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列傳》共寫了曹沫、專諸、豫讓、聶政、荊軻五位刺客的事跡,歌頌了他們重恩義、輕生死、扶弱拯危、不畏強暴的剛烈精神。太史公在本傳的讚語中說:“此其義或成或不成,然其立意較然,不欺其誌,名垂後世,豈妄也哉!”這正是對本傳傳旨的集中概括。全篇次第井然,始於曹沫,終於荊軻,中間依次為專諸、豫讓和聶政,儼然一部刺客故事集。

·曹沫之盟·

【原文】

曹沫者,魯人也,以勇力事魯莊公。莊公好力[1]。曹沫為魯將,與齊戰,三敗北[2]。魯莊公懼,乃獻遂邑之地以和。猶複以為將。

【注釋】

[1]好力:愛好勇武、力氣。[2]敗北:戰敗逃跑。北,打了敗仗往回逃。

【譯文】

曹沫,是魯國人,憑勇敢和力氣侍奉魯莊公。莊公喜愛有力氣的人。曹沫任魯國的將軍,和齊國作戰,多次戰敗逃跑。魯莊公害怕了,就獻出遂邑地區求和,還繼續讓曹沫任將軍。

【原文】

齊桓公許與魯會於柯而盟。桓公與莊公既盟於壇上,曹沫執匕首劫齊桓公,桓公左右莫敢動,而問曰:“子將何欲?”曹沫曰:“齊強魯弱,而大國侵魯亦甚矣。今魯城壞即壓齊境[1],君其圖之。”桓公乃許盡歸魯之侵地。既已言,曹沫投其匕首,下壇,北麵就群臣之位,顏色不變[2],辭令如故[3]。桓公怒,欲倍其約[4]。管仲曰:“不可。夫貪小利以自快,棄信於諸侯,失天下之援,不如與之。”於是桓公乃遂割魯侵地,曹沫三戰所亡地盡複予魯[5]。

其後百六十有七年而吳有專諸之事[6]。

【注釋】

[1]魯城壞即壓齊境:意思是說,你們侵略魯國,已經深入到都城邊緣、假如魯國的都城倒塌,就會壓到齊國的邊境了。[2]顏色:臉色。[3]辭令如故:像平常一樣談吐從容。[4]倍:通“背”,背棄、違背。[5]所亡地:丟失的國土。[6]有:又。

【譯文】

齊桓公答應和魯莊公在柯地會見,訂立盟約。桓公和莊公在盟壇上訂立盟約以後,曹沫手拿匕首脅迫齊桓公,桓公的侍衛人員沒有誰敢輕舉妄動,桓公問:“您打算幹什麽?”曹沫回答說:“齊國強大,魯國弱小,而大國侵略魯國也太過分了。如今魯國都城一倒塌就會壓到齊國的邊境了,您要考慮考慮這個問題。”於是齊桓公答應全部歸還魯國被侵占的土地。說完以後,曹沫扔下匕首,走下盟壇,回到麵向北的臣子的位置上,麵不改色,談吐從容如常。桓公很生氣,打算背棄盟約。管仲說:“不可以。貪圖小的利益用來求得一時的快意,就會在諸侯麵前喪失信用,失去天下人對您的支持,不如歸還他們的失地。”於是,齊桓公就歸還占領的魯國的土地,曹沫多次打仗所丟失的土地全部回歸魯國。

此後一百六十七年,吳國有專諸的事跡。

·專諸刺王僚·

【原文】

專諸者,吳堂邑人也。伍子胥之亡楚而如吳也[1],知專諸之能。伍子胥既見吳王僚,說以伐楚之利[2]。吳公子光曰:“彼伍員父兄皆死於楚而員言伐楚,欲自為報私仇也,非能為吳。”吳王乃止。伍子胥知公子光之欲殺吳王僚,乃曰:“彼光將有內誌[3],未可說以外事。”乃進專諸於公子光[4]。

【注釋】

[1]伍子胥亡楚去吳的故事詳見《伍子胥列傳》。[2]說(shuì):勸說、說服。[3]內誌:在國內奪取王位的意圖。誌,誌向,意圖。[4]進:推薦。

【譯文】

專諸,是吳國堂邑人。伍子胥逃離楚國前往吳國時,知道專諸有本領。伍子胥進見吳王僚後,用攻打楚國的好處勸說他。吳公子光說:“那個伍員,父親、哥哥都是被楚國殺死的,伍員才講攻打楚國,他這是為了報自己的私仇,並不是替吳國打算。”吳王就不再議伐楚的事。伍子胥知道公子光打算殺掉吳王僚,就說:“那個公子光有在國內奪取王位的企圖,現在還不能勸說他向國外出兵。”於是就把專諸推薦給公子光。

【原文】

光之父曰吳王諸樊。諸樊弟三人:次曰餘祭,次曰夷眜,次曰季子劄。諸樊知季子劄賢而不立太子,以次傳三弟[1],欲卒致國於季子劄[2]。諸樊既死,傳餘祭。餘祭死,傳夷眜。夷眜死,當傳季子劄;季子劄逃不肯立,吳人乃立夷眜之子僚為王。公子光曰:“使以兄弟次邪,季子當立;必以子乎,則光真適嗣[3],當立。”故嚐陰養謀臣以求立[4]。

【注釋】

[1]以次傳之弟:依照兄弟次序把王位傳遞下去。[2]“欲卒致國”句:想最終把國君的位子傳給季子劄。[3]適(dí)嗣:正妻所生的長子。[4]嚐:通“常”。

【譯文】

公子光的父親是吳王諸樊。諸樊有三個弟弟:按兄弟次序排,大弟弟叫餘祭,二弟弟叫夷眜,最小的弟弟叫季子劄。諸樊知道季子劄賢明,就不立太子,想依照兄弟的次序把王位傳遞下去,最後好把國君的位子傳給季子劄。諸樊死去以後王位傳給了餘祭。餘祭死後,傳給夷眜。夷眜死後本當傳給季子劄,季子劄卻逃避不肯立為國君,吳國人就擁立夷眜的兒子僚為國君。公子光說:“如果按兄弟的次序,季子當立;如果一定要傳給兒子的話,那麽我才是真正的嫡子,應當立我為君。”所以他常秘密地供養一些有智謀的人,以便靠他們的幫助取得王位。

【原文】

光既得專諸,善客待之。九年而楚平王死。春,吳王僚欲因楚喪,使其二弟公子蓋餘、屬庸將兵圍楚之灊;使延陵季子於晉,以觀諸侯之變[1]。楚發兵絕吳將蓋餘、屬庸路,吳兵不得還。於是公子光謂專諸曰:“此時不可失,不求何獲[2]!且光真王嗣,當立,季子雖來,不吾廢也。”專諸曰:“王僚可殺也。母老子弱,而兩弟將兵伐楚,楚絕其後。方今吳外困於楚,而內空無骨鯁之臣[3],是無如我何。”公子光頓首曰[4]:“光之身,子之身也。”

【注釋】

[1]變:動態。[2]不求何獲:意謂不爭取(時機)就不會有收獲。[3]骨鯁之臣:正直敢言的忠臣。[4]頓首:以頭叩地。

【譯文】

公子光得到專諸以後,像對待賓客一樣地好好待他。吳王僚九年,楚平王死了。這年春天,吳王僚想趁著楚國辦喪事的時候,派他的兩個弟弟公子蓋餘、屬庸率領軍隊包圍楚國的城,派延陵季子到晉國,用以觀察各諸侯國的動靜。楚國出動軍隊,斷絕了吳將蓋餘、屬庸的後路,吳國軍隊不能歸還。這時公子光對專諸說:“這個機會不能失掉,不去爭取,哪會獲得!況且我是真正的繼承人,應當立為國君,季子即使回來,也不會廢掉我呀。”專諸說:“吳王僚是可以殺掉的。母老子弱,兩個弟弟帶著軍隊攻打楚國,楚國軍隊斷絕了他們的後路。當前吳軍在外被楚國圍困,而國內沒有正直敢言的忠臣。這樣王僚還能把我們怎麽樣呢。”公子光以頭叩地說:“我公子光的身體,也就是您的身體,您身後的事都由我負責了。”

