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畢德邁爾時期,市民階層熱衷文學、音樂和戲劇,咖啡館和劇院成為重要的社會活動場所,家庭成員喜歡在自家演奏室內樂,與家人和朋友共度閑暇時光變得非常重要,例如舉辦小型家庭音樂會、喝茶或咖啡聊天、跳舞或郊遊。如前所述,這一曆史時期在19世紀50年代被大加撻伐,而在19世紀末,當傳統的家庭模式遭到猛烈衝擊,人的主體性陷入重重危機之際,人們開始讚賞畢德邁爾時期所關注的個人價值、家庭價值和文化價值,懷念這段“舊日好時光”,因為它代表“安寧和秩序,私人幸福和內心平靜,舒適,家居,與家人和朋友的交往。綠地裏的黃房子,綠色百葉窗,入口處的多根柱子,住所旁一座輕盈通風的花園房”。

對畢德邁爾藝術的最新評判可見於一場大型展覽,即2007年相繼在維也納現代美術館(Albertina)、柏林的德國曆史博物館和盧浮宮舉辦的展覽“畢德邁爾—簡潔的發明”(Biedermeier — Die Erfindung der Einfachheit)。該展覽提出兩個觀點:第一,畢德邁爾風格在設計上並不因循守舊,而是現代設計的開端;第二,從發源來說,這一長久以來被斥為小市民氣的家居風格其實濫觴於宮廷貴族,是皇室貴族在家居風格上的另辟蹊徑。最先是維也納公爵卡爾請木匠達恩豪瑟爾(Joseph Ulrich Danhauser)設計家具,要求他去除裝飾(例如金銀點綴或鑲邊),突出幾何形狀,重視形式美,力圖達到簡潔明晰、自然實用的風格。例如一些家具細節:櫃門或抽屜門不借助外麵的拉手打開,而是采用插在裏麵的鑰匙圖7-14;櫃子的基座造型簡單優美,附上頂部裝飾;椅腿逐漸變細,椅背采用疏朗的弧形線條,椅麵繃上帶花紋或條紋的布料;材料常用輕的果樹木材,例如櫻桃木、梨木、樺木,然後在上麵包一層膠合板或單板,單板采用法國拋光技術,使之顯露出平滑光澤,這種精湛技術要求混合油的重複使用,上漆之後再通過手工製作出光潤的木材紋理,可以達到雖非實木,卻勝似實木的視覺效果。這雖然不是實打實的家具製作,卻也絕非省錢的木藝;去除裝飾是為了亮出木材的鮮亮紋理,從而把奢侈內斂化,形成低調的奢侈,即含蓄而簡潔的舒適殷實,兼具材料的美感和形式的明晰,充分展現家具的技術性和藝術性。

當這種風格的家具不再那麽昂貴時,它漸漸普及到市民階層,貴族階層這時卻已“喜新厭舊”,去追求新洛可可風格了;畢德邁爾家具的風靡與德國市民階層的反法情緒不無關係,因為它與拿破侖時期造型誇張、裝飾繁複的帝國風格針鋒相對。這種家具風格進入市民階層後,漸漸與室內布局形成協調的整體:客廳是家庭活動的中心場所,牆上掛著家庭成員及祖先的肖像畫,牆紙和家具的色調互為反差或補充;座椅不再像皇宮貴族住所裏那樣靠牆而立,而是在圓桌旁圍成一圈圖7-15,以便有寬敞的跳舞空間,英國式喝茶的圓桌備受青睞,就座者沒有明顯的等級之分;客廳壁櫥裏陳列著貴重的餐具和茶具,放著小擺設,例如瓷器、玻璃或金銀器皿,還繪有精美的裝飾圖案(例如花卉、風景)。維也納和柏林是重要的瓷器生產中心,瓷器以精細的城市風景或細膩的花卉圖案為特色,成為美觀實用的工藝品。位於柏林市中心的科諾普豪思房(Das Knoblauchhaus)是關於畢德邁爾居住時期文化的博物館,內部陳設再現了當時的家居場景。

