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謝見星隻是微微抬眸之外, 浮生是直接後退一步,喬治的頭磕到了背後的牆,楊婭萱捂住了嘴, 香煙咳嗽了一聲,但刀鋒與周爭二人的反應更誇張,他們二人都與這具焦屍近距離接觸過,此時見它突然詐屍, 都經不住地後怕,周正的腿肚子原地打顫, 刀鋒的臉色陰沉的不像話。

為了避免違反規則, 除卻這些本能反應外, 他們都沒有顯露出更多的多餘舉動, 隻是距離中間的那四張床又遠了點。

訝異的不止是玩家, 就連五號停屍櫃裏的神秘屍體也陷入了沉默,良久後,它仿佛從嗓子眼裏擠出了一句:“天哪, 屍體說話了!”

謝見星:“。”

你不也在說話?

神秘屍體跟發現新大陸似的:“你怎麽會說話,你是跟我一樣嗎?你是誰煉出來的屍?咱們可能來自同一家!”

煉屍?

謝見星捕捉了某個關鍵詞。

所以這具備關在五號停屍櫃裏的屍體, 是某個“人”煉製出來的屍體,因而與其他死亡的屍體不同,無法被焚燒?

謝見星給出了一種猜測。

霸哥除了忍不住時說的那句話,並沒有給出任何回應,它直挺挺地躺在停屍**,仿佛那句怒罵隻是別人的幻覺。

“你怎麽又不說話了,我聽到你了, 你是屍體, 我也不能把你怎麽樣。”煉屍興致勃勃地念叨, “你叫什麽?你是被那個小夥子背進來的,你是他煉的嗎?看樣子不像啊。這座城裏除了我,又怎麽會有第二具煉屍?”

“嘿,你是哪裏人?你結婚了嗎?住在城裏?”

“你是第一個會回答我的同類。”

“……”

太平間裏隻有它查戶口般的聲音回**著,霸哥未曾答複。

謝見星漸漸將煉屍說的話當做了背景樂,重新思考起讓女屍閉眼的方法。

秒針,分針,時針不停地轉動著。

時間久了,見沒人搭理自己,煉屍也沒有再試圖蠱惑人心,太平間裏重新回歸平靜。

周爭忽地站了起來,他臉色尷尬地說:“我,我想上廁所。”

“那就去唄。”刀鋒不以為然地說。

在太平間的深處有一條單獨的窄小通道,走進去是一個小小的廁所,這是這座殯儀館特有的構造。

過了一會,見周爭還在原地磨蹭,刀鋒不耐地說:“難道你還想要我陪你去?”

他以一種誇張嘲諷地語氣上下打量著麵前的小青年:“你,小學生?沒長大?就那種守則,你遵守不就完了,這麽簡單都不會?”

“沒、沒。”周爭癟著臉說,他也沒臉去找第七區的玩家,隻能循著刀鋒的話,一個人轉身走進通道裏。

這通道不長,但是很黑,頭頂沒有燈光,他是小跑進去的,跑步時隻覺憋滿了尿的**在顫抖。

當周爭跑進黑暗的小道時,他將冷白的光線甩在身後,恍惚間有種自己進入了另一個空間的錯覺。

直到越過那條小道,看到亮著同樣色調光線的廁所時,他才鬆了一口氣。

這是一間很小的洗漱間,隻有一個隔間,馬桶旁邊就是洗手台,上麵泛著鏽跡,馬桶圈倒是很幹淨。

周爭隻覺自己快要爆炸了,他迫不及待地走進了廁所。

伴隨著嘩嘩水聲傳來,他鬆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候,一個正常的,但因為出現的時機,就變得不那麽正常的聲音響了起來:“在嗎?”

周爭的動作僵硬了。

這裏的廁所隻有一個隔間,這個聲音又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我知道你在,我也知道你不相信我,但是我要告訴你,記住,千萬不要遵守規則。”這個正常男人的聲音顯得很急切,“規則是這裏的陷阱,你想想,你怎麽會帶進來一具會說話的屍體呢?因為這是陷阱!最終目的,是希望你們遵守規則,被這座城吞噬!”