【原文】

四月丙子,光伏甲士於窟室中[1],而具酒請王僚[2]。王僚使兵陳自宮至光之家,門戶階陛左右[3],皆王僚之親戚也[4]。夾立侍,皆持長鈹[5]。酒既酣,公子光詳為足疾[6],入窟室中,使專諸置匕首魚炙之腹中而進之[7]。既至王前,專諸擘魚[8],因以匕首刺王僚,王僚立死。左右亦殺專諸,王人擾亂。公子光出其伏甲以攻王僚之徒,盡滅之,遂自立為王,是為闔閭。闔閭乃封專諸之子以為上卿。

其後七十餘年而晉有豫讓之事。

【注釋】

[1]甲士:身穿鎧甲的武士。[2]具:備辦。[3]階陛:台階。[4]親戚:此指親信。[5]鈹:長矛。[6]詳為足疾:假裝腳有毛病。[7]魚炙:烤熟的整條魚。[8]擘:掰開。

【譯文】

這年四月丙子日,公子光在地下室埋伏下身穿鎧甲的武士,備辦酒席宴請吳王僚,吳王僚派出衛隊,從王宮一直排列到公子光的家裏,門戶、台階兩旁,都是吳王僚的親信。夾道站立的侍衛,都舉著長矛。喝酒喝到暢快的時候,公子光假裝腳有毛病,進入地下室,讓專諸把匕首放到烤魚的肚子裏,然後把魚進獻上去。到吳王僚跟前,專諸掰開魚,趁勢用匕首刺殺吳王僚,吳王僚當時就死了。侍衛人員也殺死了專諸,吳王僚手下的人一時混亂不堪。公子光放出埋伏的武士攻擊吳王僚的部下,全部消滅了他們,於是自立為國君,這就是吳王闔閭。闔閭於是封專諸的兒子為上卿。

專諸刺吳王僚

此後七十多年,晉國有豫讓的事跡。

·豫讓為主報仇·

【原文】

豫讓者,晉人也,故嚐事範氏及中行氏,而無所知名。去而事智伯,智伯甚尊寵之。及智伯伐趙襄子,趙襄子與韓、魏合謀滅智伯,滅智伯之後而三分其地。趙襄子最怨智伯[1],漆其頭以為飲器[2]。豫讓遁逃山中,曰:“嗟乎!士為知己者死,女為說己者容[3]。今智伯知我,我必為報仇而死,以報智伯,則吾魂魄不愧矣!”乃變名姓為刑人[4],入宮塗廁[5],中挾匕首,欲以刺襄子。襄子如廁,心動,執問塗廁之刑人,則豫讓,內持刀兵,曰:“欲為智伯報仇!”左右欲誅之。襄子曰:“彼義人也,吾謹避之耳。且智伯亡無後,而其臣欲為報仇,此天下之賢人也。”卒釋去之[6]。

【注釋】

[1]怨:恨,仇恨。[2]膝其頭以為飲器:把他的頭蓋骨塗以膝做為飲具。[3]“士為知己者死”二句:此二句為古成語。說(yuè),同“悅”,喜歡、愛慕。容,梳妝打扮。[4]刑人:受刑的人。這裏猶“刑餘之人”,即宦者。[5]塗廁:修整廁所。塗,以泥抹牆。[6]卒釋去之:最終還是把豫讓放走了。釋,放。去,離開。

【譯文】

豫讓,是晉國人,以前曾經侍奉範氏和中行氏兩家大臣,沒什麽名聲。他離開那裏去侍奉智伯,智伯特別地尊重寵幸他。等到智伯攻打趙襄子時,趙襄子和韓、魏合謀滅了智伯;消滅智伯以後,三家分割了他的國土。趙襄子最恨智伯,就把他的頭蓋骨漆成飲具。豫讓潛逃到山中,說:“哎呀!好男兒可以為了解自己的人去死,好女子應該為愛慕自己的人梳妝打扮。現在智伯是我的知己,我一定替他報仇而獻出生命,用以報答智伯,那麽,我就是死了,魂魄也沒有什麽可慚愧的了。”於是更名改姓,偽裝成被判刑而罰充苦役的人,進入趙襄子宮中修整廁所,身上藏著匕首,想要用它刺殺趙襄子。趙襄子到廁所去,心一悸動,拘問修整廁所的刑人,才知道是豫讓,衣服裏麵還藏著利刃,豫讓說:“我要替智伯報仇!”侍衛要殺掉他。襄子說:“他是義士,我謹慎小心地回避他就是了。況且智伯死後沒有繼承人,而他的家臣想替他報仇,這是天下的賢人啊。”最後還是把他放走了。

【原文】

居頃之,豫讓又漆身為厲[1],吞炭為啞[2],使形狀不可知,行乞於市。其妻不識也。行見其友,其友識之,曰:“汝非豫讓邪?”曰:“我是也。”其友為泣曰:“以子之才,委質而臣事襄子[3],襄子必近幸子[4]。近幸子,乃為所欲,顧不易邪[5]?何乃殘身苦形[6],欲以求報襄子,不亦難乎!”豫讓曰:“既已委質臣事人,而求殺之,是懷二心以事其君也。且吾所為者極難耳!然所以為此者,將以愧天下後世之為人臣懷二心以事其君者也。”

【注釋】

[1]漆身為厲(lài):以漆塗身,使肌膚腫爛,像患癩病。厲,同“癩”,癩瘡。[2]吞炭為啞:吞炭為了使聲音變得嘶啞。[3]委質:初次拜見尊長時致送禮物。這裏有托身的意思。[4]近幸:親近寵愛。[5]顧不易邪:難道還不容易嗎?[6]殘身苦形:摧殘身體,醜化形貌。

【譯文】

過了不久,豫讓又把漆塗在身上,使肌膚腫爛,像得了癩瘡,吞炭使聲音變得嘶啞,使自己的形體相貌不可辨認,沿街討飯。就連他的妻子也不認識他了。路上遇見他的朋友,辨認出來,說:“你不是豫讓嗎?”回答說:“是我。”朋友為他流著眼淚說:“憑著您的才能,委身侍奉趙襄子,襄子一定會親近寵愛您。親近寵愛您,您再幹您所想幹的事,難道不是很容易的嗎?何苦自己摧殘身體,醜化形貌,想要用這樣的辦法達到向趙襄子報仇的目的,不是更困難嗎?”豫讓說:“托身侍奉人家以後,又要殺掉他,這是懷著異心侍奉他的君主啊。我知道選擇這樣的做法是非常困難的,可是我之所以選擇這樣的做法,就是要使天下後世的那些懷著異心侍奉國君的臣子感到慚愧!”

【原文】

既去,頃之,襄子當出,豫讓伏於所當過之橋下。襄子至橋,馬驚,襄子曰:“此必是豫讓也。”使人問之,果豫讓也。於是襄子乃數豫讓曰[1]:“子不嚐事範、中行氏乎?智伯盡滅之,而子不為報仇,而反委質臣於智伯。智伯亦已死矣,而子獨何以為之報仇之深也?”豫讓曰:“臣事範、中行氏,範、中行氏皆眾人遇我[2],我固眾人報之[3]。至於智伯,國士遇我[4],我故國士報之。”襄子喟然歎息而泣曰:“嗟乎豫子!子之為智伯,名既成矣,而寡人赦子,亦已足矣。子其自為計,寡人不複釋子!”使兵圍之。豫讓曰:“臣聞明主不掩人之美,而忠臣有死名之義。前君已寬赦臣,天下莫不稱君之賢,今日之事,臣固伏誅[5],然願請君之衣而擊之,焉以致報仇之意,則雖死不恨。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6]!”於是襄子大義之,乃使使持衣與豫讓。豫讓拔劍三躍而擊之,曰:“吾可以下報智伯矣!”遂伏劍自殺。死之日,趙國誌士聞之,皆為涕泣。

其後四十餘年而軹有聶政之事。

【注釋】

[1]數:列舉罪過而責之。[2]眾人遇我:把我當成一般人對待。[3]眾人報之:像一般人那樣報答。[4]國士:國內傑出人物。[5]伏誅:受到應得的死罪。誅,殺死。[6]敢布腹心:敢於披露心裏話。