圖7-14 畢德邁爾家具

圖7-15 畢德邁爾時期的客廳布置

最後,我們可以通過畢德邁爾時期的畫家科爾斯廷的四幅室內畫來看這一時期的繪畫如何融合了室內設計和生活理念。在他的早期油畫《繡花女》(Die Stickerin,1812)彩圖20中,人物坐在窗前,臉側轉過去俯向繡框。畫麵後方靠牆的長沙發上放著樂譜和吉他—吉他是與宮廷樂隊的演奏或鋼琴相對的比較安靜閑適的獨奏樂器,適於輕歌慢調、自吟自唱。沙發上方的牆上掛著一位年輕人的肖像畫,畫框上纏繞著常青藤,這說明,畫中人是繡花女已故的未婚夫或丈夫。左側窗戶雖開著,卻被窗簾遮擋住一部分,窗戶上部還掛著帷幔;窗台上放著幾個花盆,屏障般將窗外世界阻隔開來。畫麵右側的鏡子反射出繡花女的臉,與她的頭部以及更遠處牆上畫中人的頭部之間形成距離相等的三條線,這一間接刻畫手法去除了繡花女表情的神秘成分,將之確定於家居生活場景和現實家庭關係中,相當於一幅風俗畫。

油畫《台燈下的閱讀者》(Lesender im Lampenlicht,1814)圖7-16表現的是書桌旁、台燈下獨自一人靜靜閱讀。在寧靜的晚間時光,閱讀者從喧囂的日常生活返歸安寧的個人修養天地。畫作采取簡化手法展現閱讀者的聚精會神:人物所處的空間呈極其簡單、空空****的立方體形狀,其色彩是單一的綠色,外部世界完全被排除在外,唯一的光源來自桌上的台燈,屋子的其他部分處於黑暗中,讀書者的身體顯得靜止不動,他正全神貫注於書中文字,時間似乎趨於靜止。與注意力的集中、室內陳設的極簡形成強烈反差的是,閱讀者通過讀物可以無限擴展內心世界、精神空間;如此一來,簡約的畫麵場景指向豐富的理念世界,室內陳設的“空”恰恰反襯出精神世界的“滿”。

圖7-16 科爾斯廷,油畫《台燈下的閱讀者》,1814

油畫《燈下縫紉的年輕女子》(Junge Frau,beim Schein einer Lampe n?hend,1828)圖7-17展現的也是晚間的室內場景。房間裏彌漫著半明半暗的幽謐氛圍,台燈燈光照亮人物的臉部,使之成為畫麵焦點。在這封閉的室內空間裏,窗簾完全垂下,仿佛一堵白牆,遮擋住窗外的風景,不再有憑窗眺望(表現人物對窗外世界的好奇或對遠方的憧憬)。畫中女子低頭專注地縫紉著,房間裏充滿莊重的寂靜,似乎掉一根針都能聽見。室內的唯一裝飾是窗簾幕帷的墜子;牆壁塗成清新安謐的果綠色;窗台上放著一本《聖經》。油畫《對鏡梳妝》(Im Spiegel,1827)圖7-18裏的房間寬敞明亮,家具和人物裝束都很樸素簡潔,單色牆紙不帶任何裝飾圖案。

圖7-17 科爾斯廷,油畫《燈下縫紉的年輕女子》,1828

圖7-18 科爾斯廷,油畫《對鏡梳妝》,1827

從這些室內畫可以看出,畢德邁爾時期的畫風以簡潔取勝,光線清晰嚴格,色彩基本是含蓄內斂的綠色和棕色。這些藝術手段反映出市民階層推崇的道德理想,即樸素、誠實、勤勞、謙遜和忠誠。這些品德使之區別於貴族,正如畢德邁爾的家具風格之簡潔內斂截然不同於帝國風格的豪華奢靡。畢德邁爾時期的文學、繪畫、服裝和家居形成一致風格,市民階層由此首次發展出獨立的生活文化:畢德邁爾可謂150年前的小資,正如當時的奧地利作家格裏爾帕策(Franz Grillparzer,1791—1872)在詩中所寫:

人生如夢:/塵世裏唯有一種幸福,/這就是:內心的靜靜安寧/和胸中的了無歉疚!/偉大很危險,/榮譽是雲煙;/它所帶來的,是微不足道的影子,/它所拿走的,卻太多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