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南風。

萬戶伶侯將傘傾到無字碑之上,擋住天空中落下的雪,另一手掃開碑上落了積下來的雪。

“下大雪了,染城不會下這麽大的雪。苦海的大雪你應該沒有見過,上次走得那麽快。”

萬戶伶侯蹲下來,把殘留的雪細細掃幹淨,手凍得微微發紅。傷痕已經結了痂,咧著大嘴,沒有辦法愈合了。

“蘇兒喜歡大雪。每次下大雪他都出去滾一身,玩一天,冒了熱汗才肯回來。

若是蘇藍帶著你,你一定一整天都在笑。”萬戶伶侯勾勾嘴角,舒緩出一抹笑意給她。

“想陪陪你看一場雪,看一場鳶尾花開。”

萬戶伶侯挨著那塊無字碑坐下,將傘擋在無字碑之上,靜靜陪著她看著遠處的雪。

樹變成了白色,草變成了白色,房子變成了白色,河流和山峰也是白色,石頭也是。

“今日我們先看雪,等來年,我們再一起看花。”

那個淡藍的身影和一塊無字的墓碑並肩坐著,空中偶爾會刮來幾陣冷風。

“淘沙該回來了,我去接接他。”和她一起看到傍晚,才跟她道別回去。

藍室。漠淘沙風塵仆仆,在大雪裏掙紮行路了幾天,終於回來了。

“伶二,你看。”漠淘沙小心翼翼將帶回的一副彩色畫卷平鋪在書桌上。

“這是?”萬戶伶侯將手放到畫卷上。

“她穿嫁衣的樣子。”漠淘沙回答,他剛從阡城冒著大雪回來,身上還帶著一個包裹。

“很美。”萬戶伶侯撫摸著畫像上的紅衣女子,從黑發到雙眼,到臉上的疤痕,微微一笑。

“我知道你想看。所以四個月之前跟你要了錢去買消息。

可惜見過的人當中沒有技藝好的畫師,我就按照他們的描述,記了下來,讓苦海最好的畫師畫了一幅。”

畫卷上的女子淡妝紅唇,柳眉皓齒,長發及地,嫁衣如火,淺淺笑著,緊閉的雙唇勾勒出動人的微笑。

腰間繞著幾圈冰冷的鐵鏈,隻有右腳穿著紅靴,左腳纏了三股紅布。名貴鳳袍更加襯出她的氣質來。萬戶伶侯心疼撫摸著她的微笑。這不是她的笑。

“能問到的人幾乎全問遍了,應該差不多就是這個樣子。一句話換五文錢。

但我想,苦海的畫師,你好歹也算勉強排得進前五十的,所以將每個描述她的字都寫了下來。”

漠淘沙玩笑道,取下挎在身前的包裹,放到桌上,打開。

裏邊是一匝整齊的紙張,寫滿密密麻麻的工整的字,都是漠淘沙一筆一劃記下來的:

她穿著紅嫁衣,出嫁一樣,臉抹上了淡妝,頭上沒有過多裝飾,但黑發如瀑,柔順飄到小腿這麽長。

對啊。一側看上去,比新婚的城主夫人還要令人驚豔。唉,隻是那左臉的疤,從臉上繞過脖子那麽長,太過難看。

她右腳穿著紅色的靴子,左腳腳踝帶著腳鐐,隻纏了三圈紅布,一根鐵鏈從腳上,一直栓到腰上去。

她啊,我想想。對了,我看見了,就如天女一般,雖沒有濃妝豔抹,但正好顯出她最美的本色來,戴著一對珍珠耳墜。這珍珠啊,把她的臉襯得最好看……

“你畫的,一定比他們畫的都好。一個九百四十二張,四千三百五十二句話,都給你。”

“拖累你了,淘沙。”

“是啊。累死我了。”漠淘沙伸展一下筋骨,有些疲憊。

“可沒你拖累了,我就又變成孤兒了。以前坑蒙拐騙偷的日子不好過啊,現在多好。”漠淘沙道,“有錢有房啊。”

“是。”萬戶伶侯輕輕歎一聲,拿起一小疊寫滿字的紙細心看著。

“其實我一直幻想著,她穿上苦海的白嫁衣嫁給你的時候,蓋著白色的流蘇喜帕。

蘇兒也在,還是五六歲的時候。他應該會在你們行禮的時候鬧著嚷著去掀蓋頭,把頭也放到喜帕之下,去看她的臉。

隻要我攔著,蘇兒就會搬出你來威脅我。

愛卿也是六七歲,抱著一對兔子來祝賀,身後跟著一窩白兔子。

嗯,這應該是我最想成真的一個夢了。”漠淘沙倒吸了口氣,隨後又坦然笑起來。

“之一。”萬戶伶侯淡淡補了一句,把拿起的一疊紙放回遠處,看著漠淘沙,聽他說。

“你有話要說。”

“蘇兒喊的那幾句漠哥哥,應該是你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