【譯文】

豫讓說完就走了,不久,襄子正趕上外出,豫讓潛藏在他必定經過的橋下。襄子來到橋上,馬受驚,襄子說:“這一定是豫讓。”派人去查問,果然是豫讓。於是襄子就列舉罪過指責他說:“您不是曾經侍奉過犯氏、中行氏嗎?智伯把他們都消滅了,而您不替他們報仇,反而托身為智伯的家臣。智伯已經死了,您為什麽單單如此急切地為他報仇呢?”豫讓說:“我侍奉範氏、中行氏,他們都把我當作一般人看待,所以我像一般人那樣報答他們。至於智伯,他把我當作國士看待,所以我就像國士那樣報答他。”襄子喟然長歎,流著淚說:“哎呀,豫讓先生!你為智伯報仇,已算成名了;而我寬恕你,也足夠了。你該自己做個打算,我不能再放過你了!”命令士兵團團圍住他。豫讓說:“我聽說賢明的君主不埋沒別人的美名,而忠臣有為美名去死的道理。以前您寬恕了我,普天下沒有誰不稱道您的賢明。今天的事,我本當受死罪,但我希望能得到您的衣服刺它幾下,這樣也就達到我報仇的意願了,那麽,即使死了也沒有遺恨了。我不敢指望您答應我的要求,我還是冒昧地說出我的心意!”於是襄子非常讚賞他的俠義,就派人拿著自己的衣裳給豫讓。豫讓拔出寶劍多次跳起來擊刺它,說:“我可用以報答智伯於九泉之下了!”於是以劍自殺。自殺那天,趙國有誌之士聽到這個消息,都為他哭泣。

此後四十多年,軹邑有聶政的事跡。

·聶政刺韓相·

【原文】

聶政者,軹深井裏人也。殺人避仇,與母、姊如齊,以屠為事。

久之,濮陽嚴仲子事韓哀侯,與韓相俠累有郤[1]。嚴仲子恐誅,亡去,遊求人可以報俠累者。至齊,齊人或言聶政勇敢士也,避仇隱於屠者之間。嚴仲子至門請,數反[2],然後具酒自暢聶政母前[3]。酒酣,嚴仲子奉黃金百溢,前為聶政母壽[4]。聶政驚怪其厚,固謝嚴仲子。嚴仲子固進,而聶政謝曰:“臣幸有老母,家貧,客遊以為狗屠,可以旦夕得甘毳以養親[5]。親供養備,不敢當仲子之賜。”嚴仲子辟人,因為聶政言曰:“臣有仇,而行遊諸侯眾矣;然至齊,竊聞足下義甚高,故進百金者,將用為大人粗糲之費[6],得以交足下之歡,豈敢以有求望邪!”聶政曰:“臣所以降誌辱身居市井屠者[7],徒幸以養老母;老母在,政身未敢以許人也。”嚴仲子固讓,聶政竟不肯受也。然嚴仲子卒備賓主之禮而去。

【注釋】

[1]有郤:有仇怨。郤,空隙,裂縫。喻感情上產生裂痕。[2]數反:多次往返拜訪。反,同“返”,返回。[3]暢:敬酒。《戰國策》作“觴”。[4]壽:敬酒或用禮物贈人,表示祝人長壽。[5]甘毳(cuì):甜脆食物。毳,通“脆”。[6]大人:對別人父母的敬稱。粗糲:粗糙的糧食。這裏是謙辭。[7]降誌辱身:使心誌卑下,屈辱身份。市井:市場。下文“市井之人”指做買賣的人。

【譯文】

聶政是軹邑深井裏人。他為殺人躲避仇家,和母親、姐姐逃往齊國,以屠宰牲畜為職業。

過了很久,濮陽嚴仲子侍奉韓哀侯,和韓國國相俠累結下仇怨。嚴仲子怕遭殺害,逃走了。他四處遊曆,尋訪能替他向俠累報仇的人。到了齊國,齊國有人說聶政是個勇敢之士,因為回避仇人躲藏在屠夫中間。嚴仲子登門拜訪,多次往返,然後備辦了宴席,親自捧杯給聶政的母親敬酒。喝到暢快興濃時,嚴仲子獻上黃金一百鎰,到聶政老母跟前祝壽。聶政麵對厚禮感到奇怪,堅決謝絕嚴仲子。嚴仲子卻執意要送,聶政辭謝說:“我幸有老母健在,家裏雖貧窮,客居在此,以屠狗為業,早晚之間買些甘甜鬆脆的食物奉養老母,老母的供養還算齊備,可不敢接受仲子的賞賜。”嚴仲子避開別人,趁機對聶政說:“我有仇人,我周遊好多諸侯國,都沒找到為我報仇的人;但來到齊國,私下聽說您很重義氣,所以獻上百金,將作為你母親大人一點粗糧的費用,也能夠跟您交個朋友,哪裏敢有別的索求和指望!”聶政說:“我所以使心誌卑下,屈辱身份,在這市場上做個屠夫,隻是希望借此奉養老母;老母在世,我不敢對別人以身相許。”嚴仲子執意贈送,聶政卻始終不肯接受。但是嚴仲子終於盡到了賓主相見的禮節,告辭離去。

【原文】

久之,聶政母死。既已葬,除服[1],聶政曰:“嗟乎!政乃市井之人,鼓刀以屠;而嚴仲子乃諸侯之卿相也,不遠千裏,枉車騎而交臣[2]。臣之所以待之,至淺鮮矣[3],未有大功可以稱者[4],而嚴仲子奉百金為親壽,我雖不受,然是者徒深知政也。夫賢者以感忿睚眥之意而親信窮僻之人[5],而政獨安得嘿然而已乎[6]!且前日要政[7],政徒以老母!老母今以天年終,政將為知己者用。”乃遂西至濮陽,見嚴仲子曰:“前日所以不許仲子者,徒以親在;今不幸而母以天年終。仲子所欲報仇者為誰?請得從事焉!”嚴仲子具告曰:“臣之仇韓相俠累,俠累又韓君之季父也,宗族盛多,居處兵衛甚設,臣欲使人刺之,終莫能就。今足下幸而不棄,請益其車騎壯士可為足下輔翼者[8]。”聶政曰:“韓之與衛,相去中間不甚遠,今殺人之相,相又國君之親,此其勢不可以多人,多人不能無生得失,生得失則語泄,語泄是韓舉國而與仲子為仇,豈不殆哉[9]!”遂謝車騎人徒,聶政乃辭獨行。

【注釋】

[1]除服:喪服期滿。[2]枉:屈,委屈。[3]鮮:少,稀少。[4]稱:相比,相抵。[5]睚(yá)眥(zì):發怒時瞪眼睛。借指小的仇恨。[6]嘿:通“默”,沉默。[7]要:邀請。[8]輔翼:助手,輔助。[9]殆:危險。

【譯文】

過了很久,聶政的母親去世,安葬後,直到喪服期滿,聶政說:“哎呀!我不過是平民百姓,拿著刀殺豬宰狗,而嚴仲子是諸侯的卿相,卻不遠千裏,委屈身份和我結交。我待人家的情誼是太淺薄太微不足道了,沒有什麽大的功勞可以和他對我的恩情相抵,而嚴仲子獻上百金為老母祝壽,我雖然沒有接受,可是這件事說明他是特別了解我啊。賢德的人因感憤於一點小的仇恨,把我這個處於偏僻的窮困屠夫視為親信,我怎麽能一味地默不作聲,就此完事了呢!況且以前來邀請我,我隻是因為老母在世,才沒有答應。而今老母享盡天年,我該要為了解我的人出力了。”於是就向西到濮陽,見到嚴仲子說:“以前之所以沒答應仲子的邀請,僅僅是因為老母在世;如今不幸老母已享盡天年。仲子要報複的仇人是誰?請讓我辦這件事吧!”嚴仲子原原本本地告訴他說:“我的仇人是韓國宰相俠累,俠累又是韓國國君的叔父,宗族旺盛,人丁眾多,居住的地方士兵防衛嚴密,我派人刺殺他,始終也沒有得手。如今承蒙您不嫌棄我,應允下來,請增加車騎壯士作為您的助手。”聶政說:“韓國與衛國,中間距離不太遠,如今刺殺人家的宰相,宰相又是國君的親屬,在這種情勢下不能去很多人,人多了難免發生意外,發生意外就會走漏消息,走漏消息,那就等於整個韓國的人與您為仇,這難道不是太危險了嗎!”於是謝絕車騎人眾,辭別嚴仲子隻身去了。