不,不,不要相信他,不要理他……

但是,他說的好有道理。

不不不,想想守則上是怎麽說的——

【守夜途中,如有生理問題需要解決,在太平間右邊的小房間裏,有廁所隔間。廁所隔間有且隻有一個,如果你的隔壁出現了說話聲,不要理睬,請立即站起來衝洗馬桶,並用衛生紙卷成小團堵住耳朵。】

對,衝洗馬桶,找衛生紙。

他著急忙慌地連按好幾下馬桶的衝洗按鈕。

馬桶卷起大股水流,猛烈地衝旋進管道裏。

“我就是被這樣吞噬的,我理解你不肯相信我的原因,但如果你不想變成我這樣,就得打破規則,我隻是想告訴你,我想救你,讓你出去以後給我的妻子帶一句話,我愛她!”

“不管你相不相信,但是,打破規則是關鍵!”

衛生紙、衛生紙在哪裏?!

這個聲音攪的周爭心亂如麻,他控製不住地去想,他有妻子,難道真的是曾經這裏的居民嗎?遵守規則,難道真的有陷阱?

他們無論如何也找不到令屍體閉上眼睛的辦法,焚屍爐一聽就是很危險的地方,這是不是規則裏的陷阱?

周爭本來就並非決斷式思維,這會兒更是陷入了一個漩渦悖論裏,他甩甩頭,去尋找衛生紙。

衛生紙掛在門板上的盒子裏,他連忙去扯了兩段,將它們放在手心裏搓圓,隻是在要塞進耳孔裏的時候,周爭猶豫了。

要不,再聽聽?

萬一是真的呢?

“你們這個點了還在殯儀館裏,也不可能是這裏的員工,你們是來守夜的?屍體的眼睛,合不上對嗎?”

他竟然提到了這一點難題!

這是目前所有玩家都在思考的問題。

周爭想放紙團的動作,就這麽停滯了。

聽一聽,應該沒關係吧?就聽一下。

隔壁的“男人”仿佛能夠看見他的動作:“如果零點之前,無法合上他們的眼睛,你們就要去往焚屍爐,那是整座避難城最危險的地方,你們絕對不能去。”

“我無法告訴你閉合屍體眼睛的辦法,但是你們要做的,就是直接在這裏守夜,不要離開,也不要去焚屍爐,把太平間的大門鎖上。”

周爭的思維已經被帶入了他的話語中,聽到這裏,小青年情不自禁地順著他的話疑惑道:“鎖門?”

話音剛落,他的臉色就蒼白起來。

不要理睬他——他違反了規則。

別,別,別。

他立即將早就抓在手裏的紙團塞進耳朵,用手指將紙團往耳洞深處推,聽不到,他什麽都聽不到。

“咚——”

