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車沒有搖晃，道路兩旁的樹倒是沙沙叫得愉快。
“冬天了這些樹還不落葉，真是厲害。”我喘了口氣，隨意說著。
用力地蹬腳下的女式車超級累人，我開始羨慕隔壁的大水牛。
“這是可是南方嘛，年輕的時候我在北方呆過幾年，那裏一到冬天就是隻剩下藍色的天空和灰色的幹樹椏。”
“哦，那也算是不錯的景色啊。”
“怎麽說？”
“現在去的話就隻有灰色的天空和灰色的幹樹椏了。”
“哈哈哈，你當北方天天霧霾啊？”
邱大爺有些急促的笑聲傳了過來，看來他也開始進入了疲憊的狀態。
騎自行車去隔壁鎮雖然不是什麽大工程，但是也總是有段不短的距離。
我這種四肢不勤的高二學生與年紀已大的邱大爺自然會覺得勞累。
太陽又爬高了點，橘紅變成了淡淡的光輝。
“新聞不是天天說哪個省哪個市又重度汙染了麽。”我回憶了下偶爾瞥到的新聞內容，確定自己並沒有記錯。
“好像也是，那那些城市就更加寂寥了啊，老人可不能住在那種地方。”
“空氣不好的地方老人當然不適合住咯。”
我的回答應該是十分合理才對，但是邱大爺卻還是笑了起來，輕輕地搖了搖頭。
“比起空氣，一直是死灰的風景，才是老人們最討厭的呀。”
車輪碾過路麵，與小碎石磨砂的聲音響個不停，卻還是不及邱大爺的嗓音沙啞。
就算再健朗，他也是個老人。
他繼續開口，我則跟在一邊聆聽。
“你看我們這裏，樹還是綠的，山頭也還有點顏色，冬天的太陽也不至於毫無溫度，多好的地方。”
“那爺爺你還真是很喜歡這個地方啊……”
“笨蛋，這是我自己選擇留下的地方，怎麽可以後悔或者不喜歡呢。”
欸……您老人家不是這裏的原住民麽，按我所知道的東西來看，您明明是這裏的原住民才對嘛。
“爺爺你不是從小就在鎮裏長大工作的麽？”
反正騎車也是騎車，和邱大爺聊天也挺有意思我便繼續問了下去。
他的車速驟然緩了緩，來到了與我平行的位置，不再騎在我的前頭。
幸好現在是清晨的道路，轎車與客車基本看不到，我們這樣的行為才不至於導致什麽危險的事情發生。
但是邱大爺的動作依舊還是讓我感到了些許驚訝。
“程溪，一輩子這麽長，怎麽可能總是在一個地方呆著，況且幾十年前，不也是有過一段動亂的時候麽？”
說起動亂，背過曆史考過試的我自然知道他說的是什麽。
他輕笑著，眉頭舒展了不少：“雖然現在說是動亂，但是其實對我來說，也是一段挺不錯的回憶，正是借著那個機會，我才能去到北方，看到不同的景色，以及遇到……不同的人……”
發白的眉頭上麵滿是追憶，笨重的大水牛載著他向前。
“那爺爺在那個城市呆了多少年？”
“哦？你就不想知道是哪個城市？”
“比起城市我更想聽故事。”
“哈哈，真是個有趣的小家夥，和我們家小敏挺配哦。”
“呃，這裏一點邏輯關係都沒有吧……”我愕然地看向了滿臉笑容的老人，想確認這是否是玩笑。
“我在那裏呆了7年，還是8年吧。”大爺的臉色沒有破綻，也對，浸潤在人間一甲子還有多的人，我怎麽可能看得穿……
總之邱大爺還是在微笑，他抿了抿有些幹的嘴唇，繼續說道：“用文藝點的說法就是，我的青春都埋葬在了那個地方。”
“埋、埋葬……這個說法果、果然文藝……”
“哈哈，然後我還是回到了這裏。冬天很少下雪，沒有暖氣，講粵語的地方，和那裏完全完全不一樣。”
“聽起來像是很艱難的決定，回來與不回來……”
吐出口白霧，無由來地，我想到了幾十年前，定然是有個踟躕的家夥，站在大雪中眉頭緊皺。
“哦？會很艱難麽？”邱大爺似乎是對我的判斷有些驚訝，他微微張大了嘴。
“八年耶，早就習慣了吧，那邊也有熟人了吧……哪能說走就走……”
“那換做是你，你會怎樣？”
邱大爺的問題有些突然，幹冷的空氣灌進肺裏，喉嚨有些幹麻。
這問題比英語情景對話還難。
英語情景對話是因為完全無法代入，英語什麽的我才聽不懂。
邱大爺的問題則是因為太好代入。
漸漸熟悉了高中生活的我，還會每天撐著腦袋幻想自己可以穿越時空回到初中那年那夏麽？
英語有abcd四個選項，我可以用橡皮擦解決，總之就是個丟骰子的事而已。
邱大爺的問題才兩個選項，卻讓我無限神傷。
幸好這隻是道模擬題。
“應該思前想後無法下決定吧……總之不清楚……”
我選擇了交白卷，反正不計入總成績。
對於我這種無聊的答案，邱大爺也隻是點了點頭，接著開始慢慢減速。
“不要讓自己後悔。”
“誒？”我也隨著他停下了自行車。
“老想著還有明天，還有時間，幹什麽都搖擺不定，遲早是要吃苦頭的！”
“哦、哦……”
“所以在這方麵來看，你又不是很合格呐。”他長長地歎了口氣，這莫名其妙的話語自然是讓我露出了疑問的神情。
“啊？不合格？”
“作為我孫女婿。”
啊啊……應該又是那種你家我家結親家的社交辭令對吧。
我是不是該擺出更加淡然的姿勢來麵對呢。
難度還是太高了，在停下車的位置，透過路邊店家的玻璃，我看到了自己紅到不行了臉龐。
這麽冷的天氣，怎麽沒有發白……真是可惡……
總之邱大爺沒有再繼續理會我，他徑直走到某家店麵門口。
那裏的荷葉與糯米香氣混在蒸汽中，勾兌出了好聞的味道。
“這裏的糯米雞，才叫糯米雞。”
所以別家的要叫糯米鴨？大爺請不要這麽霸道……
“這家我吃過，確實好吃……”
爺爺小時候帶過我來，我還有記憶。
“小敏和小翊也愛吃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