【原文】

杖劍至韓[1],韓相俠累方坐府上,持兵戟而衛侍者甚眾。聶政直入,上階刺殺俠累,左右大亂。聶政大呼,所擊殺者數十人,因自皮麵決眼[2],自屠出腸,遂以死。

【注釋】

[1]杖:持,攜帶。[2]皮麵決眼:割破麵皮,挖出眼珠。

【譯文】

他帶著寶劍到韓國都城,韓國宰相俠累正好坐在堂上,持刀荷戟的護衛很多。聶政徑直而入,走上台階刺殺俠累,侍從人員大亂。聶政高聲大叫,被他擊殺的有幾十個人,又趁勢毀壞自己的麵容,挖出眼睛,剖開肚皮,流出腸子,就這樣死了。

【原文】

政姊榮聞人有刺殺韓相者,賊不得[1],國不知其名姓,暴其屍而懸之千金,乃於邑曰[2]:“其是吾弟與?嗟乎,嚴伸子知吾弟!”立起,如韓,之市,而死者果政也,伏屍哭極哀,曰:“是軹深井裏所謂聶政者也。”市行者諸眾人皆曰:“此人暴虐吾國相,王懸購其名姓千金,夫人不聞與?何敢來識之也?”榮應之曰:“聞之。然政所以蒙汙辱自棄於市販之間者[3],為老母幸無恙[4],妾未嫁也。親既以天年下世,妾已嫁夫,嚴仲子乃察舉吾弟困汙之中而交之,澤厚矣,可奈何!士固為知己者死,今乃以妾尚在之故,重自刑以絕從[5],妾其奈何畏歿身之誅[6],終滅賢弟之名!”大驚韓市人。乃大呼天者三,卒於邑悲哀而死政之旁。

【注釋】

[1]賊不得:指不知道凶手的姓名。[2]於(wū)邑(yè):同“嗚咽”,哭泣。[3]蒙汙辱自棄於市販:承受羞辱,不惜混在屠豬販肉的人之間。[4]無恙:平安無事。恙,憂,病。[5]重自刑以絕從:狠狠地毀壞自己的麵容肢體,使人不能辨認,以免牽連別人。從,連帶治罪。一說通“蹤”,蹤跡線索。[6]歿:死。

【譯文】

聶政的姐姐聶榮聽說有人刺殺了韓國的宰相,卻不知道凶手到底是誰,全韓國的人也不知他的姓名,陳列著他的屍體,懸賞千金,叫人們辨認,就抽泣著說:“大概是我弟弟吧?哎呀,嚴仲子了解我弟弟!”於是馬上動身,前往韓國的都城,來到街市,死者果然是聶政,就趴在屍體上痛哭,極為哀傷,說:“這就是軹深井裏人們所說的聶政啊。”街上的行人們都說:“這個人殘酷地殺害我國宰相,君王懸賞千金詢查他的姓名,夫人沒聽說嗎?怎麽敢來認屍啊?”聶榮回答他們說:“我聽說了。可是聶政所以承受羞辱不惜混在屠豬販肉的人中間,是因為老母健在,我還沒有出嫁。老母享盡天年去世後,我已嫁人,嚴仲子從窮困低賤的處境中把我弟弟挑選出來結交他,恩情深厚,我弟弟還能怎麽辦呢!勇士本來應該為知己的人犧牲性命,如今因為我還活在世上的緣故,又自行毀壞麵容軀體,使人不能辨認,以免牽連別人,我怎麽能害怕殺身之禍,永遠埋沒弟弟的名聲呢!”這整個街市上的人都大為震驚。聶榮於是高喊三聲“天哪”,終於因為過度哀傷而死在聶政身旁。

【原文】

晉、楚、齊、衛聞之,皆曰:“非獨政能也,乃其姊亦烈女也。鄉使政誠知其姊無濡忍之誌[1],不重暴骸之難[2],必絕險千裏以列其名[3],姊弟俱僇於韓市者[4],亦未必敢以身許嚴仲子也。嚴仲子亦可謂知人能得士矣!”

【注釋】

[1]鄉使:從前假使。鄉,通“向”,從前,過去。濡忍:含忍,忍耐。[2]不重:不顧惜。暴骸:露屍於外。[3]絕險:度越艱難險阻。列:顯露,布陳。[4]僇:通“戮”,殺戮。

【譯文】

晉、楚、齊、衛等國的人聽到這個消息,都說:“不單是聶政有能力,就是他姐姐也是烈性女子。假使以前聶政果真知道他姐姐沒有含忍的性格,不顧惜露屍於外的苦難,一定要越過千裏的艱難險阻來公開他的姓名,以致姐弟二人一同死在韓國的街市,那他也未必敢對嚴仲子以身相許。嚴仲子也可以說是識人,才能夠贏得賢士啊!”

·荊軻刺秦王·

【原文】

荊軻者,衛人也,其先乃齊人,徙於衛,衛人謂之慶卿。而之燕,燕人謂之荊卿。

荊軻好讀書擊劍,以術說衛元君[1],衛元君不用。其後秦伐魏,置東郡,徙衛元君之支屬於野王[2]。

荊軻嚐遊過榆次,與蓋聶論劍[3],蓋聶怒而目之[4]。荊軻出,人或言複召荊卿。蓋聶曰:“曩者吾與論劍有不稱者[5],吾目之;試往,是宜去,不敢留。”使使往之主人,荊卿則已駕而去榆次矣。使者還報,蓋聶曰:“固去也,吾曩者目攝之[6]。”

荊軻遊於邯鄲,魯句踐與荊軻博[7],爭道[8],魯句踐怒而叱之,荊軻嘿而逃去,遂不複會。

荊軻既至燕,愛燕之狗屠及善擊築者高漸離[9]。荊軻嗜酒,日與狗屠及高漸離飲於燕市,酒酣以往,高漸離擊築,荊軻和而歌於市中,相樂也,已而相泣,旁若無人者。

【注釋】

[1]說:勸說,說服。[2]徙衛元君之支屬:這次所徙者不隻是支屬,衛元君也包括在內。支屬,旁支親屬。[3]論劍:談論劍術,有較量的意思。[4]目:瞪眼逼視。[5]曩者:過去,這裏指剛才。不稱:不相宜,不合適。[6]攝:通“懾”,威懾,震懾。一說降服。[7]博:古代一種博戲。[8]爭道:爭執博局的著數。[9]築:古代弦樂器,像琴,屬於打擊樂。

【譯文】

荊軻,衛國人。他的祖先是齊國人,後來遷移到衛國,衛人稱他為慶卿。之後又到燕國,燕人稱他為荊卿。

荊卿喜歡讀書耍劍,以劍術遊說衛元君,衛元君不重用他。後來秦國討伐魏國,設置東郡,遷徙衛元君和他的旁係親屬到野王。

荊軻曾遊曆經過趙國的榆次,和蓋聶一起談論劍術,蓋聶對他怒目而視。荊軻離開了,有人勸蓋聶把荊卿再請回來。蓋聶說:“過去我與他談論劍術,意見不一致,我眼睛瞪了他;去看看吧,在這種情形下,他應該走了,不敢再留下了。”派人到荊軻所寄住的主人那裏去尋找,荊卿已經駕車而去,離開榆次了。使者回來報告,蓋聶說:“他當然是要走的,我剛才瞪眼震懾了他。”

荊軻到邯鄲遊曆,魯句踐和荊軻博弈,在棋局上發生爭執,魯句踐發怒嗬斥他,荊軻默默地逃走,再也沒有見麵。

荊軻到了燕國,與一個殺狗的屠戶和善於擊築的高漸離交往。荊軻喜好喝酒,整日與殺狗的屠戶及高漸離在燕國的街市上喝酒,酒喝得微醺以後,高漸離擊築,荊軻在街市上和著拍子唱歌,他們一起娛樂,隨即又相互哭泣,好像旁邊沒有別人一樣。

【原文】

居頃之,會燕太子丹質秦亡歸燕。燕太子丹者,故嚐質於趙,而秦王政生於趙,其少時與丹歡。及政立為秦王,而丹質於秦。秦王之遇燕太子丹不善,故丹怨而亡歸。歸而求為報秦王者,國小,力不能。其後秦日出兵山東以伐齊、楚、三晉[1],稍蠶食諸侯[2],且至於燕,燕君臣皆恐禍之至。太子丹患之,問其傅鞠武。武對曰:“秦地遍天下,威脅韓、魏、趙氏,北有甘泉、穀口之固,南有涇、渭之沃,擅巴、漢之饒[3],右隴、蜀之山,左關、殽之險,民眾而士厲[4],兵革有餘。意有所出,則長城之南,易水以北,未有所定也。奈何以見陵之怨[5],欲批其逆鱗哉[6]!”丹曰:“然則何由?”對曰:“請入圖之。”