但一下敲擊聲,透過紙團,清晰地傳入了周爭的耳朵裏。

洗手池泛黃的鏡子上遍布了許多肮髒的斑點,可這並不影響它照出前方小青年驚慌失措的臉。

***

太平間裏。

謝見星靠近了那具女屍,他恰好站定在一個一米之外的距離,打量著對方。

女屍平躺著,手臂上已經浮現出輕微的屍斑,她的眼睛依舊是朝外凸出,但已經渾濁的無法看清瞳孔。

他靜靜地和她幾近對視著,忽地,四周環境驟然一變,他被動觸發了“虛實幻境”。

隻是一眨眼的工夫,謝見星所站著的地方,便不再是殯儀館的太平間內,而是一間溫馨的小房間。

昏黃的燈光透過鬱金香花樣的燈罩灑落了整個房間,女孩裹在桃粉色的被子裏,對著手裏的ipad笑得燦爛。

這位名叫艾琳娜的女孩看不到謝見星,哪怕他就站在房間裏,也依然熟視無睹。

這是片頭CG裏的畫麵。

床頭的鬧鍾顯示現在是十一點四十九分。

馬上就到了女孩睡覺的時間。

當指針跳轉到五十的時候,如片頭CG裏顯示的那樣,女孩依依不舍地放下Ipad,熄了燈,閉上眼睛。

她入睡的速度倒是很快,沒過幾分鍾,她的呼吸就變得勻稱起來。

在一片黑暗的房間裏,謝見星伸出手拿起桌上的平板,按開它。

平板沒有設定密碼,剛進去,是微信的主頁麵。

排在第一列的是一個四人小群,謝見星點進去,裏麵除了艾琳娜本身以外,還有另外三名女孩兒,微信名都被艾琳娜改為了備注:林歡、韋子煙,陶幽幽。

聊天記錄被清理過,隻有最後一句話:【那說好了哦。】

是艾琳娜本人發的。

黑暗的室內,平板的光線照在青年精致的側臉上,同時也照亮了鬧鍾。

距離零點還有五分鍾。

謝見星站在女孩寂靜的回憶裏,思考了幾分鍾他這種形態還需不需要遵守規則,但不過幾秒鍾,他便靠在了牆壁上,屈著雙腿半坐下來,閉上了眼睛,開始假寐。

不知從何時起,謝見星猜測是零點,從城外的方向此起彼伏地刮起猛烈的大風,窗外的樹葉與花朵颯颯作響,時有東西被風刮到玻璃上,發出響亮的撞擊聲。

而在這狂風中,隱隱又夾雜著淒厲的慘叫聲,從城牆外麵傳進城內。

謝見星閉著眼睛,但他感覺自己正處於無人的密林中,四周隻有高聳入雲的樹木,沒有陽光,沒有其他人,風很大,葉子瘋狂地旋轉著,而遠方傳來了叫人毛骨悚然的叫聲。

城外,到底有什麽東西?是需要進入到避難城裏來躲避的?

謝見星絲毫沒有睡意,他閉著眼睛,聆聽著這股來源於城外的狂風和慘叫,直到眼前的景象驟然一變,時間流速增進,當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場景轉變,已經到了白天。

一名身上穿著圍裙的中年女子敲響了房門:“艾琳娜,起來吃飯了,今天你們有隨堂測試,得早點去學校複習。”

“知道了,媽媽。”艾琳娜費力地睜開眼睛,含糊地說。

謝見星趁這位母親開門的時候,走出了艾琳娜的房間,來到客廳裏。

他們的房子和原先分配給第七區玩家的住所很像,家裏隻有母女二人,客廳的桌子上放著三明治、牛奶和粥。

很快,艾琳娜便穿好了校服,來到桌子前,將牛奶一飲而盡,伸手拿起一塊三明治:“媽,我趕時間,先走了。”

她母親應了一聲,在女孩即將走出大門的時候,卻又叫住了她:“艾琳娜,那些守則,你都記住了嗎?昨天晚上零點之前,有沒有乖乖睡覺?”

“有的,我都記住了。”艾琳娜很乖地點頭,她的臉頰帶點嬰兒肥,穿著藍綠相間的校服,看起來就是個天真可愛的小姑娘。

“嗯,一定不能違反規則。剛住進城裏的時候,四周會很容易出現引誘你違反規則的東西,原住民附近相對來說會少很多,你一定要多多注意。”

艾琳娜大力點頭:“我不會違反規則的,我知道住進避難城的代價,是爸爸……爸爸犧牲了自己,我們才能住進避難城。”

她一提到父親,麵前女人的眼角便不自覺地濕潤了,她用手摸了摸女兒的頭,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乖。”

艾琳娜背著書包上學去了。

處於虛實幻境裏的人看不見謝見星,因為這本就是通過鬼怪回憶構造出的一個幻境,謝見星遠遠地跟在艾琳娜身後。

在半路上,他試圖嚐試在無人的角落裏,伸手去碰一朵在路邊盛開的百合,青年的指尖傳來花瓣的柔軟觸感。

——但是作為這項伴生技能的擁有者,當謝見星有主觀意識去碰觸的情況下,他也能夠對虛實幻境裏的東西進行碰觸。

謝見星收回指尖,加快了腳步,跟上了艾琳娜。

她就讀的學校就是城中心那所避難城高級中學。

早晨的學校充滿朝氣,哪怕天氣總是灰蒙蒙的一片,氣候因為缺乏光照維持在一個偏冷的溫度,但花朵反常地盛開著,花香充斥著城裏的每一個角落。

城裏的學生很少,恰好到這個年紀的就更少了,整個年級分為三個班級,艾琳娜所在的班級是三班,裏麵約有十幾名學生。

她走到右後方靠窗的位置,放下書包,從裏麵掏出一本數學書,拿出紙和筆,開始溫習功課。

艾琳娜學的專心,但謝見星站在班級最後方,看到在她進來後,有三個女孩兒互相跟對方擠眉弄眼了一番,又悶著偷笑。

數量是三,是艾琳娜微信群裏的另外三個人?

