,那麽說話人的用心也就變了。現在我剛從秦國回來而說不給秦國土地,這不是好的策略;如果我說給秦國土地,害怕大王認為我幫助秦國,所以不敢回答。倘若讓我為大王盤算,不如把土地送給秦國。”趙王說:“好的。”

虞卿聽說之後,進來求見趙王說:“這是虛偽、粉飾的言論,大王切莫采納!”樓緩聽說之後,前來求見趙王。趙王又把虞卿所說的話告訴樓緩。

樓緩對趙王說:“不是這樣。虞卿隻知其一,不知其二。秦國和趙國互為仇敵,這是天下諸侯都高興的事情,為什麽這麽說呢?他們說‘我將依靠強國來欺淩弱國’。現在趙軍被秦軍圍困,諸侯祝賀戰勝一方的一定都站在秦國那一方。所以不如立刻割地求和,以使天下懷疑秦、趙兩國已經和好,而且還能討秦國的歡心。不這樣的話,天下諸侯將利用秦國對趙國的憤怒,趁著趙國受困,瓜分趙國。趙國將要滅亡,還怎麽能算計秦國呢?所以說虞卿隻知其一不知其二啊。希望大王就這樣決定吧,不要再考慮了。”

【原文】

虞卿聞之,往見王曰:“危哉,樓子之所以為秦者,是愈疑天下,而何慰秦之心哉?獨不言其示天下弱乎[1]?且臣言勿予者,非固勿予而已也[2]。秦索六城於王,而王以六城賂齊[3]。齊,秦之深讎也[4],得王之六城,並力西擊秦,齊之聽王,不待辭之畢也[5]。則是王失之於齊而取償於秦也。而齊、趙之深讎可以報矣,而示天下有能為也[6]。王以此發聲[7],兵未窺於境[8],臣見秦之重賂至趙而反媾於王也[9]。從秦為媾[10],韓、魏聞之,必盡重王;重王,必出重寶以先於王[11]。則是王一舉而結三國之親[12],而與秦易道也[13]。”趙王曰:“善。”則使虞卿東見齊王,與之謀秦。虞卿未返,秦使者已在趙矣。樓緩聞之,亡去。趙於是封虞卿以一城。

居頃之,而魏請為從[14]。趙孝成王召虞卿謀。過平原君[15],平原君曰:“願卿之論從也[16]。”虞卿入見王。王曰:“魏請為從。”對曰:“魏過[17]。”王曰:“寡人固未之許[18]。”對曰:“王過。”王曰:“魏請從,卿曰魏過;寡人未之許,又曰寡人過,然則從終不可乎?”對曰:“臣聞小國之與大國從事也[19],有利則大國受其福,有敗則小國受其禍。今魏以小國請其禍,而王以大國辭其福[20],臣故曰王過,魏亦過。竊以為從便[21]。”王曰:“善。”乃合魏為從。

【注釋】

[1]獨不言其示天下弱乎:偏偏不說這樣做就是拿趙國的軟弱給天下諸侯們看呢?[2]固:堅決。[3]賂:奉送。[4]讎:仇敵。[5]不待辭之畢:不等把話說完。[6]有能為:有作為。[7]發聲:發表。[8]窺:觀察。[9]反媾於王:反而向大王求和。[10]從:順從,聽從。[11]重:尊重,敬重。先:爭先致意。[12]結三國之親:與韓、魏、齊三國親善。[13]易道:改換了處事的位置。[14]從:通“縱”,指合縱。[15]過:拜訪。[16]論從:論述合縱之道。[17]過:過錯。[18]固:本來。未之許:沒有答應請求。[19]從事:處理事情。[20]辭:辭卻。[21]便:有利。

【譯文】

虞卿聽說之後,又前去參見趙王說:“危險了,樓緩一心想割讓土地給秦國,他這樣做是讓天下諸侯更加懷疑秦、趙之間的關係,又怎能討秦國的歡心呢?怎麽唯獨不說這樣做將會把趙國的弱點暴露給天下諸侯呢?況且我所說的不給秦國土地,並不是僅僅不給就算了。秦國向大王索要六座城池,那麽大王就把這六座城池奉送給齊國。齊國是秦國的大敵,得到大王的六座城池,聯合起來向西進攻秦國,齊王聽從大王的話,不等您開口就會答應的。這就是大王失掉送給齊國的土地,而從秦國那裏得到補償呀。而齊國和趙國的大仇也可以得報了,還能向天下諸侯展示趙國有能力、有作為。大王把齊趙聯合的消息散布出去,齊趙兩國的軍隊不必到秦國的邊境上窺伺,秦國就會拿著貴重的禮物送給趙國,反過來向趙國講和。答應秦國的求和,韓國和魏國聽說以後,一定會尊重大王;尊重大王,必定會拿出貴重禮物爭先朝見大王。這樣大王一下子就與齊國、韓國、魏國三國親善了,也就與秦國交換了主動與被動的地位。”趙王說:“很好。”於是派虞卿向東拜見齊王,與齊國共謀抗秦大計。虞卿還沒有回來,秦國的使者就到了趙國。樓緩聽說以後,逃離趙國。趙王於是封給虞卿一座城邑。

不久,魏國請求與趙國締結合縱。趙孝成王召見虞卿,與他一起商量。拜訪平原君,平原君說:“希望你論述一下合縱的好處。”虞卿入宮進見趙王。趙王說:“魏國請求合縱。”虞卿說:“魏國做錯了。”趙王說:“我暫時還沒答應它。”虞卿說:“大王也做錯了。”趙王說:“魏國請求合縱,你說魏國做錯了;我沒答應魏國,你又說我做錯了,這樣的話,那麽合縱終究不能實現了?”虞卿回答說:“我聽說小國與大國交往,成功的話大國就會得到福祉,失敗的話小國就會遭受禍殃。現在魏國以小國的身份願意接受禍患,趙國以大國的身份推辭福祉,所以我說大王做錯了,魏國也做錯了。我私下裏認為合縱對趙國是有益處的。”趙王說:“好。”便與魏國締結合縱。

【原文】

虞卿即以魏齊之故[1],不重萬戶侯卿相之印,與魏齊間行[2],卒去趙,困於梁。魏齊已死,不得意,乃著書,上采《春秋》,下觀近世,曰《節義》、《稱號》、《揣摩》、《政謀》,凡八篇。以刺譏國家得失,世傳之曰《虞氏春秋》[3]。

【注釋】

[1]以魏齊之故:因為魏齊的緣故。[2]間行:從小路走。[3]《虞氏春秋》:《漢書·藝文誌》著錄《虞氏春秋》十五篇,今佚,有清馬國翰輯本。

【譯文】

虞卿因為魏齊的緣故,不看重萬戶侯的封爵以及卿相的印信,與魏齊一起悄悄地從小路逃跑,終於離開趙國,受困於大梁。魏齊死了之後,虞卿不得誌,就著書立說,上采《春秋》,下觀近世,寫成《節義》《稱號》《揣摩》《政謀》等篇,共有八篇。通過這種方式論述國家政事的得失,後世將它留傳下來,稱為《虞氏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