【注釋】

[1]三晉:指韓、趙、魏三國。其國君原來都是晉國的執政大夫,後各自立國,將晉一分為三,故稱。[2]蠶食:像蠶吃桑葉一樣地逐漸侵吞。[3]擅:擁有,據有。[4]士厲:士兵訓練有素。厲,銳氣。[5]見陵:被欺淩。陵,侵犯,欺侮。[6]批:觸動,觸犯。逆鱗:傳說中龍頸部生的倒鱗。觸及倒鱗,龍即發怒。用以比喻暴君凶殘。

【譯文】

過了一段時間,適逢燕太子丹在秦國做人質逃回燕國。燕太子丹,以前曾經在趙國做人質,而秦王政生於趙國,年少時與太子丹交好。到了嬴政成為秦王後,太子丹到秦國做人質。秦王對太子丹不友好,所以太子丹怨恨而逃回燕國。回來後尋求報複秦國的方法,但是燕國是小國,國力有限。之後秦國漸漸向山東地區出兵,討伐齊國、楚國和三晉,慢慢地蠶食諸侯各國,將要輪到燕國了,燕國的君臣都害怕禍患來到。太子丹很擔憂,詢問他的師傅鞠武。鞠武說:“秦國的領土遍布天下,威脅韓國、魏國、趙國,北麵有甘泉、穀口的險要地勢,南麵有涇、渭流域的肥沃土地,占據巴郡和漢中郡那樣富饒的地區,右邊有隴山和蜀山的崇山峻嶺,左邊有函穀關和崤山的天險,百姓眾多,士兵奮勇,武器裝備充足。倘若有意對外擴張,那麽長城以南、易水以北的地區,都無法保全了。怎麽能因為受了欺侮的怨恨,而想去觸擊秦王頸下的逆麟呢!”太子丹說:“那該怎麽辦呢?”鞠武回答說:“希望從長計議。”

【原文】

居有間,秦將樊於期得罪於秦王,亡之燕,太子丹受而舍之[1]。鞠武諫曰:“不可。夫以秦王之暴而積怒於燕,足為寒心[2],又況聞樊將軍之所在乎?是謂‘委肉當餓虎之蹊’也[3],禍必不振矣[4]!雖有管、晏,不能為之謀也。願太子疾遣樊將軍入匈奴以滅口[5]。請西約三晉,南連齊、楚,北購於單於[6],其後乃可圖也。”太子曰:“太傅之計,曠日彌久[7],心惛然[8],恐不能須臾。且非獨於此也,夫樊將軍窮困於天下,歸身於丹,丹終不以迫於強秦而棄所哀憐之交,置之匈奴,是固丹命卒之時也。願太傅更慮之。”鞠武曰:“夫行危欲求安,造禍而求福,計淺而怨深,連結一人之後交[9],不顧國家之大害,此所謂‘資怨而助禍’矣[10]。夫以鴻毛燎於爐炭之上,必無事矣。且以雕鷙之秦[11],行怨暴之怒,豈足道哉!燕有田光先生,其為人智深而勇沉[12],可與謀。”太子曰:“願因太傅而得交於田先生,可乎?”鞠武曰:“敬諾。”出見田先生,道“太子願圖國事於先生也”。田光曰:“敬奉教。”乃造焉。

【注釋】

[1]舍:使……住下來。[2]寒心:提心吊膽。[3]委肉當餓虎之蹊:古成語,意思是把肉放置在餓虎經過的小路上。委,拋給,拋棄。蹊,小路。[4]不振:不可拯救。振,救,挽救。[5]滅口:消除……借口。[6]購:通“媾”,媾和,講和。[7]曠日彌久:時間長久。[8]惛然:憂悶,煩亂。惛,糊塗。[9]後交:新交,晚交。[10]資怨而助禍:助長怨恨而促使禍患的發展。[11]雕鷙:雕與鷙均為凶猛的禽鳥。比喻秦國的凶猛。[12]勇沉:勇敢沉著,勇氣潛於內心。

【譯文】

過了不久,秦國的將軍樊於期得罪了秦王,逃到燕國,太子丹收留他並讓他在燕國住下來。鞠武勸諫說:“不能收留他。秦王本來就很暴虐,對燕國又有積怨,這足以讓人害怕了,更何況聽到樊將軍在這個地方呢?這就是所謂的‘把肉扔在餓虎經過的小路上’啊,一定逃脫不了災禍了!縱然有管仲和晏嬰,也不能替我們想出解救的方法了。希望太子能快速地派遣樊將軍到匈奴去,以消除秦國侵略燕國的借口。請向西聯係三晉,向南聯合齊國和楚國,北麵與匈奴和好,以後才可以想辦法對付秦國。”太子說:“太傅的計謀,曠日持久,那樣我心裏煩亂,恐怕連片刻的功夫都等不及了。況且不僅如此,樊將軍窮途末路為天下所不容,這才來投奔我,我終究不會受強秦的脅迫而丟棄我所哀憐的朋友,把他攆到匈奴,這是我生命結束的時刻,希望太傅能想個辦法。”鞠武說:“做了危險的事想求得安寧,惹下禍患而想求得福祉,計謀淺薄卻結怨很深,為了結交一個新朋友而不顧國家的安危,這就是所說的‘加深怨恨,擴大禍患’啊。把鴻毛放到爐炭之上,是一定會毀滅的。況且如雕鷙一般凶猛的秦國,一旦要對燕國發出怨恨暴虐的憤怒來,那後果還用得著說嘛!燕國有田光先生,他為人智謀遠慮,勇敢沉著,您可以與他一起商量。”太子丹說:“希望能通過太傅結交田先生,怎麽樣?”鞠武:“好的。”於是鞠武去見田先生,說:“太子希望與先生商量國家大事。”田光說:“遵命。”於是就去拜見太子。

【原文】

太子逢迎,卻行為導[1],跪而蔽席[2]。田光坐定,左右無人,太子避席而請曰[3]:“燕秦不兩立,願先生留意也。”田光曰:“臣聞騏驥盛壯之時[4],一日而馳千裏;至其衰老,駑馬先之。今太子聞光盛壯之時,不知臣精已消亡矣。雖然,光不敢以圖國事,所善荊卿可使也。”太子曰:“願因先生得結交於荊卿,可乎?”田光曰:“敬諾。”即起,趨出[5]。太子送至門,戒曰:“丹所報,先生所言者,國之大事也,願先生勿泄也!”田光俯而笑曰:“諾。”僂行見荊卿,曰:“光與子相善,燕國莫不知。今太子聞光壯盛之時,不知吾形己不逮也,幸而教之曰:‘燕秦不兩立,願先生留意也’。光竊不自外,言足下於太子也,願足下過太子於宮。”荊軻曰:“謹奉教。”田光曰:“吾聞之,長者為行,不使人疑之。今太子告光曰‘所言者,國之大事也,願先生勿泄’,是太子疑光也。夫為行而使人疑人,非節俠也[6]。”欲自殺以激荊卿,曰:“願足下急過太子,言光已死,明不言也。”因遂自刎而死。

【注釋】

[1]卻行為導:倒退著走,為(田光)引路。[2]蔽席:拂拭座位讓坐。蔽,拂拭。[3]避席而請:離開自己的座席向田光請教。避席,以示敬意。[4]騏驥:良馬、駿馬。[5]趨:小步快走,以示禮敬。[6]節俠:有節操、講義氣的人。

【譯文】

太子向前迎接,慢慢地退著走為他引路,又跪下來拂去座席上的灰塵。田光坐下來,左右沒有人,太子離開座席向田光請教說:“燕國和秦國勢不兩立,希望先生多多注意。”田光說:“我聽說良馬強壯的時候,一天能奔馳千裏;等到它衰老了,劣馬都能跑在它的前頭。現在太子聽說我強壯時的作為,不知道我的精力已經衰竭了。雖然這麽說,我不敢與您圖謀國家大事,幸好我的好友荊卿可以供您差遣。”太子說:“希望通過先生結交荊卿,怎麽樣?”田光說:“可以。”立刻起身,快速地走出去。太子送他到門口,告誡他說:“我所陳述的,先生所說的,都是國家大事,希望先生千萬不要泄露出去!”田光俯下身子笑道:“好的。”田光彎著腰去見荊卿,說:“我與你交好,燕國沒有人不知道。現在太子聽說我壯年時候的事,不知道我的身體已經不行了,承蒙他看得起我,對我說:‘燕國和秦國勢不兩立,希望先生留意留意。’我私下裏認為你不是外人,就把你推薦給太子,希望你到宮中去拜見太子。”荊軻說:“遵命。”田光又說:“我聽說,年長之人所做的事情,是不該被人懷疑的。現在太子囑咐我說‘我們所說的話,都是國家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這是太子懷疑我田光啊。做了事卻遭到別人懷疑,這不是有節操、講義氣的啊。”想以自殺的方式激勵荊軻,說:“希望你立刻去拜見太子,說田光已經死了,以表明不會泄露秘密了。”於是自刎而死。