謝見星猜測。

艾琳娜就這樣埋頭學了一會兒,直到走廊上的窗戶玻璃突然被從外界敲響:“咚、咚、咚。”

她被嚇了一跳,還以為是老師,抬起頭一看,是一名少年,他長的並不出挑,同樣也穿著校服,但艾琳娜一見他就笑了起來,笑容裏帶了幾分少女特有的害羞,她伸手將窗戶打開:“你怎麽來了?”

少年滿不在乎地聳肩:“反正我怎麽複習都是倒數,無所謂了,就過來看看你適應沒有。”

艾琳娜的臉更紅了:“我還好,成績也跟得上,在複習呢。”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成績。”少年的笑容裏帶著痞痞的邪氣,他如有所指地暗示,“你才搬過來一周,對我們的守則還習慣嗎?”

提到這個,艾琳娜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她有些低落地說:“我背的很熟,但是還沒有完全習慣。”

“把它融入你的生活裏就行了,況且,就算違反了——”少年輕笑一聲,沒有繼續說下去,“考完試我來找你,有點事想問你。”

“什麽事?”

“等會告訴你。”

“……好。”艾琳娜遲疑著應聲。

少年走後,一名年長的老師走了進來,開始分發試卷。

在艾琳娜與少年交談的時間裏,坐在另一邊的三名女生全程都在偷瞄,直到少年離開,其中一名頭發稍短的女生從桌肚裏摸出手機,發起了信息。

謝見星沒有走過去看她發了什麽,他靠在角落的牆壁邊上,隻是在觀察。

……

很快,一場考試結束了。

奮筆疾書的艾琳娜放下手裏的筆,伸了個懶腰,聽著下課鈴響。

之前那名頭發稍短的女生走了過來,笑意盈盈地衝她打招呼:“嗨,艾琳娜。”

“幽幽,你考的怎麽樣?”艾琳娜強撐起精神問。

“就這樣吧,考過就算了,別提了。倒是我剛才看到你和王超在聊天,怎麽,有進展?”陶幽幽道。

艾琳娜還未回答,窗戶邊上便又探出一顆熟悉的頭,王超笑嘻嘻地說:“我好像聽到有人提到了我的名字。”

陶幽幽把手邊的餐巾紙往他臉上丟:“自戀狂。”

王超悶笑:“你這麽關心我和艾琳娜幹嘛?”

“關心同學嘍。”

陶幽幽的眼神在王超和艾琳娜之間遊移:“你們有約?”

“我想帶她逛逛。”王超也不遮掩,大大方方地說了出來。

“行啊,去吧,艾琳娜,別忘了我們下午的約。”陶幽幽的手搭在少女肩膀上,衝她眨了眨眼,便回到了座位上。

王超:“下午的約?”

“嗯,我們約好下午放學了去旁邊的大廈裏玩。”

“哈。”

王超好像聽到什麽好玩的事一樣,自顧自地笑了起來,在艾琳娜詢問之前,他搖搖頭,握住了少女的手,將她帶了出去。

王超帶她去的地方是學校後麵的小花園,這塊種滿了康乃馨,橘色、紫色、粉色的花朵交織映襯著,有風吹過,漾起陣陣花海,唯獨缺少了最醒目的紅色。

少年倚靠在亭子的欄杆上:“還挺漂亮的,對不?”

“嗯。”艾琳娜點頭,她看著這些爭奇鬥豔的花卉,忍不住伸手去摸,“你知道嗎,城外是沒有這些的。”

“哦?”王超來了興致,“我想問你的也是這個,你也知道,我是原住民,從沒有去過城外,城外到底是什麽地方?”

艾琳娜像想到了某些不好的回憶,臉色肉眼可見地蒼白了起來,她立即垂下撫摸著花瓣的手:“我,我不想說。”

“為什麽?難道我不值得你信任嗎?”王超耐心地引誘她,“別害怕,你已經到城裏來了,隻要不違反規則,你已經安全了。”

“不,隻是……你不理解城外。”艾琳娜猶如驚弓之鳥,她顫抖著失去血色的嘴唇,“城外有鬼,城外有怪物,城外有惡靈,城外有你無法理解的東西……”

王超的眼睛亮了,他看起來對這類事物很感興趣,步步緊逼地追問:“那些東西是什麽樣的?是它們在夜晚裏發出叫聲的?”

“我,我不知道,我沒有直麵過它們,直麵過它們的都死了!”艾琳娜提高了音量,嗓子說話時破了音。

“那你們是怎麽活下來的?”

“我、我們加入了城外寥寥數幾的流民據點,這些據點依靠某種特殊道具躲避它們,但、但也經常在外出尋找食物水源的過程裏有人犧牲死亡,死亡率非常高。”艾莉娜仿佛回到了之前的那段歲月,她閉上眼,大口喘息著,用力嗅著空氣裏的花香,她告訴自己,已經都過去了,現在她和母親待在安全的避難城裏。

王超卻沒有在意她的狀態,隻是一個勁地問:“你是怎麽加入避難城的?”

“我……我……”少女逃避地轉過了頭,“我想起我還有作業沒記,先回去了。”

艾琳娜轉身就想走,但王超卻拉住了她的手臂,被對方甩開,少女轉身,憤怒地瞪著他。

王超舉起雙手:“抱歉,但我隻是關心你。”

他說的深情款款,努力使自己的目光變得誠摯。

“我想了解你以前的事,因為你總是悶悶不樂的樣子。告訴我,好嗎?讓我多了解你一點。”

“你已經離開城外了,不用擔心。”

在王超溫柔的眼神裏,少女原本激烈反抗的態度軟了下來,她本就對王超有些好感,這會兒用接近耳語的聲音說:“因為我父親的犧牲。”

“避難城對城外的流民有一條懸賞,如果能直麵城外的鬼怪們而存活,或者,能夠將‘它們’引入避難城指定的地方,就可以獲得入住的資格。如果本人死亡,資格會順延到指定者身上。”

“我父親是為了我和母親決定試一試,和他一樣的有很多人,但是他們都失敗了,隻有他成功了,但他卻……最後我和母親獲得了資格。”

艾琳娜用手捂住臉,眼角濕潤,小聲地哭泣著。

她平時從不敢在母親麵前哭,怕惹得母親想起這些傷心事,現在提到犧牲的父親,卻是忍不住情緒。

王超安撫性地拍了拍她的後背,給了她一個擁抱,岔開話題,講了幾個冷笑話逗她開心。

艾琳娜笑不出來,但卻也沒有再繼續哭了。

兩人這樣抱了一會兒,教學樓的方向傳來上課鈴的音樂聲,艾琳娜推開他,眼睛尚帶著紅腫:“該回去上課了。”

“要我送你回去嗎?我們這節是體育課,我得去操場。”王超關切地問。

艾琳娜:“不用了,我自己回去。”

“路上小心。”王超說。

在看著少女的背影走遠後,他的唇角弧度卻越揚越高,王超從校服口袋裏摸出手機,編輯信息:“我贏了,她全告訴我了!哈哈,今晚的啤酒你們請客!”

一個名字為“幽幽”的人回複:“(中指)。”

“她到底是怎麽進來的?趕緊說說,本來新居民就不多,能進來中學讀書的就更少了,我問我爸媽,他們都不肯告訴我。”另一名叫“歡笑”的人追問。

王超邊往操場的方向走,邊把艾琳娜方才說的話輸入了進去。

***

也許是因為回憶起了父親的事,一整個下午,艾琳娜都有些精神不振。

窗外灰蒙蒙的天氣就如同她的心情,在放學後,陶幽幽來找她,她本想跟對方說改日再去,但看到四周三人的目光,她猶豫了。

在城外那種顛沛流離的環境下,艾琳娜幾乎沒有同齡朋友,直到進入避難城,入讀這所中學,當陶幽幽三人圍上來的時候,她在第一次感受到擁有朋友的快樂。

也正因如此,她很害怕失去這些溫暖。

所以哪怕心情不好,艾琳娜也沒有將拒絕說出口,她給母親發了晚回家的消息,隨後跟著陶幽幽離開了學校,去往學校旁邊的那幢樓。

“你們知道嗎,二班的小胖告訴我,他有個朋友因為怕違反規則,已經堅持半年不出門了,缺物資的時候就讓小胖他們給他送。”

“牛逼。”

“至於嗎,這麽怕死?”

“要我說,咱這兒的守則看起來這麽嚇人,但我不也好端端地長這麽大了,不就是要注意四周麽。老頭子每天都要跟我提點一句,煩死人了,搞得人心惶惶的。”

“其實……我倒是挺好奇,如果違反了這些守則,會怎麽樣?”