【原文】

荊軻遂見太子,言田光已死,致光之言。太子再拜而跪,膝行流涕[1],有頃而後言曰:“丹所以誡田先生毋言者,欲以成大事之謀也。今田先生以死明不言,豈丹之心哉!”荊軻坐定,太子避席頓首曰:“田先生不知丹之不肖,使得至前,敢有所道,此天之所以哀燕而不棄其孤也[2]。今秦有貪利之心,而欲不可足也。非盡天下之地,臣海內之王者,其意不厭。今秦已虜韓王,盡納其地。又舉兵南伐楚,北臨趙;王翦將數十萬之眾距漳、鄴,而李信出太原、雲中。趙不能支秦,必入臣[3],入臣則禍至燕。燕小弱,數困於兵,今計舉國不足以當秦。諸侯服秦,莫敢合從[4]。丹之私計愚,以為誠得天下之勇士使於秦,窺以重利[5];秦王貪,其勢必得所願矣。誠得劫秦王,使悉反諸侯侵地,若曹沫之與齊桓公,則大善矣;則不可,因而刺殺之。彼秦大將擅兵於外而內有亂[6],則君臣相疑,以其間諸侯得合縱,其破秦必矣。此丹之上願,而不知所委命,唯荊卿留意焉。”久之,荊軻曰:“此國之大事也,臣駑下,恐不足住使。”太子前頓首,固請毋讓,然後許諾。於是尊荊卿為上卿,舍上舍。太子日造門下,供太牢具[7],異物間進,車騎美女恣荊軻所欲[8],以順適其意。

久之,荊軻未有行意。秦將王翦破趙,虜趙王,盡收入其地,進兵北略地至燕南界。太子丹恐懼,乃請荊軻曰:“秦兵旦暮渡易水,則雖欲長侍足下,豈可得哉!”荊軻曰:“微太子言[9],臣願謁之。今行而毋信,則秦未可親也。夫樊將軍,秦王購之金千斤,邑萬家。誠得樊將軍首與燕督亢之地圖,奉獻秦王,秦王必說見臣,臣乃得有以報。”太子曰:“樊將軍窮困來歸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傷長者之意,願足下更慮之!”

【注釋】

[1]膝行:跪行,雙膝著地向前。[2]孤:按當時燕王尚在,不該稱孤。[3]入臣:前往秦國稱臣。[4]合從:即“合縱”。東方六國南北聯合,結成一體共同對抗秦國的政策。[5]窺:示,引誘。[6]擅:獨攬,掌握。[7]太牢:牛、羊、豬三種牲畜各一頭,是古代祭祀的重禮。借指貴重美食。[8]恣:聽任,隨其所欲。[9]微:無,沒有。

【譯文】

荊軻拜見太子,說田光已經死了,並轉達了田光的話。太子跪下拜了又拜,屈膝前行,痛哭流涕,過了一會兒才說:“我之所以告誡田先生不要泄露所說的話,是想確保完成國家大事的謀劃。現在田先生以死來表明不會泄露秘密,這怎麽會是我的初衷啊!”荊軻坐下來,太子離開座席叩頭說:“田先生不知道我沒有才能,使我能夠到您的麵前,敢有所商談,這是上天垂憐燕國而不肯遺棄它的孤兒啊!現在秦國有貪圖利益的心思,而欲望是無法滿足的。不占盡全天下的土地,不使海內的諸侯臣服,秦國的心意是不會滿足的。現在秦國已經俘虜了韓王,盡數收取了他的土地。又派兵向南討伐楚國,向北逼近趙國;王翦率領數十萬大軍抵達漳縣和鄴縣,而秦將李信又從太原和雲中之地出兵。趙國不能招架秦國,一定向秦國稱臣,稱臣就會禍及燕國。燕國弱小,多次陷入戰爭的困境,現在估計就是傾全國之力也不能抵擋秦國。諸侯侍奉秦國,沒有敢加入合縱抗擊秦國的了。我的計謀很愚笨,認為如果能得到天下的勇士使之出使秦國,用厚重的利益去**秦國;秦王貪婪,勢必能達到我們的目的。挾持秦王,讓他盡數將侵奪來的土地歸還諸侯,像曹沫脅迫齊桓公一樣,那就太好了;要是挾持不了,就趁機殺了他。那個時候的秦國,在外有眾將們掌握重兵,在內朝廷陷入混亂,君臣之間相互猜疑,趁這個時機諸侯聯合起來,一定能滅掉秦國。這是我最大的願望,但不知道把這個任務委托給誰才能實施,希望荊卿能多多留意。”過了一會兒,荊軻說:“這是國家大事,我才質低下,恐怕不能擔當重任。”太子上前叩頭,堅持讓他不要推讓,荊軻最終答應了。於是,燕太子任命荊卿為上卿,讓他住在上等的公館。太子每天都去拜訪他,供給牛、羊、豬三牲齊備的酒席,不斷地進獻珍貴禮物和車馬美女,盡量滿足荊軻的欲望,以順他的意。

過了一段時間,荊軻沒有出發的意思。秦將王翦滅掉趙國,俘虜趙王,盡數兼並了趙國的領土,又向北進兵開拓土地,一直到達燕國南部的邊界。太子丹十分恐懼,便對荊軻說:“秦兵一早一晚的工夫就能渡過易水,那麽就算我想長時間地侍奉您,又怎麽能實現呢?”荊軻說:“就算沒有太子這番話,我也要向您請示了,現在出發到秦國,卻沒有能夠使秦王相信的東西,那麽秦王還是無法親近的。那位樊將軍,秦王用一千斤金、封邑萬戶求購他的性命。如果能得到樊將軍的首級和燕國最肥美之地的地圖,奉獻給秦王,秦王必定高興召見我,這樣我才能有所斬獲為您效命。”太子說:“樊將軍因為窮途末路才來投奔我,我不忍心因為一己之私而傷了這位長者的心,希望您考慮一下別的方法吧。”

荊軻與太子丹密謀刺秦

【原文】

荊軻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見樊於期曰:“秦之遇將軍可謂深矣[1],父母宗族皆被戮沒[2]。今聞購將軍首金千斤,邑萬家,將奈何?”於期仰天太息流涕曰:“於期每念之,常痛於骨髓,顧計不知所出耳!”荊軻曰:“今有一言可以燕國之患,報將軍之仇者,何如?”於期乃前曰:“為之奈何?”荊軻曰:“願得將軍之首以獻秦王,秦王必喜而見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揕其匈[3],然則將軍之仇報而燕見陵之愧除矣。將軍豈有意乎?”樊於期偏袒搤捥而進曰[4]:“此臣之日夜切齒腐心也[5],乃今得聞教!”遂自剄。太子聞之,馳往,伏屍而哭,極哀。既已不可奈何,乃遂盛樊於期首函封之[6]。

於是太子豫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趙人徐夫人匕首,取之百金,使工以藥焠之[7],以試人,血濡縷[8],人無不立死者。乃裝為遣荊卿。燕國有勇士秦舞陽,年十三,殺人,人不敢忤視[9]。乃令秦舞陽為副。荊軻有所待,欲與俱:其人居遠未來,而為治行[10]。頃之,未發,太子遲之,疑其改悔,乃複請曰:“日已盡矣!荊卿豈有意哉?丹請得先遣秦舞陽。”荊軻怒,叱太子曰:“何太子之遣?往而不返者,豎子也[11]!且提一匕首入不測之強秦,仆所以留者,待吾客與俱。今太子遲之,請辭決矣!”遂發。

太子及賓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12],取道,高漸離擊築,荊軻和而歌,為變徵之聲[13],士皆垂淚涕泣。又前而為歌曰:“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複還!”複為羽聲忼慨[14],士皆瞋目[15],發盡上指冠[16]。於是荊軻就車而去,終已不顧。

【注釋】

[1]深:殘酷,刻毒。[2]沒:沒入官府為奴。[3]揕(zhèn):直刺。匈:同“胸”,胸膛。[4]偏袒搤(è)捥:脫掉一邊衣袖,露出一邊臂膀,一隻手緊握另一支手腕,以示激憤。搤,同“扼”,掐住,捉住。捥,同“腕”。[5]切齒腐心:上下牙齒咬緊挫動,憤恨得連心都粹了。[6]函封:裝入匣子,封起來。[7]以藥焠之:把燒紅的匕首放到帶有毒性**裏醮。[8]血濡縷:隻要滲出一點血絲。[9]忤視:用反抗的眼光看人。忤,逆,抵觸。[10]治行:準備行裝。[11]豎子:小子,對人的蔑稱。[12]既祖:餞行之後。祖,古人出遠門時祭祀路神的活動。這裏指餞行的一種隆重儀式,即祭神後,在路上設宴為人送行。[13]為變徵(zhǐ)之聲:發出變徵的音調。古代樂律,分宮、商、角、變徵、徵、羽、變宮七調。此調蒼涼、淒婉,宜放悲聲。[14]羽聲:音調高亢,聲音慷慨激昂。[15]瞋目:瞪大眼睛。[16]發盡上指冠:因怒而頭發豎起,把帽子頂起來。此為誇張說法。

【譯文】

荊軻知道太子不忍心,就私下裏拜見樊於期說:“秦國對待將軍可謂十分惡毒,父母宗族都被殺戮或被收為奴婢。現在聽說秦國用一千斤黃金和萬戶的封邑購買將軍的首級,該怎麽辦呢?”樊於期仰天歎息痛哭流涕說:“我每次想到這個,常常痛入骨髓啊,隻是想不出報仇的辦法。”荊軻說:“現在我有一句話可以解除燕國的禍患,也能報將軍的大仇,怎麽樣?”樊於期上前說:“那該怎麽辦呢?”荊軻說:“希望能拿將軍的首級獻給秦王,秦王見到後一定高興,還會召見我,我左手拉住他的袖子,右手拿匕首刺進他的胸膛,那麽將軍的大仇可以得報,燕國被欺淩的恥辱也得以清除。將軍意下如何?”樊於期脫下一邊衣服,露出肩膀向荊軻說:“這是我日日夜夜恨得咬牙切齒、痛心疾首的事情,沒想到今天才聽到這個方法。”於是自刎而死。太子聽說後,奔馳而來。伏在屍體上大哭,十分傷心。既然已經無可奈何了,便把樊於期的首級包裹起來,放在匣子裏封藏。

當時太子已經預先尋求天下最鋒利的匕首,得到了趙國徐夫人的匕首,花費了一百金,讓工匠把燒紅的匕首放到帶有毒性的**裏淬,拿人試驗一下,隻要滲出一點血,受傷的人立刻就會死去。於是置辦行裝派荊卿前往秦國。燕國有個勇士名叫秦舞陽,十三歲的時候就敢殺人,人們不敢用敵視的眼光看他一眼。於是太子就讓秦舞陽做荊軻的副手。荊軻等候另外一個朋友,想和他一起去;那人住得遠,還沒有來,荊軻就替那人準備好了行裝。過了一段時間,荊軻還沒出發,太子認為他拖得太久,疑心他反悔,再次督促他說:“日子不多了,荊卿還有其他想法嗎?我請求先派遣秦舞陽去秦國。”荊軻大怒,嗬斥太子說:“為什麽太子要這樣差遣?隻想著冒失地前去,卻不顧完成任務,那是傻子幹的事!況且隻拿一把匕首前往禍福難測的秦國,我之所以逗留不走,是想等我的朋友前來,和他一起去。現在太子嫌我逗留得太久,那我就辭別動身了!”說完就出發了。

太子和知道這件事的賓客,都穿著白衣戴著白帽子為荊軻送行。到了易水之畔,拜祭了路神,然後就上路了,高漸離擊築,荊軻和著築聲唱歌,唱的是變徵淒涼的調子,在場的人都落淚哭泣。荊軻又上前唱道:“風聲蕭蕭易水淒寒,壯士一走不再歸來!”又發出悲壯慷慨的羽聲,在場的人都睜大眼睛,頭發直立,把帽子都撐起來了。荊軻乘車而去,終究沒再回頭。

【原文】

遂至秦,持千金之資幣物[1],厚遺秦王寵臣中庶子蒙嘉[2]。嘉為先言於秦王曰:“燕王誠振怖大王之威[3],不敢舉兵以逆軍吏,願舉國為內臣,比諸侯之列[4],給貢職如郡縣,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廟[5]。恐懼不敢自陳,謹斬樊於期之頭,及獻燕督亢之地圖,函封,燕王拜送於庭,使使以聞大王,唯大王命之。”秦王聞之,大喜,乃朝服,設九賓[6],見燕使者鹹陽宮。荊軻奉樊於期頭函,而秦舞陽奉地圖柙,以次進。至陛,秦舞陽色變振恐[7],群臣怪之。荊軻顧笑舞陽[8],前謝曰:“北蕃蠻夷之鄙人,未嚐見天子,故振懾。願大王少假借之[9],使得畢使於前。”秦王謂軻曰:“取舞陽所持地圖。”軻既取圖奏之。秦王發圖[10],圖窮而匕首見[11]。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驚,自引而起,袖絕。拔劍,劍長。操其室[12]。時惶急,劍堅,故不可立拔。荊軻逐秦王,秦王環柱而走。群臣皆愕,卒起不意[13],盡失其度[14]。而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諸郎中執兵皆陳殿下,非有詔召不得上。方急時,不及召下兵,以故荊軻乃逐秦王。而卒惶急,無以擊軻,而以手共搏之。是時侍醫夏無且以其所奉藥囊提荊軻也[15],秦王方環柱走,卒惶急,不知所為,左右乃曰:“王負劍!”,負劍,遂拔以擊荊軻,斷其左股[16]。荊軻廢,乃引其匕首以擿秦王[17],不中,中桐柱。秦王複擊軻,軻被八創。軻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罵曰[18]:“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約契以報太子也。”於是左右既前殺軻[19],秦王不怡者良久。已而論功,賞群臣及當坐者各有差[20],而賜夏無且黃金二百溢,曰:“無且愛我,乃以藥囊提荊軻也。”

【注釋】

[1]資:價值,資財。[2]遺:贈送。[3]振怖:內心驚悸,害怕。怖,驚慌、害怕。[4]比:排列、比照。[5]宗廟:帝王或諸侯祭祀祖宗的地方。[6]九賓:外交上極其隆重的禮儀。[7]色變:變了臉色。[8]顧笑:回頭笑。[9]假借:寬容。[10]發圖:展開地圖。[11]窮:盡。見:同“現”,出現。[12]室:指劍鞘。[13]卒:通“猝”,突然。[14]度:常態。[15]提:打,投擲。[16]股:大腿。[17]擿:同“擲”,投擲。[18]箕踞:兩腳張開,蹲坐於地,如同簸箕。以示輕蔑對方。[19]“於是左右”句:此句末“軻”下似應有“舞陽”或及“秦舞陽”等字,不然,秦舞陽失交代。[20]坐:治罪、辦罪。