“這城裏這麽多人,總不會沒人違反吧?我問過我爸,老頭子死活不肯說,跟保密局似的。”

“啊,我聽說過,是我們上上一屆的,好像就是回家路上突然出現了一個池塘,但他沒有立即遠離,不知道為什麽,他反而去池塘邊緣看了,結果……”

“結果啥?”

“不知道,哈哈,就跟都市傳說一樣。”

艾琳娜跟在她們後麵,悶著頭走路,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維裏,甚至沒怎麽聽好友們的對話,手裏的手機嗡地震動了一下,她低頭查看,發現那是母親的短信。

“早去早回,在天黑前回家,注意規則,我們剛搬來這裏,很容易違反規則。”

“好的。”

艾琳娜剛回複了一條信息,一隻手臂就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她抬頭看見了陶幽幽俏麗的臉龐。

“到啦,別玩手機了。”陶幽幽煞有其事地湊近艾琳娜的耳邊,“告訴你,這裏可是我們的秘密基地呢。”

艾琳娜好奇地抬頭。

從外表看來,這幢樓和其他建築物沒什麽不同,隻是相較於其他樓稍高點。

“愣著幹什麽,進去啊。”身後的林歡推了她一把,將她推的一個踉蹌,她繞過艾琳娜,率先走進了這幢建築物。

艾琳娜不知為何,總覺得有些忐忑,但是都走到門口了,她也不可能臨陣脫逃,因此在短暫地猶豫後,少女咬緊嘴唇,走了進去。

在進門的一瞬間,艾琳娜感覺到仿佛有一隻手攔了她一下,似乎不想讓她走進這幢建築物。

她嚇了一跳,左右看了一圈,沒看見人影,她縮著脖子,仍舊小跑了進去。

在她的身後,謝見星收回手,很輕地歎了口氣。

***

建築物內部別有洞天。

一樓裏有引導牌,二樓是按摩店,三樓是電玩室,四樓是洗浴房,五樓是酒吧。

陶幽幽嫻熟地領著其餘人來到電梯裏,按了五樓。

“酒吧?”艾琳娜看著她按下的樓層,回憶起剛才看到的引導牌。

“嗯哼。”陶幽幽甩了甩頭發,“這裏的限製這麽多,總得想辦法給自己找點樂子。”

“放心,開在學校附近,能有什麽壞東西?”林歡看著艾琳娜這幅憂心忡忡的樣子,語帶嘲諷地說,“再說了,我們是朋友,難道朋友還能害你不成?”

艾琳娜重複道:“對,你說的沒錯,我們是朋友……”

她想起在城外的時候,自己跟著父母東躲西藏,睡不到一個安穩覺,每天都在擔心被鬼怪襲擊,偶爾有時候遇到同齡的小孩兒,對方也麻木不堪,沒有交談的興致。

這是她第一次擁有朋友。

真好啊,朋友。

艾琳娜笑了一下,她跟著陶幽幽三人走出電梯門,進了這開在五樓的酒吧裏。

說是酒吧,其實也就是個開著電視,同時供應幾種酒類的小店。

店裏掛著四色的彩帶,除卻紅色外各種顏色的亮片隨處可見,電視裏播放著特供版連續劇,講的是一名少女是如何在避難城裏通過遵守規則過完一生。

裏麵有零散的幾個人,數量不多,吧台裏站著一名大叔。

“來四杯。”陶幽幽打了個響指,嫻熟地說。

大叔看了她一眼,顯然是認識她的,也沒說什麽,從一個大桶裏倒了四杯紮啤:“快點喝,天黑前回去吧。”

陶幽幽衝他做了個鬼臉:“你管我?”

和這批過於“天真叛逆”的作死青少年不同,大叔無奈地搖頭:“反正我到時候是要關門的,這裏的夜晚太危險了。”

“無趣。”林歡點評。

她分了四杯酒,將一杯塞進一旁的艾琳娜手裏:“來,試試,沒喝過吧?”

艾琳娜遲疑地看著手裏澄黃的**,她沒聽過酒這種東西,隻跟著其餘人的動作抿了一口,但卻覺得苦,沒喝下去。

另外三人一飲而盡。

陶幽幽放下杯子,看向艾琳娜:“怎麽不喝?”

“我,我不太喜歡這種味道,還是算了吧?”艾琳娜怯生生的。

“這怎麽行,我們都喝了,你不喝嗎?這可是我請你哦。”陶幽幽不太高興地說,她示意大叔給自己的杯子滿上。

她都這麽說了,艾琳娜心下也覺得不太好,她一狠心,喝了半口,剩下的卻怎麽也不想喝了。

她長的偏小,亞麻灰棕色的頭發襯得她很乖巧,大叔忍不住插手道:“人家不想喝,就不要逼人家喝了。”

陶幽幽翻了個兒白眼:“好吧。”

她將自己杯子裏的**再次一口飲盡:“說點好玩的,艾琳娜,跟我講講你以前的事唄,城裏的事我們都聊膩了,說說城外的。”

艾琳娜拘謹地放下手裏的杯子:“沒什麽好說的。”

“怎麽會呢?我還沒聽過流民的生活呢。”三人中一直未曾開口的韋子煙突然開了口,“你們吃的是什麽啊?跟我們不一樣嗎?”

艾琳娜不說話了。

她就算再不懂社交也能讀懂對方的攻擊性,她朝著房門的方向邁了一步。

“好了,子煙。”陶幽幽阻止道,她換上了一副親切的麵孔,“艾琳娜,不能跟我說說稍微說說嘛?我們還挺好奇的。”

艾琳娜攪著手指:“沒什麽好說的,就……能找到什麽就吃什麽。”

“哦?找到什麽都吃嗎?”

“也不是,就是,野果啊,野菜啊之類的。”艾琳娜小聲道。

“其他方麵呢?你們也需要零點入睡嗎?”

“我們不需要,但是從零點開始,那些東西就會開始尖叫,尋覓獵物,我們很少能睡著。”艾琳娜不願意多說,她有種想現在回家的想法。

“那你們跟我們這裏還挺不一樣的。”陶幽幽同情道,她埋頭又喝了一杯,“我們這裏,就是規則最大,大家都要遵守。”

或許是喝多了,她說話已經帶了幾分醉意,言行也變得無紀起來:“就算不遵守,也不會死吧?就像王超說的……”

“你聽他說?他這人滿口跑火車,你信他就慘了。”林歡回懟道。

“不,就是,的確不會死,但是……”韋子煙猶豫著插話,“我答應了不說的,就是……哎,我隻能告訴你們,違反規則的答案藏在守則裏。”

陶幽幽來了興致:“什麽意思,會變成屍體?”

“我說錯了,不會立即死亡,但是……也許結局也是死,生不如死吧,反正我是不會想去違反規則的,我可不想過那樣麻木的生活。”韋子煙仰頭把含在嘴裏的啤酒咽了下去。“你們還是當違反規則就會死好了。”

“什麽啊,謎語人去死。”

酒吧大叔聽到這裏,搖了搖頭:“遵守規則,是避難城居民們活下去的基礎,是陽麵,你們不會想見到陰麵所發生的事的。”

“什麽陰陽,就不能說明白?”

“回去問你們父母吧。”

“有些東西隻存在於陽麵,有些東西隻存在於陰麵,作為居民,我們隻需要接觸陽麵就好。”

“……”

眼見他們的話題從城外拐到了另一個方麵,艾琳娜鬆了一口氣,便也沒有提出要離開,而是好奇地聽著。

這幾個人很能聊,直到酒吧大叔稱要打烊,提前趕她們走。

陶幽幽正在興致上,她大手一揮:“走,咱們上天台繼續。”

“去什麽天台,趕緊回去!”大叔衝她嚷嚷。

“知道了,知道了,真囉嗦。”

說是這麽說,但陶幽幽還是帶著其餘人站在了通往天台的小門上。

艾琳娜此時望著外麵的天色,已經有了打退堂鼓的想法:“我真的得回去了,我答應我媽早點回去的。”

“媽寶女,別擔心,很快的,我們就上去聊一會兒唄。”陶幽幽推開了通往天台的門,站在台階上,她背對著光線,艾琳娜看不清晰她的表情,“提前走的話,就不是朋友了哦。”

她說完也沒有留念,跟韋子煙等人上了天台,留下艾琳娜站在那扇門前。

昏暗的光線照在少女的臉上,她猶豫不決,但因為陶幽幽的最後一句話,渴求朋友的她還是選擇上了天台。

跟站在門口時一樣的感覺,艾琳娜總覺得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攔了她一下,動作很輕,但她什麽都看不到,隻覺得嚇人,她繞過那扇門上的鎖,加入了陶幽幽等人。