【譯文】

到了秦國,荊軻拿著價值千金的禮物贈給秦王的寵臣中庶子蒙嘉。蒙嘉提前為他向秦王稟告說:“燕王果真畏懼大王的聲威,不敢派兵抵擋秦國的軍隊,希望能使燕國上下成為秦國的臣子,排到朝見秦王的諸侯國的行列之中,像秦國的郡縣一樣供應賦稅,以便能使燕國奉守先王的宗廟。燕王畏懼您,不敢親自來陳說,故而特意斬下樊於期的頭顱,並獻上燕國督亢地區的地圖,裝進匣子裏封起來,燕王親自在宮廷上跪拜送行,派使臣前來稟告大王,請大王作出指示。”秦王聽了之後,十分高興,穿上朝服,設置九賓之禮,在鹹陽宮召見燕國的使者。荊軻捧著裝有樊於期首級的匣子,而秦舞陽捧著裝有地圖的匣子,兩人按照一前一後的順序走上大殿。到了階前,秦舞陽嚇得臉色大變,群臣都感到很奇怪。荊軻回過頭來嘲笑秦舞陽,上前謝罪說:“北蕃蠻夷的鄉野之人,沒有見過天子,所以感到恐懼。希望大王稍微寬容他一些,讓他能在大王麵前完成使節的任務。”秦王對荊軻說:“把秦舞陽手裏的地圖拿過來。”荊軻取過地圖呈給秦王看,秦王打開地圖,地圖打開到最後,匕首顯現出來。接著,荊軻左手拽住秦王的衣袖,右手拿著匕首刺向秦王。還沒刺到秦王的身子,秦王大驚,抽身奮力站了起來,袖子也被扯斷了。秦王想拔劍,劍身太長,便先抓住劍鞘。這時他感到惶恐緊張,劍身又套得很牢固,所以不能立刻拔出來。荊軻追逐秦王,秦王圍著柱子跑。群臣都很驚愕,失了常態,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而秦朝的法令規定,群臣到大殿的時候不能攜帶任何兵器,眾多侍衛拿著兵器站在宮殿之下,沒有命令不得進入大殿。當時情勢危急,沒來得及召喚侍衛,所以荊軻才能追逐秦王。而群臣在倉促之際,都十分惶恐,沒有可以用來擊打荊軻的兵器,隻好赤手空拳來迎擊他。這個時候侍從醫官夏無且用他所捧著的藥囊扔向荊軻。秦王正圍著柱子逃跑,倉促間驚慌失措,不知該怎麽辦才好,左右兩旁的人喊道:“大王把劍背起來!”秦王把劍放到背後,拔出劍來擊打荊軻,斬下了他的左腿。荊軻身體殘廢,隻能將匕首擲向秦王,沒有擊中,扔到銅柱之上。秦王再次刺向荊軻,荊軻身上有八處受傷。荊軻知道大事不能成功,倚靠到柱子上大笑,伸直兩腳而坐,大罵道:“大事之所以不能成功,隻因為想挾持脅迫秦王,務必要得到你的承諾以回報太子。”說完侍衛上前殺死荊軻,秦王心裏不舒服了很久。後來評論功過,賞賜群臣以及應該判罪的各有區別,賞賜夏無且黃金二百鎰,說:“夏無且愛護我,所以才拿藥囊投向荊軻啊!”

【原文】

於是秦王大怒,益發兵詣趙[1],詔王翦軍以伐燕。十月而拔薊城[2]。燕王喜、太子丹等盡率其精兵東保於遼東。秦將李信追擊燕王急,代王嘉乃遺燕王喜書曰:“秦所以尤追燕急者,以太子丹故也。今王誠殺丹獻之秦王,秦王必解[3],而社稷幸得血食[4]。”其後李信追丹,丹匿衍水中,燕王乃使使斬太子丹,欲獻之秦。秦複進兵攻之。後五年,秦卒滅燕,虜燕王喜。

【注釋】

[1]益:增加。詣:往,到……去。[2]拔:攻克,占領。[3]解:緩解、寬釋。[4]社稷幸得血食:國家或許得到保存。

【譯文】

秦王大怒,加派軍隊前往趙國,命令王翦率軍討伐燕國。十月攻下薊城。燕王喜、太子丹等人率領精銳部隊向東退守到遼東。秦將李信急迫地追擊燕王,代王嘉就送信給燕王喜說:“秦王之所以緊追燕王,都是太子丹的緣故。現在大王要是能殺死太子丹,把他的屍首獻給秦王,秦王一定會原諒你,而燕國也會永享祭祀。”之後李信追擊太子丹,太子丹藏匿到衍水之中,燕王派人斬殺太子丹,打算獻給秦王。秦軍又進兵攻擊燕國。其後五年,秦國終於滅掉燕國,俘虜了燕王喜。

【原文】

其明年,秦並天下,立號為皇帝。於是秦逐太子丹、荊軻之客,皆亡。高漸離變名姓為人庸保[1],匿作於宋子。久之,作苦,聞其家堂上客擊築,彷徨不能去。每出言曰:“彼有善有不善。”從者以告其主,曰:“彼庸乃知音,竊言是非。”家丈人召使前擊築[2],一坐稱善,賜酒。而高漸離念久隱畏約無窮時,乃退,出其裝匣中築與其善衣,更容貌而前。舉坐客皆驚,下與抗禮[3],以為上客。使擊築而歌,客無不流涕而去者。宋子傳客之,聞於秦始皇。秦始皇召見,人有識者,乃曰:“高漸離也。”秦皇帝惜其善擊築,重赦之,乃矐其目[4]。使擊築,未嚐不稱善。稍益近之,高漸離乃以鉛置築中,複進得近,舉築樸秦皇帝[5],不中。於是遂誅高漸離,終身不複近諸侯之人[6]。

高漸離擊築刺秦王

【注釋】

[1]庸保:幫工,夥計。庸,同“傭”,被雇用的人。[2]家丈人:東家,主人。[3]抗禮:用平等的禮節接待。[4]矐其目:熏瞎他的眼睛。矐,熏瞎。[5]樸:撞擊。[6]諸侯之人:此前東方六國的人。

【譯文】

第二年,秦王兼並天下,立號為皇帝。秦王下令捉拿太子丹和荊軻的門客,(這些人)全部都四處逃亡。高漸離隱姓埋名做了夥計,隱藏在宋子縣。時間一長,覺得工作辛苦,聽見主人家的堂上有客人擊築,彷徨不肯離開。每次脫口說:“他這裏擊得好,那裏擊得不好。”侍從將他所說的話告訴他的主人說:“那個夥計倒是懂得音樂,私底下評論擊築的好壞。”酒家的主人派人把他叫來擊築,在座的人都說好,賞賜美酒給他喝。而高漸離想,長時間擔驚受怕地隱居在這裏,不知道什麽時候是盡頭,於是辭退下去,拿出行裝中匣子裏的築,以及他的好衣服,恢複他原來的容貌走到堂前。在座的人都很驚訝,走下堂來以平等的禮節對待他,把他奉為上賓。還讓他擊築唱歌,在座的客人聽了沒有不流淚離開的。宋子縣的人輪流款待他,這件事傳到秦始皇的耳朵裏。秦始皇召見他,有人認識他,稟告說:“這人是高漸離。”秦始皇愛惜他精於擊築,特別饒恕了他的死罪,弄瞎了他的眼睛,讓他擊築,沒有一次不稱讚他好的。秦始皇逐漸親近他,於是高漸離把鉛塊放置到築裏麵,等到再次進見,始皇靠近他的時候,舉起築向秦始皇撲打過來,沒有擊中。秦始皇就誅殺了高漸離,一輩子再也沒有親近六國的人。

【原文】

魯句踐已聞荊軻之刺秦王,私曰:“嗟乎,惜哉其不講於刺劍之術也[1]!甚矣吾不知人也!曩者吾叱之,彼乃以我為非人也[2]!”

【注釋】

[1]講:講究,精通。[2]非人:不是同類人。

【譯文】

魯句踐聽到荊軻行刺秦王的事,私下說:“唉!太可惜啦,他不講究刺劍的技術啊,我太不了解這個人了!過去我嗬斥他,他就以為我不是同類人了。”

【原文】

太史公曰:世言荊軻,其稱太子丹之命[1],“天雨粟,馬生角”也[2],太過。又言荊軻傷秦王,皆非也。始公孫季功,董生與夏無且遊,具知其事,為餘道之如是。自曹沫至荊軻五人,此其義或成或不成[3],然其立意較然[4],不欺其誌[5],名垂後世,豈妄也哉[6]!

【注釋】

[1]命:運氣,命運。[2]天雨粟,馬生角:據《燕丹子》記載,“丹求歸,秦王曰:

‘烏頭白,馬生角,乃許耳。’丹乃仰天長歎,烏頭即白,馬亦生角。”王充《論衡·感虛》等亦有此說。這裏比喻不可能之事。雨,下雨。[3]義:義舉,指行刺活動。[4]較:清楚,明白。[5]欺:違背。[6]妄:虛妄,荒誕。

【譯文】

太史公說:世人說到荊軻,都會說太子丹的命運,好像“天上降下粟米,馬的腦袋上長出角來”那樣,這有點過分了。又說荊軻刺殺秦王,這都是事實。最初公孫季功、董生和夏無且有交往,都知道這件事,他們對我說的與我上麵描述的一樣。從曹沫一直到荊軻這五個人,他們的義行有的成功,有的不成功,但是他們的宗旨都很明白,都沒有辱沒自己的誌向,名聲流傳到後世,這難道是荒誕虛無的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