天台的視野很寬闊,但依舊沒有城牆高度的一半。

她們能俯瞰的僅僅是避難城裏的情景,繁花似錦,如果是個大晴天,景色必定很美,但此時正處於天黑的交接時分,隻有陰沉沉的灰,什麽也看不見。

壓抑而恐懼。

陶幽幽看起來也有點後悔,嘟囔道:“怎麽那麽冷。”

“那我們快點回去吧。”艾琳娜迫不及待地提議,“下次再來。”

“不。”陶幽幽搖頭,她轉頭和另外兩人視線對碰,仿佛得到了某個暗號似的,她以一種甜膩的口吻說,“我們來玩個遊戲吧,你閉上眼睛,艾琳娜,等我說睜開再睜開。”

“為、為什麽?”艾琳娜不解地問。

“給你送個禮物。”陶幽幽笑著說。

風卷起她的頭發,颯颯作響,久無人造訪的天台上灰土飛揚,艾琳娜莫名有種不祥的預感。

陶幽幽:“來吧,你得到禮物了,我們就回家。”

天色實在過於昏暗,以至於艾琳娜忽略了她嘴角的不懷好意,她很害怕,迫切地想回家,因此聽話地閉上了眼睛。

前方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

“好了,張開吧。”

是陶幽幽的聲音。

艾琳娜緩緩地張開眼睛,什麽也看不到。

就像有一隻手擋住了她的視線,不想讓她看到眼前的事物——

她應該尖叫出聲的,因為這已經超越了常人的認知,可她沒有,她出奇的鎮定,就像眼前的這一切都發生過一樣。

“看到了嗎?“耳邊傳來陶幽幽急切的聲音。

艾琳娜不知為何,心中有一種預感,有一個聲音在告訴她,要挪開這隻手,要去看一眼。

於是她伸出手,虛空抓了一下,果真抓到了一隻細瘦的手腕,她用力將手腕往下拉,看清了眼前的東西。

那是一個攝像頭。

被握在陶幽幽手裏,屬於手機的攝像頭,被開了攝像模式,就放在艾琳娜眼前,讓她一睜開眼睛就能看到。

而陶幽幽三人,為了不看到攝像頭裏的畫麵,都閉上了眼睛。

艾琳娜透過攝像頭,看到了天台外麵的景象,這裏沒有欄杆,是一個完全平整的地方,地麵上布滿了灰塵,天邊最後一絲光亮也即將消失。

【避難城守則6:城內禁止任何人通過照相機的攝像頭或監控觀察事物。】

艾琳娜張大了嘴唇,顫抖著問:“為什麽?”

陶幽幽收起手機,滿不在乎地說:“不是說違反了規則也不會死嗎?我就是很好奇,你幫個忙好不好,我們不是朋友嗎?你接下來去的是哪裏,跟我說一下?”

艾琳娜搖搖頭,她幾乎要崩潰了,一種來源於心髒的鈍痛幾乎要擊垮她,她想起千叮萬囑的母親,想起犧牲在外的父親,往後退,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流了下來:“你、你們——”

她泣不成聲,那種悔恨和恐懼占據了她的內心。

她一步又一步地後退,再往後就是天台。

她怎麽回去呢?怎麽麵對失望的母親,和更加慘痛的後果?

陶幽幽在說些什麽,艾琳娜已經聽不到了,當她再次後退的時候,一腳踏空,整個人都要從天台跌落,她伸著手出於本能胡亂地抓撓,鋒利的邊緣劃破了她的手臂——

但是有一雙手握住了她的手。

艾琳娜整個人懸掛在天台邊,有一雙修長白皙的手緊緊抓住了她,她手臂上的血濺到了這雙手的手背之上。

四周的一切都如萬花筒般碎裂開來,鮮血從她的後腦迸發出來,那雙屬於少女的眼睛最終朝外凸起,碎裂,血絲遍布,她仰著頭,看到了手臂的主人。

她認識這雙手,之前就是它捂住了她的眼睛。

而手臂之上,抓住她的那人,有著一張她見過的最漂亮的臉。

青年銀白的發尾垂落在臉頰旁,下顎線清晰而鋒利,烏色的眼眸看起來柔軟而無害,可抓住她的手臂又是那麽有力。